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把剑。”石昊说着顿了顿,虽然朔望嘴上说着这把剑很危险,但并未表现出不要这把剑的意象,他不能这样把剑拿走。
石昊的话藏了半截,朔望看了少年人手里的剑胎一眼,没有接过,反而问:“小友为何在此?”
问起这件事,石昊将自己的来意坦诚相告,在朔望给出答复之前,他先问了不朽之王们的情况。天上那轮月亮还在,也不知战斗的情况怎么样,不过朔望还能随意走动,问题应该不大。
“略有收获。”朔望肯定了石昊的推测,但没有明说具体的情况如何,它看出来石昊想要这把剑胎,但它避开了这个话题,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流淌微光的白花之上。
星星花是不会亮的,在帝的血液流淌而下,渗入大地之中时,其中的神性精华都给予了这一方大地,星星花是那些神性与灵性留下的空壳,它们没有光辉,正如尸体是空洞的,没有灵魂的。
这样的星星花,如何会在这个时候发光,为何一路走来,只在这少年人周身看见这发光的星星花?
帝,您在欢迎他的到来吗?
可大罗仙剑胎事关重大,所缠绕的因果深重,这样一个未曾步入仙道领域的年轻人,如何能够承担呢?
石昊察觉到了朔望的避而不谈,但如果朔望要拒绝他,就应该直接收回剑胎,而不是僵在这里,朔望在顾虑什么呢?石昊正想要发问,却听朔望道:“我尚且有事未成,你若有心,可来祖地寻我。”
让我看看,这片承帝之血而诞生的地方,会与你有何等深厚的缘分吧,倘若帝要赠剑胎予你,我又有何资格阻拦呢?
朔望留下这样一句话之后便踏着虚空离去,留给石昊一连串印在空中的弯月马蹄印。石昊掂了掂剑胎,拿不准朔望是什么意思,但既然没有收回剑胎,那这东西他就先收下了。
接下来就去踏月驹的祖地找朔望谈谈九天十地的事情。
说来奇怪,方才见过的那个蓝袍人分明是位人族,就连蓝袍人自己也承认自己是人族,怎么会叫朔望“阿祖”呢?之前来到归墟,那些年幼的踏月驹们都说这里没有人族,莫不是因为那些马儿年纪太小,这里曾经是有人族,并且与踏月驹有极深关联的族群?
还有那沉积白骨的西景之水,这归墟之地的秘密也不少。石昊想着,沿着朔望离去的方向前进,他并未注意到身后花朵之上的光芒在消退,在石昊目光所能及的地方,那些花朵一直是光亮的,他无法看见光芒的熄灭。
这个异常被离去的朔望收于眼中,真仙之上,纵览一方世界,它有心观察,自然能看清一切。
因他到来而绽放,因他离去而黯淡。
生动与否竟然只系于这样一个少年人身上。
整片归墟之地都在因为他的到来而绽放。
这样的景象,这样的异常,他的请求我要如何才能不答应?朔望叹息,比起异域不朽之王们带来的风波,石昊带来的事情才更为棘手。
倘若三十三天仍然存在,别说异域与九天十地之间的战争,异域首先要面对的,是来自于三十三天的清扫,这样全然堕落于黑暗之中的世界,万物已尽为傀儡之身,要赐下死亡,而后才能给予新生。
可现在三十三天崩毁,帝君身死,这一颗死去的心维系着归墟之地的阴阳平衡,如何干涉两方世界之事呢?
“你之想法,我不赞同。”身着仙金战甲的女修双手托承帝心,在她的催动之下,金光如瀑倾泻,将被扣押的狰狞之物覆盖,符文成锁链,镇压他一身能为,纵为不朽之中的王,也要蛰伏于帝威之下。
朔望不解:“为何?”
青衣人看了看这一人一马,摇摇头不发一言,女修不甚满意:“你还是这样,不清不楚,故弄玄虚。”
“他界纷扰因果。”青衣人反问女修:“你想做什么呢?”
女修笑了声,不做回答,目光落在被镇压的不朽之王身上,朔望看出女修的未说出口的话,思索片刻,马蹄轻点地面:“的确,我等与这黑暗之间的关系,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面。”
既然已经不死不休,那为什么还要去管那九天十地,这个来求助的少年人,既然帝因为他的到来而欢喜,那就给予他机缘。
“生命向外求索才是强壮。”女修咧嘴一笑,眼中杀意毫不遮掩:“待我等杀穿这堕落腐朽之界,看看此界之后,是否还是那些隐秘。”
不朽之王被压得难以动弹,不论声音还是神识波动都被金光困锁,在帝心之下,他没有任何自由,也不用有任何权利,只能成为一具活着的物体。
面对女修强烈的杀意,青衣人明白这是因为他们心中的仇恨早已如海,今日交手引得海面翻卷,仇怨如水沸腾,但今时不同往日。青衣人说:“我等首要之事,乃是维持冥府的稳定与存续,即便你真能横穿异域,如何安置一界之灵?”
“冥府已碎,不完整的冥府失去了完整的净化流程,你让未无暇之魂,如何加入我等的宏愿?”
两个问题接连抛出,女修没了声音,她似乎这才从昔日繁盛中抽回心神,重新开始观察现在的世界。
三十三天有多庞大呢?建木扎根于海中,它的叶片由世界所构成,一片树叶就是一方世界,那些残破世界的尸体沉积,建木的枝干攀附其上,让生命的光彩掩盖它们的灰败与死寂。
那是黑暗之海中唯一的光亮。
对于三十三天而言,异域如此渺小,所以她可以对他们不屑一顾,认为可以将他们杀穿。
她可是三十三天的长庚之星啊。
但现在,他们无法去清扫那坠于黑暗之地。
朔望认为青衣人提出的两个问题是正确的,这正是归墟之地距离异域如此近,却迟迟不曾对异域动手的原因。
可坐视九天十地在异域铁蹄下败亡亦有悖于他们的宏愿,对无辜之灵袖手旁观,谁还会相信帝所承诺“化地为天”的誓约。
“你似乎说过,找到了六御之后。”女修说着顿了顿,死亡没有抹去她的修为,却消除了她对世界的感知,作为坐镇这一角冥府的武将,虽然常年保持着半醒状态,却记不住听闻的诸多事情,唯有往事历历在目。
不过是走不出过去时间的一具亡魂罢了。
她摇摇头,不让自己陷入莫名的情绪中,侧头去看朔望,却见朔望眸中隐约有泪光闪烁。
朔望将隤落一族的遭遇说与两位同道,青衣人并未知晓这段波折,在听见隤落一族尽数死亡,隤落被诡异侵蚀,亲手杀了血脉幼童之后猛然睁眼。
“我真想,将你们杀个干净啊。”女修俯下身,泛红的双瞳死死看着那被镇压的不朽之王,唇角克制不住的上扬,露出一抹森然的笑:“留下来供养冥府的运转吧,就当是清算之前的赎罪了。”
你等,竟然也知道到有关于因果清算的预言吗?不朽之王并不因女修的话而慌张,他注意到女修口中的“清算”一次,双眸死死盯着女修。
女修轻笑一声,没有回答,抬起头来看青衣人:“你怎么想?”
“大罗仙剑胎给他,作为交换,六御之后成年时,送归冥府。”青衣人回答:“残存净化之术可以保他清醒。”
女修提醒青衣人:“冥府是死人待的地方,他进来了,就只能等誓约成功践行的那一日。”
青衣人摇摇头,看向朔望:“老友,你是如何成了这般模样的?”
朔望看着青衣人,明白了他在思考什么可能:“翊,你的脑子还是想得那般多。”
“想得不错,三十三天崩碎时,我亦于其同葬世间,我在冥府中看见了一轮月亮,那月亮在淌血。”
金色血液如同洪流奔涌,从冥府最高处奔腾而下,它顺着这条道路向上攀登,等到走入月亮时,它竟然看见了太阳。
那是葬土的一颗明星,用以划分葬土的清浊,它向着光芒前进,从月亮的尸体中迈不而出,以某种诡异之态重返世间。
它成为了一匹白马。
“但死亡就是死亡。”朔望摇头:“我已经无法修行。”
青衣人的办法行不通,女修蹙眉:“那大罗仙剑胎的因果,连帝君也要再三斟酌,给了那少年人,他活得下来吗?”
“给他兜个底吧。”女修道:“如果他能找到其余的冥府碎片,带在身上,那六御之后应当也能维持清醒。”
“有剑胎在手,坐镇冥府中的文武二将对那少年自当多有优待,你我他三人各在剑胎留信,他们见了,自然知道这少年人的重量。”
两位真仙之上护道,三十三天的传承随意挑选,这少年人未尝没有自己杀穿异域的可能。
这样计算下来,对于石昊而言所缺乏的只有时间。
朔望问青衣人:“你如何想?”
“嗯,有一些想法。”青衣人颔首:“你方才说,六御之后还有几位仙道高手离去寻找自己的身世。”
“引他们归来,进行一场猎杀吧。”
死去的不朽多了,异域一时半会遣不出仙道高手入侵九天十地,这样下来,石昊就会多相当长一段修行时间。
朔望思索片刻,提出新的问题:“九天十地道则崩碎,即便多了段时间,他也难以成仙,如何改变得了局势?”
女修笑了:“朔望,你这性子真是死也改不了,成仙是个人修行,你我思虑再多,左右不过养成和养废两个结果。”
“他成不成仙,就不是我们管得了的事情了,帝君看重的人做不到这种事,我就要怀疑他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到时候又多一笔血仇,哈,死去的心得到一场空欢喜,我会生气,一定会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