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昱泛着红血丝的眼白愈发浓重,他压着浓密的眼睫,眼尾处的长睫低垂着,显得锋利无比。
手指很用力掐着她的脸,看她嘴巴歪着,不留情在她脸上弄出一个很深的红印子。
原本就肿胀的脸颊被他捏得很疼,刺鼻的酸意往上顶,女生眼睛开始变红。
“有点疼。”戈冬菱伸出手,手指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她声音总是绵绵的,没什么劲儿。
难怪被人欺负。
不知道手腕在挣扎过程中扯住了红绳,手腕忽然轻了一下,那枚铜钱顺着轻飘飘的红绳掉落在地面。
戈冬菱低下头捡起来。
又被陈昱抢走。
“送我。”
戈冬菱看着他眼睁睁把铜钱扔进口袋,绑上那根红绳。
是抽拉式的,他戴上正好。
“可是……”
陈昱把脖颈处的平安扣挂在她脖颈。
“交换。”
戈冬菱眼睛都微微张大了些。
他这个和田玉看上去很贵。
“我会给你弄丢的。”戈冬菱着急地取下来,被陈昱强势按住。
语气冷硬说:“弄丢了不会赔?”
戈冬菱看着他绕过她的头发,调整长短,坠在她锁骨往下的位置。
对她而言,这个和田玉太过贵重。
陈昱又摸了一下她的脸,指腹在她眼角的伤口处很轻的揩过,那股骨子里的柔和温驯让戈冬菱反应不过来。
“疼吗。”
戈冬菱不知道要摇头还是点头。
于是习惯性地摇了摇头。
在戈冬菱的教育环境中,这样的询问只是为了发问者的心安。
跟她说什么没有关系。
“你妈今天在家?”
戈冬菱摇了摇头说:“不在,她还有工作要忙。”
“戈冬菱,走路给我挺直了腰板。”
陈昱看着她,把车上的外套从头顶套在她身上,宽大的黑色卫衣比她大一倍,整个塌坠下来。
“会骂人吗?”
她不吭声。
“会打架吗?”
“那会不会叫我。”
陈昱又从她手里拿过手机,直截了当问她:“密码。”
戈冬菱反应慢半拍说:“0305。”
出生那天是惊蛰,惊蛰一到,大地回暖,万物复苏,春天气息渐浓。
母亲去世后,父亲却给她取名为冬菱。
“生日?”
“嗯……”
快到了。
陈昱没说什么,带戈冬菱去医院,她拧着不想去。
陈昱发现戈冬菱想做什么,也没人能改变她的想法,她就性格看着软,骨头里有主见得很。
更确切地说,她深知自己在对方心里的位置,于是分明地知道哪些可以哪些不可以。
陈昱住在太阳巷的房子客卧什么东西都没有,即将迎来高温天,朝阳的房子从玻璃窗处折射进白曜的光线,延长至床边。
“戈冬菱。”
“嗯?”
“想吃什么?”
“面。”
陈昱这辈子唯一会做的就是下面,他小时候饿得不行了,就买附近超市的细面,一块钱一大把,直接放进锅里放点盐就能吃。
手机里章鹏给他打了电话。
他向来没李屏东想的多,但这会也忍不住说话。
“我也不建议你管,你管她干什么?你发散心没地方发了?”
陈昱就靠着厨房岛台,一副乖戾难驯的模样,眼神平和地看客厅蹲在茶几边小口吃面的戈冬菱。
灯光落在她脸上,明晰的一张脸漂亮勾人,但眼神够清明平淡。
偶尔陈昱会从这双眼里,看到不同于尢雪梨的高高在上。
她仿佛干净的月亮,明净澄澈,谁都无法攀夺。
她藏着自己学习好的事实,却又满是漏洞,仿佛是一种傲然的不屑。
向来目空一切又横行恣意的陈昱,竟然此时浮上了一丝她看上他什么了的错觉。
或许根本没喜欢。
“你知道她跟尢雪梨怎么认识的吗?”
“她高一那会参加开学汇演,唱了首歌抢了于从梦的风头,被于从梦教训了,之后她就认识尢雪梨了,怎么会那么巧合。”
“我问过,是她去唱片行,碰巧看到尢雪梨低血糖晕倒,送她去了医院。”
“你以为她当你什么,她就把你当成——”
说是靠山都不配。
尢雪梨不会管她,她巴不得看戈冬菱跟她一样。
或许她更憎恶戈冬菱把她妈妈的事情告诉她。
章鹏忽然觉得跟尢雪梨玩玩行,跟她谈恋爱真不行。
陈昱嗯了一声,又问:“你说完了?”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我的意思是,不管她干什么的,你知道你六月份就要去S市了吗?”
“你不觉得她长得很好看吗?”陈昱忽然来了一句。
“什么?”
“老子乐意。”陈昱冷着眼把他电话给挂了。
他没听懂,怎么章鹏觉得他走不了了。
他是死她身上了?
浑身厌倦地把手机扔在岛台,走到客厅问她吃完没。
戈冬菱仰头,摇了摇头:“还剩下一点。”
“平常这个时候干什么?”
“做作业?”
戈冬菱从书包中拿了几张模拟卷出来。
她跟薛琪要的截图,又在复印店老板那打印了六张。
戈冬菱趴在木头的桌子上写作业,身后陈昱就盘着腿陷进沙发里打游戏。
室内很安静,身后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开了静音不让她知道动向。
她写着写着有些出神,捏着笔扭了下头。
隔着温暖的空气,陈昱抬头跟她对视。
他扔了手里东西走过去,倚着木桌看她写的试卷。
戈冬菱的字迹并不秀气,有棱有角,是很标准的正楷,她写了一首锋利张扬的好字。
“这不都写对了?”
戈冬菱下意识啊了一声,眼底有些慌张。
“我还没对答案。”
她又反应了一下,“你做过了?”
陈昱波澜不惊,随口说:“胡扯的。”
戈冬菱就没吭声。
陈昱又伸手用虎口拖她的下巴,巴掌大娇嫩的小脸落在粗粝的掌心上,他检查她的伤。盯着这张脸,陈昱有些想抽烟,又莫名想起了藏在北角天台的大前门。
他强压着嗓子的干燥,嗓音微哑说:“如果让你选择的话,你毕业想在哪里上大学?”
戈冬菱扬起头,窗外的阳光折射进他的瞳仁中,清晰的瞳孔纹路像是向日葵的花苞,她几乎沉在他的眼睛里。
“A市吧。”
“为什么?”
戈冬菱思忖说:“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
薛琪想要考A市最好的大学。
她在大地方读书,知道更多的讯息。
戈冬菱总觉得她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沉在泥潭里,没有方向,只有模仿跟后退。
手在泥泞的空气中乱抓,抓到什么是什么。
戈冬菱看着陈昱,问:“怎么了?”
即便抓到的是刀子,也要用力抓在掌心。
陈昱那一瞬间脑子被冲昏了,想。
他也去。
他可以赚钱让戈冬菱读大学。
他不挑,干什么都行。
他反应过来,指骨一颤,松开她的下巴。
移开眼打了根烟咬住,流利地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缓缓移出,他闲散地靠着书桌抽烟,不再看她。
他没由来觉得自己疯了。
有病吧。
人上了大学还看得上他?
陈昱忽然冷嘲似的扯了扯嘴角,又伸出手掌。
正在好好写作业的戈冬菱忽然停下笔,顺从地闭上眼,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陈昱的语气轻佻又不正经,手指在她脸颊上作乱。
戈冬菱睁开眼,看到他已经伸回手了。
“在……”
“谁碰你了。”
戈冬菱声音一瞬间卡住。
随后跟他对视着,摇了摇头说:“我不记得了。”
陈昱猜应该没有的,戈冬菱的眼神太安静了。
跟个木头似的,让他很烦。
他就没见过这样能忍的人,好像能够包容所有人的恶。
又费力地自己消化,消化那些极端,消化这个世界原本的黑暗。
她从来走在背光面。
“你就别记得。”
戈冬菱生日那天是周五。
陈昱逃了课,下了很大的一场雨,黑云压城,轰鸣闪电,县城的楼房都氤氲在潮湿白雾的水汽之间。
盛大仪式像是在迎接之后炙热的暑期。
他坐在网吧搜了搜网上残留的视频,在贴吧中刷到椰林高中高一年开学汇演的视频。
前面是几个班的大合唱,他耐心等着一个多小时的视频。
戈冬菱是压轴,更确切地说是当时缺了一个人临时没来,强拉着她顶上去的。
她没做准备,身上也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裙子。
当时还没发放校服,这件素色裙子跟那张脸在聚光灯下像一个公主。
她唱了一首英文歌,歌声被排斥到耳畔之外,他就只盯着那张脸看。
视频有拍到底下的男生,各个都惊呼着起哄着供奉她为神。
她耀眼漂亮得不像话,眼神都冷情压盖住那股呆滞感,显得举世闻名。
他想或许他错了什么。
戈冬菱长得确实很漂亮。
不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
合上手机,陈昱走进雨中,远处巷子里声嘶力竭的声音几乎炸破空气,又被闪电雷霆所覆盖。
两个男生看到陈昱过来,扔掉手上的棍棒,又抬脚踹了地面半死不活的人一下。
“一个字没说。”
雨水糊在眼睛上,眼睛被污泥的雨水冲的泛红肿痛。
颜明志感觉到下/体刺辣辣的疼,他弓着腰蜷缩在地上无助地打滚,脸色苍白,呻吟声都不大。
他知道他不该惹陈昱的。
他不喜欢招惹人,但睚眦必报豁得出命。
能在林高混到现在的人,初中被打成那样还能活的耀武扬威的人,他是真不怕。
陈昱脑海里又浮现出戈冬菱身上的伤痕。
他移开腿,提着他的衣领一拳掼在他脸上,拳骨几乎要把他的头骨撞碎,没有收敛分毫戾气。
“不是很会打吗?”
水花在空气中炸翻,旁边男生看到这样子,都被陈昱身上的暴戾给吓到了。
“昱哥。”
陈昱根本听不见,他摁压着他的肩,一拳一拳发了疯地往他身上砸。
拳头下全是血,颜明志的半张脸都烂掉了。
“我真他妈想弄死你。”
“陈昱!”男生迅速冲上去。
这样下去真闹出人命。
颜明志整个人都神志不清,眼前一黑一明地看着陈昱,手指紧紧抓着他裤子,疼的浑身都发麻冰冷,声音虚弱又痛苦,他感觉到裤子异样的温度,头一回哭了:“放我一次,不是我,我——”
“郑子铭让你来的?”陈昱目光阴寒,任由水冲着擦伤的手,往下一直在滴血。
天空一道刺目的闪光砸下来,小巷子一片血淋淋的红光。
颜明志愣了一下,脑子有一瞬间衔接不上的空白,脸上也刺疼的没了知觉。
恍惚间看到巷口的一个人影,嗓子发疼大声喊着:
“救命,救我……救……”
陈昱膝盖抵着他的腰,宽大的手掌用力掐着他的脖颈,掐住他的喉道,手臂上的青筋凸起,骨头几乎要从皮肉中顶出,语气狠戾至极。
“你让他来找我,我们好好算算之前的账。”
嗓子发干,颜明志咽了一口,他脑海里忽然想到了那个视频。
他不能把于从梦供出来。
“是,是……我让他来找你,都是他指使我的,我真的什么都没干,真的。”颜明志看着陈昱起身,疼的眼前一黑,又爬过去抱住他湿透的鞋子。
一只眼几乎睁不开,被雨水刺得一直泛红掉眼泪。
“我没碰到她,真的,我发誓,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问她。”
“都是他们让我干的。”
颜明志去医院住了一星期,医药费都还欠着。
他爸整日在外面不着家,他从小就自己一个人生活,这事儿之后他学校都不去了,直接去外地跑了。
**
盛贞模二考试严重下滑。
成绩甚至掉到了戈冬菱之后。
那一个月容春英都没回来,她给人装修房子,公司全包,她要一直盯着。
脸上没有明显结痂的伤痕,在她回来之前,戈冬菱就已经好了。
倒是徐俐在微信里偷偷问了她好几次,戈冬菱都只是说:“不小心摔的。”
徐俐:“不会是你……妈吧。”
戈冬菱没说话,任由她默认。
徐俐忽然发现最近路代到时没有找戈冬菱的麻烦了,于是又欢天喜地地跟戈冬菱手拉手上厕所:“盛贞好像跟尢雪梨在谈恋爱。”
“你怎么知道?”
“我上次在校外看到了。”
徐俐啧了一声说:“盛贞他爸要是知道他跟尢雪梨谈恋爱肯定会打死他的。”
“为什么?”
“他爸打他需要理由吗?”
徐俐经过盛贞家附近小书摊,顺便问了几句,老板说盛贞他爸从小就打孩子,每次经过都能听到小孩痛哭,后来盛贞长大,倒是没听过了,只知道他学习很好,他父亲也当上了校长。
徐俐又捏着下巴说:“你说,盛贞就不害怕他爸知道吗?”
还是真有那么喜欢尢雪梨?
徐俐觉得自己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大概就是发了那张匿名群的图给戈冬菱,不然也不会惹了路代。
但尢雪梨确实是有让人神魂颠倒的本事。
“不知道。”
“你说,会不会有人告诉他爸?毕竟恨尢雪梨的那么多。”
戈冬菱垂着眼,说:“她最近也没有找我了,可能真的是在谈恋爱。”
她的爱字还没落下,徐俐又挤眉弄眼问:“你呢,你跟陈昱?”
“什么……”
“陈昱最近都没来上课了。”徐俐掩盖着眼底的失落情绪,笑着跟她说。
他平常就漠视校规,学校也不管,爱来不来。
周五下午的最后两节课,戈冬菱戴着耳机在天台听听力,她盘着腿,还收到了路代的微信消息。
但戈冬菱没看手机,只是认真低着头做题。
六月份就要高考了。
即便不能去上学,她也想要考一个好成绩。
写完那张试卷之后,她才踩着下课铃从学校离开。
同时手机里,收到对面的消息。
【过来我家。】
戈冬菱盯着这条消息,心脏莫名被触了一下。
以前的每个周五是她最害怕的时刻,她即将迎来周末两天跟容春英全天在一起的生活。
那让她格外恐惧且惊慌。
深渊里只有她自己。
冬凌草:【你们在干什么?】
【打牌,会玩吗?】
【玩钱吗?】
【想赢就玩。】
隔了一会,陈昱正咬着蜡烛插在蛋糕上,看到对面发来。
【陈昱,周五像寄生虫。】
【为什么?】
【下课后能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