宋可星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于冬和志天朗之间。
“阿冬,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也好,阿朗也好,都是在为了这个项目付出啊!你为什么觉得你就应该包揽一切,还说那么过分的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志天朗注意到,他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着,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志天朗张了张嘴,还是没能发出声音。但此刻,就算他真的说话了,于冬也完全听不进去——他已经无法冷静下来思考了。于冬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一声不吭,转身就离开了工作室,狠狠把门摔上,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直到这时,宋可星才脱力地坐在了地上。志天朗连忙蹲下身去扶他,他抖得越来越厉害,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是我还做得不够好吗……”他一边抽泣着,一边语无伦次地说。
志天朗本能地想拿出自己的便签本写字,却又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了下来。于冬说的那句话还在不停地回响: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所以就算在你的眼中,我也是个哑巴、是个怪胎吗?你从始至终说着什么接纳我都是谎话吗?这样的想法不受控制地浮上来。他觉得自己也快要失控了,但宋可星还在旁边,捂着胸口,口中吐出断断续续的呜咽。他把宋可星扶到一旁的沙发上,握着他的手。
……因为不能说话,所以哪怕在这种时候,都没办法安慰朋友。因为不能说话……连想要争辩的时候都无法确切地表达出自己的诉求,他想,我原本以为他们不会像现实中的其他人一样,把我当成透明人和怪物的。之前递给于冬的便签本被他狠狠地打落在了地上,志天朗愣愣地看着那上面的文字:他明明只是想提醒于冬,RGB不是M&W、他也不是一切的主宰者而已。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错了,才会导致现在的情况?他不明白。于冬之前还好好的,今天突然来这么一次爆发,让他们两个都不知所措了。
旁边,宋可星的呼吸渐渐地平复了。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去的泪珠:“我们……要去找他吗?他很生气的样子……”他一边抽噎着一边说。志天朗皱了皱眉,写下一句:【不去。明明是他伤害了我们,要道歉也得是他来道歉。】
“……是、是这样啊……我也知道,但是,阿冬根本不像是会低头的样子啊……”宋可星擦了擦眼泪,“我害怕,如果就是因为这种事,导致RGB……就像阿冬原来的乐队一样,不在了的话……”
【不会的。如果于冬还有点良心,他一定会回来。要是他没有,那RGB少了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可星看了看纸上的字,然后抬头看志天朗:“阿朗,你也……生气了吗?”在他的印象里,志天朗根本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志天朗感觉自己憋着一口气,但是因为不能说话,没法完全表达出来,只能飞快地写字:【有点生气。真正该反省的是于冬,反而要我们出去找他求原谅?我们退了这一步,就会像黎涛月一样,退无数步。我们是一个平等的团队,他不是皇帝,没资格要我们都听他的。】
他甚至连“队长”两个字都不写了。“嗯……”宋可星还是有点犹豫,“确实……阿朗,原来你也会这么坚定啊,之前完全没看出来呢……”
【没什么,只是我觉得不公平而已。也是时候让他吃点苦头了,否则他根本不会反省自己的。】
他拍了拍宋可星的肩膀。宋可星的状态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勉强笑了一下:“那、那我想先回现实世界冷静一下。如果阿冬回来了,就叫我吧。”
说完,他便传送回了现实。白光消散,志天朗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攥紧了手里的笔。
于冬的确深深刺痛了他。在志天朗的记忆里,他几乎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为什么说不出话了。只是从小时候开始,周围的人就都当他不存在一样地,无数次的表达被无视、作品被跳过、无法融入正常的社交环境……他早就习惯了站在人群的边缘,情绪被抽离,像隔着一层模糊的纱一般看着世界,他为此去看过医生,但查不出任何身体上的毛病,于是想着,反正人生就是这样了,今后也会在沉默中一点点消失吧?
直到地球OL内测版开启,他遇到了于冬、宋可星、李满、甚至是邱研……那被压抑许久的“想要表达些什么”的欲望,才逐渐重新生长起来。他曾以为,RGB的队友是可以完全接纳他的,他们不会把他当成空气,哪怕他只能低效地用写字来交流,他们也会耐心地等待着自己。……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他的幻想在此刻轻轻松松地就破碎了。
如果于冬真的没有那么想过,他是不会说出那种话的。他知道,就算是气话,那也得是他在内心深处,真的这样认为,所以才会说出来……他平时,一直都只是在容忍我、而不是接纳我吗?一想到这一点,巨大的孤独感便攫住了他。
他不是容易上头的人,也绝不会破口大骂于冬就是个混蛋。他知道于冬自己有自己的苦衷,黎涛月的事、对于自己天赋的焦虑……这些,他都能看出来。如果是曾经的他,一定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忍气吞声下去,接受自己就是不会被人所重视的命运……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是真的在在乎RGB,所以绝不能向于冬低头,因为M&W的悲剧,就是那些乐队的成员们一次又一次地迁就于冬而造成的。
……可是明明心里已经想通了,还是会觉得悲伤啊。
志天朗叹了口气。于冬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看不懂的复杂编曲文件。他想,或许我们也没有完完全全地理解他吧。他们各自怀抱着自己的创伤聚在一起,想要把对于世界的愤慨、不甘,以及强烈的自我,全部化作艺术……这样的话,就不会去想,现实中的自己到底有多么不堪了吧?他的失语也好,宋可星的焦虑和于冬的偏执也好,把一切的痛苦倾泻到作品里就足够了,至于被拯救什么的,从来都不是他们所期待的东西……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如果我们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我们就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志天朗想。与人产生连接的结局,往往只是如出一辙的悲剧而已。
……是时候该避开所有人,自己待一会儿了。志天朗关掉笔记本电脑,和数位板、便签本,以及平时偶尔手绘用的水彩颜料一个一个地装进了自己的背包里,推门出去,夜色很快将他的身影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