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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好学生

戈冬菱回家时容春英已经睡了,她平常干活太累,起早贪黑,作息规律。

想着她没回来,给她留了门。

戈冬菱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十点半了。

她小小地沉了口气,再一抬头。

眼前突然出现一张狰狞死白的脸。

脸上的微微油光让原本褶皱的皮肤变得诡异不堪。

戈冬菱被吓得心脏骤停,僵持在原地没吭声,她纹丝不动看着面前的女人,手指紧紧捏着手机。

指尖在通话记录那一页,一点就能给陈昱拨过去。

可她没有跟陈昱拨打的资格。

面前这位又是把她从变成植物人的父亲身边收养长大的母亲。

手指缓缓摁了下关机键,屏幕变成黑色的瞬间,戈冬菱眼神惊恐地闭上了眼。

容春英倒了杯水,喝完又转身直愣愣地走回房间。

“砰”一声轻轻关门。

戈冬菱睁眼,吞咽着口水,脑子还是顿的,迅速进了对面卧室锁上门。

她弯着腰呼了一大口气,单薄的脊背贴着木门,看着床铺上放着的书本,慢慢从门板往下滑。

蹲在冰凉地面,抱着双腿,又打开手机,看到微信里陈昱发来的消息。

【我在楼上睡,明早一起上学。】

戈冬菱脸趴在亮得刺眼的屏幕面前,一双眼乌溜溜的黑,跟卧室的漆黑融为一体。

【我起得很早的。】

她妈妈要很早去上班,戈冬菱早上必须跟她妈妈一起吃饭。

【你叫我起床。】

戈冬菱犹犹豫豫,还是回了个“好”字。

盯着他一长串的网名,看着像是乱打的,便想给他改个备注。

输入时又停住了,不知道要改什么。

最后改成了一个小日历的表情符号,日历默认显示数字17。

陈昱冲了个凉水澡,湿发正往绵软的灰色裤子上滴水,他坐在床边边擦着头发边看消息。

房间简洁干净,是他妈生前留下的,陈昱只有偶尔在附近玩太晚才留在这儿睡。

头发上的水滴在腹部,有些瘙痒,让他不由得绷紧,脑海里想起那个软软的带着些甜香的怀抱,跟那双软软的润眸。

喉尖发痒,没忍住够了根烟,他咬着烟,看了眼戈冬菱的头像跟朋友圈。

背景是一片天空,个签很简单:想去更远的地方看。

陈昱忽然想起相册里那张星空照片,随手给自己设置成头像。

深夜骑摩托车半个小时,得到的一个拥抱。

挺值。

【免费,哥们好吧。】颜明志发给了他一条链接。

陈昱回:滚蛋。

【章鹏之前花五块钱买的。】

陈昱没搭理他。

晚上下了一会雨,雨水忽然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窗上,劈开黑夜穹顶,扰人清净。

【陈昱,下雨了,你有被子吗?】

戈冬菱睡了一会醒来上厕所,想起他的校服外套都还在她这,雨后的夜晚冷得人发抖。

【有。】

【哦,好,你记得关窗。】

【嗯。】

他的回复有些冷淡,戈冬菱又泛着困问:【你还没睡吗。】

【忙。】

【什么?】

在安静夜里,男生坐在床边的身影映在墙壁上,他低着下巴,嘴巴里还叼着根烟,烟雾缭绕,眼角眉梢满是殷红,手指盯着根本没系上的白色裤绳,白色纸巾落了一地。

他嗓子发干,喉结缓缓上下滚动,另一只手挡住灼烧轻薄的眼皮,耳廓红透了。

操。

第二天早上八点。

陈昱醒来,耷拉着眼皮犯困,浑身疏懒地在卫生间洗漱,又盯着窗外明亮的光线。

想起某个人根本没来叫他起床。

捞起手机,一串消息。

6:38

【陈昱同学早上好。】

7:01

【陈昱,起床了,你还没醒吗?】

7:10

【/探头】

7:23

【我走了。】

陈昱洗过脸,不动声色扯了下嘴角,给她扣了个问号过去。

【你这么叫?】

他心情不错,慢悠悠地换了套衣服,勾着黑色书包往学校走。

这个时间点公交车上没人,陈昱看了好几遍手机,对面都没回。

【回话。】

戈冬菱起床时间很早,洗漱时容春英还不忘问她:“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戈冬菱捏着牙刷停住,从玻璃镜中看身后戴着围裙的容春英。

“十点多,你不记得了?”

“我?我昨晚睡得挺早的,一会要去市里,有个工作要上门,周一才回来。”

客户新买的房子要装修,承包给了他们公司,要上门量房,设计规划。

“妈。”戈冬菱忽然喊住她。

开口时,嗓子又被卡住了似的:“你…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容春英没吭声,回头扫了戈冬菱一眼,一张脸不做表情时咄咄逼人。

“怎么了。”

“你觉得我有精神病?”

戈冬菱迅速否决:“不是,我是看你一直捏肩膀,我查了查,有可能是韧带拉伤。”

“什么病都要去医院,哪有那么多钱看,给你留了一百块钱,周末自己出去吃。”容春英不留情面落下一句。

“好。”戈冬菱才意识到嘴巴里有些凉,她刚牙膏生咽了下去,胃里有一瞬间的恶心。

戈冬菱回了学校后就没打开手机,学校管得并不严格,也并不意味着可以正大光明看手机。

她是打了预备铃后去厕所时偷偷看的。

【我没看手机。】

【我妈妈跟我一起出的门。】

彼时理科楼的陈昱正站在他们班教室门口,少年板正地穿着校服,拉链扣着分明的下颌线,鼻骨硬挺,姿态闲闲地靠着围栏。

旁边男生跟他说话,他心不在焉地把玩着黑色打火机。

“那不是七班的陈昱吗?”

“他找谁啊?”

直到看到眼熟的女生身影,陈昱才懒懒地抬起眼皮,目光锁定戈冬菱的脸,仍旧纹丝没动,侧靠着栏杆,轻飘飘瞥她一眼。

“看什么呢?快上课了,你不走啊?”李屏东给朋友送了充电宝出来,喊他。

“走。”陈昱低头弹了两条消息过去。

“你昨晚去哪了?早上找你都不在,摩托车你也开走。”

李屏东没忍住说:“章鹏最近是失恋找不到人,你也找不到,他那录像厅都要关门了。”

自打章鹏失恋后,录像厅天天放谍战片,那几个常客都被吓跑了。

戈冬菱缩着跟企鹅似的,连头都不敢抬起,迅速从他面前经过。

宽大裤兜里的手机嗡声响了两下,她一点都不敢看。

李屏东转头瞧见教室还有女生往外看,目光也跟着落在陈昱身上。

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老老实实开始穿校服,那张脸顶着,出众的模样站在文科楼课间乱蹿的走廊中间,风吹着凌乱黑发,还真有副十七岁高中生的样子。

“走了。”

擦肩而过时,戈冬菱听到陈昱冷着张脸,一脸的不满。

谁没让他受过什么气。

戈冬菱坐在教室,手指一直捏着笔在发呆,又实在想知道陈昱给她发了什么东西。

大课间她刚站起身,就被徐俐盯上。

“你要去哪!”

“厕所。”

“我也想去。”徐俐紧紧抱住戈冬菱的胳膊。

路上又跟她说盛贞的事情,说他这两天都没来学校。

“你都不关心吗!他不会又被他爸——”

戈冬菱摇了摇头,也有些忧虑:“要不,下课后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戈冬菱到底是没有机会打开看,又被徐俐拉着去学校小卖部买辣条。

徐俐她爸妈不允许她吃垃圾食品,每周就只给她五块钱的生活费,她正在两个辣条上犹豫不决。

抓住戈冬菱问:“哪个好吃?”

戈冬菱从不吃辣条。

“我不知道,我没怎么吃过。”

容春英对她的控制欲远远不仅限于门禁上,她住在容春英家里的那些年,吃穿都要她一手掌控。

偶尔戈冬菱觉得自己是个机械洋娃娃,只能在她的程序中运转。

“那你也太健康了点,这对高中生的身体不好。”

所以徐俐准备把自己原本准备吃冰淇淋的钱撤出来,给戈冬菱也买一个,那样她就可以吃两种口味了。

“周五放学怎么样?我他妈弄死他。”

男生阴着一张脸说:“我记得初中陈昱跟高年级的打过架,那会儿跟狗一样给人当跟班,现在装什么呢。”

“你俩得了吧,他高中毕业估计就跟他爸走了。”

“他那个爸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他笑了笑,笑出眼泪了:“哎,你知道他妈吗?死了的那个,我前天去酒吧,听说他妈以前是那边的卖酒女,怪不得他爸不要他。”

徐俐在门外喊着她:“戈冬菱!走了,上课了!你要逃课啊。”

戈冬菱迅速跟上去:“来了。”

路代叼着根棒棒糖从小卖部后面的员工休息室里睡觉出来,眼眸惺忪,瞥眼看向门外跑出去的背影。

于从梦来叫她去上课,下节老王的课。

“走吧,上课铃都响了。”

于从梦转眼从路代眼中看出那一抹狠意跟趣味。

路代跟她性格不同,从小几乎都在父母的忽视下长大,性格跋扈为所欲为,做任何事只顾自己开心。

“没必要吧。”于从梦也就吓吓她,没真想干什么,都快毕业了。

路代笑了声,眼睛里带着些细碎的闪光,嘴角咧得上扬。

“行啊,我额头上的伤疤,给你脸上来一刀就没必要了,行吗?”

于从梦没说话。

“我看她挺开心的啊,我这个人呢,就是见不得别人过得太好,特别是惹过我的人。”

路代盯着她看了一眼,捏起小镜子给自己擦着唇釉一边说:“我记得我高一打她不还是因为你吗?你跟我在这儿装什么纯良,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正好,还有四个月,高考后我就出国了,还挺无聊的,拿她打发时间咯。”

**

上课被徐俐投喂了好几根辣条,戈冬菱才知道自己吃不得辣,嘴巴红红的,眼睛也被激出了眼泪,拿着纸巾一直擦,眼尾处的皮肤薄,弄得一片红。

放学徐俐倒也忘记了要给盛贞打电话这件事。

戈冬菱低着头在月台前等公交车,听到身后几个女生的说话声。

说什么椰林高中就没人不认识他。

说他高二那场球赛让附中好几个女生在贴吧捞他。

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中个头最高的男生单肩勾着书包,浑身的气质混不吝,跟李屏东两人从她面前走开。

他也极尽忽视,没给她一个眼神。

李屏东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忽然八卦心起。

“你没想过谈恋爱?”

即便他六月份就要走了,也不耽误玩几个月。

“你开展新业务了?”陈昱嚼着糖,嘴里咔吧响,眼皮都没抬,声音含糊不清应着。

李屏东:“……你要加入我还真开。”

他们没坐公交车,走向路边的两辆摩托车。

两道懒散闲聊的少年谈话也愈来愈远。

“去吃面吗?我都饿了。”李屏东摸了摸肚子说。

陈昱嗯了一声,又看了眼手机,低头继续给谁发消息。

李屏东也不探究他给谁发的。

就是身上那股认真劲儿,让他有些好奇。

他以前从来不回女生消息,李屏东一直也不知道陈昱喜欢什么类型的。

他这个人看似不着调,心思藏得很深,也从未袒露过伤口,一副顶天立地的模样。

但李屏东看过他初中疯子的样子,眼底浓黑,阴郁,没笑过,见人就咬,那副模样像是地狱里的审判者。

很多时候李屏东都琢磨着他的情绪跟他说话。

戈冬菱站在人群中,安静地抓着书包肩带等公交车过来。

“不去。”少年冷痞的声线也从身后传扬过来,毫不客气说。

“想吃自己去吃,我是你爹还陪你吃饭?”

等戈冬菱回头,陈昱骑着摩托车轰鸣而去,风兜着少年的校服,他穿行在人群之中呼啸而去,留给她一个利落背影。

远处一个女生也盯着他的背影,有些挫败地说:“走了吧,让你不上,真的好帅。”

戈冬菱公交车一直坐到了最后,椰林高校站的终点站是太阳巷。

她下了车,沿着海滨路看波浪翻滚的海。

夕暮的天空坠着几道残霞,海浪翻滚出一道白边,耳畔是鼓动的风声。

她低着头给陈昱发消息,问他去了哪里。

后面那句是,她可不可以去找他。

发完之后戈冬菱才想起来,那天她也在他的手机里看到别人给他发的同样一句话。

迟迟没等到他回,戈冬菱便坐在海边的木椅上,看远处有几个同样穿着校服的男女在散步闲聊,衣服颜色不一样,不是七中的。

吹了许久的海风,她起身往附近小路走。

路边的小贩正在卖椰汁,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在胡同里。

两人并没有穿校服,但戈冬菱看到了女生高马尾上眼熟的饰品跟绛红色短百褶。

女生靠着墙,面前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男生紧闭双眼,生涩地吻在她唇边,手指倒是很用力起掐着她的手腕桎梏着。

她正想凑近一些,确认是谁,眼前忽然被蒙住,变得一片黑。

眼睫毛扫过对方的掌心。

“偷看什么。”

没什么情绪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

手背扣住,男生不容置喙拉着她把她带走。

戈冬菱在离开的瞬息,听到胡同里尢雪梨模糊声音娇嗔地骂人:“你他妈狗啊,会不会吻,操,你——你别激动。”

戈冬菱被他牵着,脸颊有些红,眼睛都有些没有着点,只是迈着小碎步跟上他。

“陈昱,去哪。”

陈昱一路没撒手,手指还用力揉捻了一下她白嫩的手腕,一副流里流气的混痞模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换了件外套,黑色冲锋衣衬得人带着一股不羁的野性。

他的视线直白地落在她唇上,掰过她的脸,让她仰着头迫使跟他的视线对立。

“想试试吗。”

戈冬菱愣怔了一下,盯着他又没说话。

又下意识缩了缩手腕。

她的温顺跟守规矩有些刻在骨子里,被容春英规训得灵魂都在缩在笼子中,那些天生的勇敢被尽数磨灭,只剩下些后天的墨守成规。

猛的听到陈昱这样说,脑子空白了,紧巴巴地看着他。

“戈冬菱你真的很没劲。”

陈昱对谈恋爱的态度就是,他看得上就谈,在这种地方,高中,多的是。

从戈冬菱的成绩上来看,她也不算是什么好学生。

性格寡淡,家教严,乖顺漂亮。

在他眼里都很没意思。

陈昱伸出手弹了下她脑门,口吻稀疏平常重复问:“要不要试试,我。”

戈冬菱眼睫忽闪,摸了摸并不疼的额头。

她一直也没说话,陈昱等的不太耐烦了,伸手扣住人的手指,五指穿插进她的指骨中间,紧紧合扣,往另一个没什么人走得方向去。

暖灯下沥青路斑驳地砌着零碎石块,很远处就能听到波涛翻滚的海域轰鸣。

陈昱知道她不喜欢,手抄着口袋,走姿闲散地跟她沿着路散步。

枝桠葱郁的苦楝树下,满地落叶,昏黄的路灯辉映着,少年人一高一低的影子错落有致。

男生步调悠闲,嗓音却带着股少有的澄明认真。

“说真的,戈冬菱,跟不跟我谈恋爱。”

“我还不知道我谈恋爱什么样子,你好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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