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一年前,美羽不再打排球之后,爷爷一与也渐渐地停下了手头的工作。飞雄马上要升入六年级,姐姐美羽也要进入高中三年级。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但也不可能离开这个居住了几十年的仙台,所以从小开始,影山姐弟就是在一与爷爷身边,伴着排球一天天成长起来的。
美羽不再打排球之后,影山飞雄能够感受到爷爷日渐增长的寂寞。这并不是因为他变得善于察言观色,而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与的头发渐渐变白,从前那副挺直有力的身姿也慢慢佝偻下来。
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继续抱着排球,日复一日地练下去,把每天自己在俱乐部里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讲给爷爷一与听。
尽管影山本人说话的技巧实在称不上好,一与依然会听得开心大笑,灰白的胡须一颤一颤的,有时还会发出那种让人心脏咯噔吓一跳的噗哧噗哧笑声。
但是俱乐部毕业后,没有了那些在俱乐部里嘈杂但丰富的内容可以分享,影山只能在夜晚的院子里练垫球时,反复和爷爷一与聊着关于排球的事——比如职业选手的生活什么的。
“即使单调,也有其乐趣所在呢。”
打排球的时候爷爷时常会说这句话,影山记得很清楚,但并不这么认为。在他短暂的人生中,世界上还没有比排球更有趣的东西。
即使过了一年,遇到了曾经应该喜欢过排球、后来却转向绘画的一仓芽,影山也从未直接问过她类似“为什么不再喜欢排球了”——这种从他嘴里说出来肯定会令人感到冒犯的问题。
这一方面是因为影山本身并非是爱多管闲事的性格,另一方面是假期最后一日,那一天前,两人从未认可过彼此之间“好朋友”的关系。
约一仓芽出来练球,是因为昨晚看DVD时选手那猛烈的扣球深深震撼了影山,拉着爷爷练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被疲惫的爷爷赶去睡觉。对此影山当然不甘心——还没学会的技术,怎么可能就这样甘心!
平时总是要磨蹭半天才回信息的一仓,这次竟然很爽快地答应了。
没想到下午见面后,答应当陪练的一仓打了一个小时宣告“累死了”,不顾他的反对爬到长椅上,短发遮住脸一动不动。
愣了两秒,意识到眼前这个体力不济的家伙真的起不来后,影山也跟着坐了下来,喝了口运动饮料。眼前的风景还是老样子,球场外的树木枝繁叶茂,暑假似乎没有带来什么变化。
于是就有了刚才的对话。
影山很好奇中学排球部的生活,尽管语气故意装得很冷静,心里其实隐隐地抱着期待。
过了一会,独自在场上练垫球的影山偏头看过去,注意到一仓耷拉着眼睛坐直了些,眯起眼睛,喊道:“还有一个半小时。”
“诶——”一仓的声音从场外传来,“我也是吗?!”
听起来相当不情愿的样子,但没过两秒就嘴里嘟囔着什么“果然是这样啊”,脚步细细碎碎地走过来。
一如既往让人忍不住想笑的举动。
不过影山并不会因此笑出来。
“给。”影山把球递过去,视线微微下移,停顿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说,“啊,谢谢。”
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先道谢再安静等待对方反应,绝对不会出错。
此话一出,一仓明显瞪大了眼睛,“哇……不用谢啦!”
安静了两秒,影山困惑地和一仓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一仓率先憋不住开口,他注意到她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小了,“影山,我们两个算是朋友了吧?”
他们断断续续地凑在一起打了整个暑假。作为小学阶段从未交过朋友的影山,第一时间点了点头,“嗯”地应了一声。
勉强算是第一个朋友吧。
“那就好,我可是把你当作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小学时代的朋友呢。”一仓点点头,接着又说,“那么影山,你知道恋爱是什么吗?”
说完,她方才莫名的踌躇顿时消失,呼了一口气,眼神也亮起来。
影山飞雄呆住了。
不明白一仓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话题,或许是因为刚才他问了前后辈文化这一大难题,所以现在对方想要反击一下……但确实把他问住了。刚刚还向一仓“炫耀了从美羽那里听来的中学生活,心里暗暗地赢下一局,现在竟然被对方反将一军!
这个词第二次出现在他的认知里,第一次是一年前美羽对爷爷提起自己“恋爱”的事——这个消息让爷爷震惊了整整一个星期。当时影山对此没什么感觉。
影山脑子里乱糟糟的,又好像空荡荡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板着脸紧闭嘴巴,不想承认自己完全不懂,听着一仓继续说着什么同样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信息,朋友……漫画……出道之类的。
这家伙绝对是因为刚才的事才说这么多。影山盯着一仓此时毫不保留表达的张扬神态,不由得怀疑地想到。
影山开始有些心不在焉,视线在对方的眼睛、脸颊、手……还有手上的排球之间游移,期间敷衍地应了两句。他隐约觉得对方其实也完全不明白“恋爱”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开始在心里琢磨什么时候继续练球。
今天还有传球练习,好不容易拉到一个人来练习,不能浪费这个劳动力。影山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训练内容——最基础的对传练习,两个人相距三米站立,用手指触球的瞬间控制球的轨迹和力度,让排球在空中划出稳定的抛物线。
他现在的手型还不够标准,十指张开时拇指和食指没有形成正确的三角形,球经常偏离预定轨迹。
不过这些都可以慢慢改正。重要的是不断感受传球时球与手指接触的那个瞬间——不是用手掌推球,而是用指尖轻柔地托举。
优秀的二传手能让球在空中停留更久,给攻击手更多反应时间。
传球的关键在于稳定性。
影山心里默念着爷爷教过的要点。球的旋转要尽可能少,轨迹要尽可能平稳,这样接球的人才能准确判断落点。即使现在还做不到完美的无旋转传球,但一年之内,影山相信自己能传出令人满意的球。
“所以,你听懂了吗?”
影山看了看手里不知何时拿回来的排球。一仓似乎没注意到她手里的球什么时候被拿走了。不过刚才她应该说了不少东西,平时都没有这么积极地说过话。可能这个话题是一仓感兴趣的。影山闪过这个想法,脸上对一仓难得的积极反应毫无波澜。
糟糕……完全没在听她刚刚在讲什么。
“……不太理解。”影山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满心只想拉着一仓练传球,回了一句,“我要先练球,今天还有传球。”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影山也清楚,目前能一起练习排球的“朋友”满打满算只有一仓芽。在俱乐部认识的人…也没怎么说过话。
为排球而生的影山,对排球怀着无比热情的人,能够敏锐地察觉到他人或细微或明显的排斥情绪。无法成为交流对象的人,那就继续沉默地走下去好了。
刚才一仓提起的“朋友”以及莫名热衷的"恋爱"概念,影山都不曾在意过。一如既往地,找个能说服自己的方式继续思考下去…和普通人相比,影山可以说是个相当奇怪的人。
事实上,他已经被很多人这样说过了。
因为他从不交朋友,几乎不喜欢其他任何娱乐活动,只和排球作伴。
但这并不意味着符合青少年定义的影山不会因此感到孤独……也正因为如此,提到朋友这个词时,影山对这种两个人持续对话交流的东西,实际上相当感兴趣。
他也会憧憬着和其他同龄人一样,交到属于自己的朋友。
没想到升入国中前,竟然能被一个认识不久、算不上熟悉的“朋友”认可。
是的,在现在的影山眼中,一仓芽只能算是不太熟悉的“朋友”。他不清楚该如何定义朋友的界限,但总觉得无法说一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称得上是他的朋友……
“等等!”一仓不知什么时候又靠近了一步,影山被吓了一跳,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上。对方二话不说张开双臂,摆出拥抱的姿势,还带着满脸认真的表情对他说:
“喂,影山,我们交往吧!”
*
一仓一句话,让两个人沉默下来。
有差不多一分钟,影山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仓,思索着一仓方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就算他再怎么去想,排球——他方才心底念叨的、心心念念的进攻还是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啊,不对。
影山:“……什么?”
一仓的神情很专注,仿佛目光能穿透他的眼神,看清他刚刚走神的思绪。这样的认知让影山抱着排球的力度更用力了些,维持着他一贯发自内心的清澈与困惑。
他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她在自己的眼中会显得有点让人害怕。
脑海里胡乱地飘过排球和一仓断断续续闯入的话,声线又尖又细,不知道为什么,想要打断一仓,拉着她练习排球的心情愈发焦躁起来。
影山顾不得多想,几乎在脑子里有了答案的一瞬间,就立刻对一仓道:
“好。”
一仓还没缓过神来,甚至没听懂是怎么回事,怔愣地看着影山直白且不以为意的表情。
而影山却放下心来,平静下来的心情让他觉得非常舒服,“别浪费时间了,快点过去。”
“诶,诶?”
回过神来,一仓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你不会后悔吧?”
影山微微蹙眉:“啊?”
一仓又看他:“我是说刚刚你的答复。”
影山答:“不会。”
一仓问:“真的不会吗?”
影山撇了撇嘴:“别啰嗦了……快点过去。”
一仓说:”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以后后悔了或者你后悔了……“
……
非常磨蹭的对话。
影山只觉得心底莫名其妙的烦躁又出现了,他其实能够差不多明白一仓所表达的意思,她一句轻飘飘的,一点实感也没有的试探。
“不会。”影山站直。
在别人眼里看来,包括一仓,可能会觉得他像是个笨蛋一样,除了排球什么也不懂。
但很明显,一仓才是这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