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落入虚无主义的陷阱。
那是林黛玉调侃探春“把她拉走炖脯子吃”时,蕉叶覆鹿的典故也随之出现。
郑国有个樵夫,有天打到一头鹿,找个地方用蕉叶遮盖,便走了。结果,一回来,找不到鹿了,以为自己之前在做梦。
于是,他一路念叨着。正巧,被一路人听了去,男人循着线索,找到那头鹿,回去将前因后果告诉妻子。
妻子问:“你怎么知道不是你梦见有个樵夫打到一头鹿呢?”
男人说:“管他是他做梦还是我做梦呢。反正现在鹿在我手里。”
樵夫那天回去后,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个男人顺走了鹿。于是,他醒来循着梦里线索,找到男子一家。
双方开始争论,最后闹到官家。官家说:“你之前打到鹿,却以为是梦;后来梦到鹿被人取走,又信以为真。这位男人手头有鹿。他妻子又说,都是梦话,根本没人‘得鹿’。”最后,判了双方平分。
这事传到郑国国君耳里,他就问宰相怎么看。宰相说,只有列子和孔丘才知道真相,现在他们都不在了,没人能知道。
第一次读的时候,我十分困惑,里面有无数谜团,比如,明明是现实得了鹿,为什么妻子却说是梦中得鹿呢?她可能觉得,无法分辨现实和梦境,就像人在梦里常常意识不到自己在梦里一样?可是,她总可以分辨出前一天家里没鹿和第二天家里有鹿这种差别,这难道是梦吗?这和我的经验、感受完全不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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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我开始理解故事里妻子的视角。
樵夫经历过“得鹿”的过程,结果鹿不在他手上时,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经验”——根据结果,调整了认知:刚刚是假的,只是梦。
回去后做了梦,根据梦找到了男人家,也找到了鹿,于是又相信梦——根据结果,调整了认知:梦是真的。
而妻子反驳地便是:如果你用梦的视角去看待整件事情,你怎么知道我们现在不是处在梦中?你怎么知道此刻以前不是梦?
我突然“中心摇摇”。这难道不是在根本上动摇实事求是的信念呢?——也是这时候,我忽然察觉“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伟大。然而,我依旧困惑。
每个人或许都经历至少一次樵夫的“失忆事件”,最后,苦于没有现实证据或者重复不出来,只得改变看法。这在科学研究领域更加如此。
真实与梦境的分野消失了。真实不等于客观,真实是记忆、语言、制度的叠加产物。
记得多年前,我在脑海里虚构了一个场面,即便已经过了这么久,我仍记忆犹新,虽然我可以确认,那是虚构的。
然而,在更早之前,我记得当时似乎是要写一篇关于亲情的作文,那时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画面:父亲握着我的手写字。我确信,那应该是我想象的,但我不确定,是否在我记事之前,那画面曾发生过?
还有一次,中午吃完饭,有些困,我便睡了。醒来后,天空有些昏暗,我起来到隔壁早餐店要了一碗早餐粥,偏巧老板的锅里还有,母亲却在一旁笑我现在是黄昏。
——这让我想起《楚门的世界》——如果不是天光交替变化,我又怎知此刻是黄昏还是黎明呢?
再往前推,我之所以可以分辨梦境与现实,是基于白天和黑夜的流转,可我如何确定,这种经验是客观的而非主观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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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是,我无法分辨。我想象着一个电影画面,樵夫将鹿用蕉叶覆盖好以后,便离开,镜头向右平移,他由实入虚,进入梦境。
镜头一直向右,记录着他入睡、觉醒,出离梦境,进入现实,背景在梦幻变化,而他无法察觉,只是随时间一直向前、向前……
我领域了男人妻子说的“梦中认人鹿,现实无鹿”那句话的含义。我陷入虚无。
我又想起《消失的她》,要是少一点娱乐性,多一点哲理,将蕉鹿梦的情节引入其中,或许观众暂时看不懂,或许票房扑街,但总有一天能重见天日?可是,商业主要是为了赚钱。
要是深度挖掘一下,或许比黑客帝国、盗梦空间更精彩?
假如有一天,你醒来后,手机上有订单,桌上是吃剩了的外卖,你的账户扣了钱。你怎么确定自己前一天没点外卖?
做过全身麻醉的都知道,从麻醉剂注入到完全清醒过来的那一段时间里,自己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也就说,这段时间里,梦境与现实失去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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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好虚无的思想,想起来《局外人》里的默尔索,又想起鲁迅笔下的连殳。
宝玉经历了情、爱、苦,是他所认为的真实,然而体制否定了他的真实,要他求功名利禄。
默尔索的反应不如周围人的预期,他活得像个局外人。
连殳的悲痛也是,直到最后终于歇斯底里地嘶吼。
回到蕉鹿之梦的故事,士师,也就是官家,最后没法得知最初的真相,只能平分其鹿。他只想平定纠纷,解决问题。他是体制。
至此,真实,真相,梦幻,三者已经纠缠在一起。真实是记忆、语言、体制、立场的混合物。考古学家在一次次调整我们的认知,可是,我们真的能找到真相吗?用推理得到的真相,是客观真相,还是主观确认呢?是否也好比樵夫依梦寻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