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破旧的摩托车被停在小区楼下门口,陈昱把书包挂在把手上,戈冬菱忙的说:“我抱着吧。”
“不用。”
“上车。”
他从楼上拿下来的头盔有些大,头盔还是微微歪着好,像是她在侧着头。
陈昱盯着看两眼,低头把女生头盔上的的扣具咔哒一声扣上,给她扶正,插上钥匙,跨坐在车上,瞥了她一眼。
戈冬菱第一次坐他的车,整个人都站在旁边不得章法。
车是需要打火的摩托,跟电瓶车比,大小跟充电方式不同,车身很重,前后座位更陡。
她坐在后面就会忽然往下滑,一直到整个身子都不得已紧贴着少年的脊背。
这会天很热,戈冬菱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薄薄地贴着胸口,双手还要扶着头盔。
“我奉劝你还是抱紧我。”
戈冬菱啊了一声。
在摩托车轰鸣驰骋在马路上的瞬息,被风的力道冲击得瞬息想往下掉,她潜意识里本能,抓住了陈昱的腰部布料。
隔着头盔,贴在他脊背,变成了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
胳膊也缓缓往前,整个环住他的腰部,风的阻力让戈冬菱更用力地抱紧面前的男生,目光落在他后颈分明的棘突上,肩膀往前是璀璨刺目的光线。
是戈冬菱第一次触及到太阳。
湿稠黏腻的汗水被风吹得干爽,身体相贴的部分,又如此潮湿温热。
戈冬菱感觉到他速度加快,坐在车后的人对这种即将被丢下的错落感更重,她想被他带着飞航。
车在拐角处放慢,戈冬菱盯着熟悉的七苔街的指示牌,没有说话。
容春英只是说今天不回来,这并不是百分之百的概率。
陈昱放慢车速,仿佛交给她一种选择权。
戈冬菱一声没吭。
开着载她进了筒子楼,车停在一楼楼梯道下,筒子楼四面环绕,不朝阳,独属于这里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身上那股滚烫意褪去,戈冬菱下了摩托车,陈昱把摩托车停在门口,又伸出手,指尖顺着带子往下拉,给她摘下来扔在摩托车座上。
又把书包扔给她。
戈冬菱迅速抱住,捏着带子重重挂在肩膀。
陈昱看了眼一路上都在嗡声响的手机。
看到对方的名字,又合上。
回头面不改色看向戈冬菱说:“去吃饭。”
“还要吃饭?”
“我饿了。”陪我。
戈冬菱就哦了一声。
跟在他旁边,戈冬菱耷拉着头,恨不得把脸钻进衣服里。
为了救父亲而去世的养父是一等一的大好人,养母收养了她这件事当时甚至登报,有人来家里采访,问容春英为什么愿意收养她,夸赞他们夫妻做尽善事会有好报。
又说如果不是为了救她的亲生父亲,或许张孙良根本不会死。
容春英当时轻描淡写地说:“想拿更多补偿金。”
新闻出来时,一阵唏嘘。
陈昱看她这个样子,伸手提了下她的书包。
肩膀上忽然轻了,她抬起头。
“准备考什么大学?”
这句话从陈昱嘴巴里说出来,甚至有些莫名的诡异。
他,跟大学大概联系不到一起。
进了一家面馆,这会是早餐店的最佳营业时间,面馆没什么人。
戈冬菱要了两份最基本的牛肉面,坐在靠着前台的木桌上,提着旁边的茶壶倒了两杯热茶。
陈昱没说话,看着她忙来忙去,视线在她身影上打转。
等她坐好,戈冬菱跟他笔直的视线对视上,那几乎带着穿透力的视线总是让人难以抵御。
“我吗,应该不上大学吧,我考不上。”
她成绩不是很好,在教育资源极度紧缺的椰林,又不是最好的高中,即便是学校第一都不太可能考上好学校,更别说她了。
戈冬菱又想起之前容春英的计划,明年在椰林开个装修店。政府正在大力发展旅游业,留在椰林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忽然想起容春英放在床头的录取通知书,戈冬菱没敢问,但那时候,她大概也很想要去外面闯荡的。
如今,却已经被这个地方磋磨得习惯起来。
“不是想去更远的地方看吗?”陈昱问这句话时候么,身上还是带着那股桀骜不驯的野劲儿,却又多了些一股不符合年纪的沉稳从容。
轻描淡写的询问,让他的问话显得没有丝毫对差学生努力学习的不屑。
他尊重任何人的活法。
戈冬菱愣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看她的朋友圈。
这个行为等于他对她产生好奇,于是让戈冬菱羞赧到无法自拔。
她朋友圈不常发东西,她都不记得有什么了。
“对……你手机响了。”
戈冬菱没想过别的。
或许她被容春英收养,被她从十三岁养大,就是替父亲来报恩的。
陈昱扫了一眼,看都不看,把手机关机。
“怎么不接。”
陈昱闲闲说:“不想接。”
随即,一个微喘的女声带着哭腔从门口传过来。
“陈昱!”
戈冬菱下意识回头,看到门口进来一个穿着吊带裙短牛仔裤的女生。
染着红色挑染,眼妆很重,红唇跟那张略显幼态的脸不搭。
“陈昱,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我找了你两天。”
她走过来,站在桌子旁,看到陈昱的瞬息,整个人活了过来似的。
戈冬菱甚至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些哀求。
她捏着筷子,低着头没敢继续吃饭。
这样的场面她处理不来,空气都迟滞着。
陈昱脸上不做表情,冷冽得很,情绪没有因为她有丝毫波动:“我得接?”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你,谈恋爱了?”女生眼神眼泪都挂在眼角,这才注意到他对面是个女孩。
陈昱把视线不偏不倚转移到戈冬菱身上。
戈冬菱低着头,那道视线便灼热地打在头皮。
她不吭声,无声的对峙后,她听到陈昱声调不高不低,仿佛在说什么无关要紧的事。
“我在追她。”
“不可能。”
女生的眼泪掉下来,“我因为你变成这样,陈昱,我因为你——”
老板盯着这边看了一会,看到女孩在掉眼泪,长相又有些眼熟,看了好一会才认出来,也是他们店里的常客,不过好久没来过了。
从之前文静腼腆的女生变成这样外放张扬不着调的样子,老板有些惊讶。
“如果你对我没意思,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为什么因为我跟他们打架。”
“我心善。”
陈昱不为所动,只有眼睛黑沉沉地盯着面前压着脑袋的戈冬菱。
她几乎没有任何反应,那双跟漂亮玻璃一样的眼球都没动过一下。
陶倩几乎哭了:“你心善?你帮过别人吗?你就帮过我,你自己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戈冬菱捏紧筷子,被厚厚的刘海压着视线。
或许那天陈昱把平安扣丢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女孩而跟人打架。
她微微抬了下眼睛,姿态还是没动,只有眼睫向上了些。
视线骤然跟对面的陈昱在空气中碰撞。
他漆黑的眼一错不落地看着她,随后撂下筷子,身子重重往后仰靠。
他觉得太没劲了。
眼神就那么瞅着戈冬菱,眼神睥睨又淡定,像是在耐心等待着什么,但也没有听到过她说一个字。
或许是被人追捧惯了,身边那些捧着一颗热滚滚心的女孩泛滥成灾,在戈冬菱这儿,他感觉到的只有一滩没劲的死水,寡淡无味,养不熟,隔着一层厚重的茧层,他没心思剥开。
他起身捞起手机,没什么情绪说:“别烦我了。”
从这里走了。
戈冬菱耳膜有些微微轰鸣,在这一瞬间,总觉得也是跟她说的,手指逐渐收紧,折断了手里的筷子。
女生一边哭,一边还想起来去给他结账。
老板递给她一张纸说:“结过账了。”
陶倩离开时,眼睛红着,用力剜了戈冬菱一眼,跟着跑出去。
“陈昱!等等我。”
戈冬菱低着头,挑着碗里有些坨的面条,一口一口吃着。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消息发过来。
他原本也不需要解释什么。
也说了没关系。
戈冬菱吃完,背着书包回了家。
周末两天,戈冬菱都在家里做作业,中午还去旧厂街门口的面馆吃面。
也没见到陈昱。
倒是面馆老板跟她闲聊,语气里带着八卦问:“你跟那小子谈恋爱了?”
如果是因为那个平安扣,他也算月老一员。
戈冬菱没说话,只顾着闷头摇头。
“没有的。”
可能只是她单纯喜欢陈昱。
喜欢一下下。
她的喜欢没有资格太久。
如果盛贞喜欢尢雪梨那样叫喜欢,那她跟陈昱不是。
他只是玩玩而已。
戈冬菱不觉得他会对她有一点点喜欢。
说起来,尢雪梨最近都没有跟她联系过了,章鹏跟尢雪梨分了手,尢雪梨就经常跟盛贞去图书馆。
她在变好,她在变坏。
戈冬菱甚至在尢雪梨的社交平台上看到她跟盛贞一起纹的纹身,一起买的同款项链。
她只发了部位截图,没有发那个人是谁,但总会有人知道。
“冬菱。”
戈冬菱回头,看到董家辉从门口进来,他今天穿得格外体面,西装革履,头发也像是喷了发胶,整个五官展露出来,让平常温驯的性格显得锋利了些。
“我就说看着像你。”
他坐在她对面,看到对面放着一份已经被吸干汤汁泡发的素面,问:“你吃,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高考毕业准备去哪?”
“我妈说让我去她店里帮忙。”
董家辉建议说:“你想上大学吗?去外地,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
“你妈妈……”
戈冬菱一时没明白:“帮我?什么……”
董家辉抽了根烟,说:“当然是你想做什么,我帮你。”
戈冬菱没说话。
董家辉嘴角烟气徐徐溢出,轻笑了声。
“当然,我不做亏本的买卖,你要跟我结婚,生一个孩子,之后你想离婚我会给你一笔钱。”
“你不是很想跑吗?你那个小男朋友能帮你?”
从戈冬菱想要自己搬去太阳巷,董家辉就能看出一些猫腻,他才知道容春英是在丈夫死后收养的戈冬菱。
从那几天的相处中,向来擅长洞察人心的董家辉自然能看出容春英对她这个女儿有着过强的控制欲。
戈冬菱低下头,用另一根筷子费力搅弄着成坨的面条,情绪闷得喘不过气来。
董家辉的视线却倏然越过了她的肩膀,捕捉到门口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男生,臂弯勾着外套,还没进来,就从店门口利索离开。
“你可以考虑一下。”家里逼婚,他自认为这是个不错的买卖。
后来周末那两天,陈昱都没给她发过消息。
戈冬菱点进去他的微信好几次,每次盯着发呆很久很久。
想,他也没有把她删掉。
***
周一。
教室里一片昏昏欲睡,那副颓靡的睡姿老师也几乎全然不顾,自顾自讲着月考试卷。
班里只有班主任跟很想从这里调派到市中心教书的郭觅比较严格,其他几位老师各司其职,按照教案完成课程下课,对任何其余事情置之不顾。
大课间班长组织换新座位,按照月考分数一个个进去。
忽然下起雨,整座学校屹立在沉暗的白雾之中,密密的小雨悄无声息压着冷雾,整座学校瞬间消失在大雾之中。
戈冬菱站在走廊,看到前几名先进去,之后便是徐俐跟今天才来上学的盛贞。
徐俐还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随后透过玻璃窗朝戈冬菱使眼色。
张着口型说:坐这里。
戈冬菱点点头,正弯着的眼睛又倏然定下来。
路代也笑着跟她打招呼,随后坐在了徐俐旁边。
徐俐皱了下眉,又看向窗外的戈冬菱,看着徐俐说:“你不能坐其他地方吗?”
路代耸了下肩膀:“不能。”
徐俐:“那我去那边坐。”
路代靠着走廊,纹丝不动,徐俐出不去。
“能不能快点啊,头都冻僵了。”
讲台上班长还在一个个点着名字。
教室内低低的说话声跟桌子挪动的声响夹杂着书本笨重的落地声,显得格外安静。
“戈冬菱。”
连徐俐的后排都坐了人,戈冬菱只好又往后坐。
她坐下也没说话,抱着数学试卷做题。
等班长说让自己搬书时,戈冬菱抬头才发现,她的同桌是路代的朋友,前后排也几乎都是跟路代一起玩的人。
她被那些惯常坐在最后一排的人整个包围。
没有任何人坐在这里,大概是提前说好的。
戈冬菱没吭声,抱着几乎要盖过眼那么高的笨重课本走过来,同桌纹丝不动地站着正在给自己钢笔吸墨。
“可以让我过一下吗?”戈冬菱胳膊发酸,有些撑不住。
对方有些不耐烦,站起身,手指呼啦一声碰到旁边的墨水,一整个洒在她桌面。
“我天,不好意思啊。”她惊讶的声音格外夸张。
戈冬菱死死抱着书,盯着书桌,没吭声。
课本压得手腕痛,她把课本先放在凳子上,才从书包里掏出纸巾擦桌面,指甲盖中都是墨水的痕迹,她才发现墨水正往墙边缝隙处往下滴。
整个桌位变得黑色斑驳。
后来几天戈冬菱都跟徐俐没怎么说过话。
她被朋友拉走,只剩下戈冬菱自己去食堂吃饭。
大概是因为路代。
那个匿名群里那么多人,只有徐俐跟戈冬菱关系最近,不用猜也知道是徐俐发给她的,她又发给了尢雪梨。
路代在此之前很少来学校上课,有那么一个有点人脉权利的父亲,她就算翘课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那件事开始,她倒是规规矩矩来上课了,以捉弄戈冬菱为乐。
戈冬菱低着头,耳朵上插着耳机,随机播放音乐。
肩膀忽然被身后的人猛的推了一下,她不设防骤然往前,抓住了旁边桌子才站稳。
“不好意思啊,没看见你。”身后女生笑嘻嘻地说。
说完继续跟旁边女生说话,说想吃可乐鸡翅。
戈冬菱没吭声,意识到有些疼,张开手看到手掌心的那一抹鲜红。
食堂的桌子是铁桌,为了节省钱从工厂拖回来的废旧品,边缘的铁皮没处理好,跟刀子似的横出来,杀人于无形。
戈冬菱盯着那个女生看了一眼,注意到了站在她旁边的那个女孩,陶倩。
她也只是翘着唇神情冷淡地扫了她一眼,眼神不屑。
以前没在学校见过她,大概是高二的。
戈冬菱只买了一份番茄鸡蛋面,端着餐盘还没坐下,就被人猛的给撞翻了。
这会三个年级的学生都下了课,食堂被堵得水泄不通,人贴着人走,戈冬菱极力小心护着自己的餐盘,根本没看清是谁。
鸡蛋面弄了一个女生一身,她回头骂了一句,朝着戈冬菱嘶吼:“你他妈不长眼啊?”
戈冬菱紧绷着嗓子,感觉到手腕处的油渍往下滴:“对不起,我帮你洗,我——”
女生把外套脱了,直接扔食堂门口垃圾桶里,对戈冬菱说:“我这件衣服三百七,给钱吧。”
戈冬菱一周的生活费都没这么多。
“我只有一百……等我有钱了再还你行吗?”
女生懒得跟她多说:“平折旧费算了。我要饿死了!”
戈冬菱没吃饭,站在食堂门口垃圾桶旁,看着衣袖上的油点跟手心火辣辣的血印,一瞬间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些孤立无援。
她书包里还有一个从家拿过来快要过期的面包,可以当做午餐。
戈冬菱放学后收到了容春英的消息,说她已经回来了,但公司业务太忙,大客户要求繁多,她今晚要在公司设计图纸跟同事商议,让她自己出去吃。
又问她还有钱没。
戈冬菱停在原地,迟疑很久,最后回:有的。
刚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她眼前忽然一黑,还没吭声,整个人被拖了进去。
“砰”的一声响,她听到了教室木门关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