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像忘了点儿什么。
有谁在呼唤,一声接一声的,那声音好像和你隔了十扇毛玻璃窗、一百条纱帘、一千块幕布。所以你感觉自己用了十年时间才想明白那人在喊你的名字、用了一百年才抬起眼皮、用了一千年才找回记忆和意识。
“呀,你怎么哭了!露娜?”
你尝到咸味,因为两行泪珠在你眼角滚个不停。
“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你说。
名叫露娜的你站在卧室的镜子前。没错,这就是你。你金灿灿如草窝的短发,比巴掌大一点儿的脸,凑近才瞧得见的细碎雀斑。脸颊、鼻梁、耳朵尖和前臂通通晒成小麦色,毅然和白皙的脖颈、耳垂、后臂划清界限。
当然还有你引以为傲的与湛蓝天空相似的一双眼。眼睛俩此时不太专注,你费力让它们工作,再向下看,看方才起床时匆匆穿好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宽宽的皮腰带、绑了腿的长裤、前天刚洗的铁钉靴。这是你寻常的利落打扮。
有人在看你。
你悚然一惊。猛回头,没人在。
小房间坚实忠诚,哪怕温暖的春风都拦在外头。你认为只是错觉,阿莎又砰砰敲起房门:“露娜!露娜·维特利希!还不出来?”
你记起阿莎,她是你的朋友,也是教友和前辈。作为“前辈”时,她严厉得你心里发怵,比看见大祭司害怕多了。
果然一出门,她就用冰镐凿进岩缝般又短又硬的声音训斥起来:“你的守望之日,你竟然睡过头?”
这是一个好春天。
春天的大清晨,太阳只露出半个脑勺,山脉起伏而光芒闪闪,空气冷冽又清甜。不过你明白对于勤奋到发指的守林人来说早就算晚了。
你怎么了?竟敢忽视阿莎的教训,去瞥眼前的石子路,沿着它望向层层叠叠挂在山坡上那些石墙木顶的屋舍,还有奔流的山涧,远处陡然拔起的山峰。青草,苔藓,木桥,小径,两三个村民朝你挥手打招呼,四五根烟囱冒起细弱的白烟。柴火味,燕麦焦香。你闻这气味有许多年了。
“你魂不守舍。”
“我肯定是太紧张了,阿莎,”你为自己辩解,“你说的,今天是我的守望之日,隐露峰归我了!”
“你这个样子,没爬到投石台就要摔死。”
“呸!不会!”
“你把斗篷披反了。”
你“啊”一声,发现墨绿色的防风斗篷果然内外颠倒,被你穿得好不凄惨。你霎时羞红了脸,真想给阿莎一拳。
你今年50岁,即将实现自己的大梦想。
人类教友看你都觉得20岁出头,50岁的年纪放在精灵族裔里确实算年轻的。50年里,你在阿尔卑斯山守林人聚落里生活的时间就有19年,不落下哪怕一天的晨课、巡山和祝祷。你掰着指头数到第20年,前辈阿莎结束了为期3年的“向导”职务,终于经过大祭司的首肯,将这份光荣的使命交接给了你。故而从今日开始,你将登上阿尔卑斯山脉众山峰之一的“隐露峰”,正式开启3年的守望。
今天交接,守望之日的第一天,你还需要经过一次考验。
隐露峰远不是最高峰。但根据那些以前来过的地质学家的测量,隐露峰海拔突破3000米大关,山体也属于典型的阿尔卑斯式角峰:三面都是陡峭的冰蚀崖壁。而南坡,也就是村子坐落的方向,有一条相对平缓的登山路线,直通山巅。
你要接管的隐露峰哨屋搭在海拔1980米处(这个数据来自“测海拔气压计”,你对外来者警惕又好奇,但他们留下的东西挺好用的)。所以,这就是考验了:在天黑之前抵达哨屋。
啊哈,考验?你闭着眼睛都能上去,还是一口气上到山顶!
为了朝圣,也为了见阿莎,南坡这条路线被你穿越了无数次,比回家还熟悉。所以你在紧张什么,露娜?被阿莎送到起点时,被村里其他守林人伙伴祝福一路顺风时,你为何惴惴不安,甚至——如芒在背的?
你领受了祝福仪式:一顶戴在你头上的藤条花冠;你又从操心的阿莎手里接过背架,对送行者潇洒道别:“走了,记得来看我!”
“就算把我们露娜忘在山上,她肯定也活得有滋有味的!”你同龄的朋友们哄笑起来。
你走上石阶,知道阿莎和伙伴们会在入口一直目送你,直到你的背影消失在冷杉林的第一层晨雾中。你本该因这份目送而幸福。
你唰地回头,山上一派祥和,没人看你。
山风自高处吹下,送来松脂和露水之气息;靴子踩上湿漉漉的石径,踩出清脆的踏响;花楸木杖底端的铁环叩在路面,叮、叮、叮。
你贪婪地吸气呼气,决定要鼓起精神,比如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南坡路线第一个地标点“投石台”。
所谓投石台,实则林间空地的一块扁平巨石,位于海拔900米处。许多虔诚的朝圣者无力攀上山顶,守林人就专门在那儿设置了一块平地。朝圣者会抵达那里,挑选一块石头搭上石堆,作为对圣树的瞻仰与礼赞。圣树不会介意大家登不了顶的。
你又想起来,这是你人生的黄金年代。
你的身体也在巅峰时期。10分钟不到,精力充沛的你轻松抵达投石台。你惯常双手交叉、仰首祈祷,向圣树传递最虔诚的——
那种被看着的感觉又从脊背浮现。
“谁?!”你忍无可忍,暴喝了一嗓!受惊的松鼠、野兔、山鸮四散逃跑。你这个疑心病患者呆呆等了一会儿,正想重新上路,面前的树枝冷不丁开始东摇西晃。
走出来三个人。
和身前的树枝艰难搏斗了一阵儿,这三张陌生面庞才狼狈地现了真形。竟然都是人类(人类信徒占比最少了,你有点看不爽他们),两女一男,穿着的衣物挺奇怪,是些没见过的版型和料子,看着倒挺轻便。不过衣物里的人都风尘仆仆,见到你也一副茫然的神态。
而你见到他们,升起另一种无从解释的古怪情绪。
说不上好、坏、强烈或微弱的情绪,它刚刚好卡在中间,卡在会呛到人的喉咙口。你的心灵咳了好久好久。所以发话权落到陌生人手上:“请问……刚刚是您在喊?您是这里的山民?”
“山民”,怪称呼。阿尔卑斯山的守林人聚落很出名,信者或不信者都知晓你们的名号。
“我是守林人,是隐露峰的向导!”准向导,就差那么一小会儿了,你心里补充,“你们是什么人?”
他们精神一振。那个黑发女人直勾勾盯着你(你也直勾勾盯着她),男性人类说:“啊,我们也是守林人!刚刚从外地来的,呃……”
“朝圣者?”你说不明白干嘛帮这三人补了一句。
欧洲各地乃至其他大洲,守林人的聚落不算少。其中,阿尔卑斯山脉地区是守林人的重要朝圣地。包括隐露峰在内的每座山峰都被踩出守林人的虔诚朝圣之路。
为了帮助教友,你所在的这支主要由精灵组成的守林人驻扎在山地,为每座山峰派遣向导,指引前来朝圣的同胞。你正式成为向导后,就得开始在隐露峰日日巡逻。不仅要守卫山峰,也要及时向可能出现的朝圣者伸出援手。
你伸出了援手。
“外来的朝圣者们,我正好要上山,方便引你们一程,路还远着呢!”
过去3年你常上山,钻进还不属于你的哨屋找阿莎。有天你风风火火进屋,发现她解开上衣往背后艰难抹着膏药。你又惊又怒地问她背上刀伤的来由。阿莎用不屑的语气描述她如何和一个“迷路的朝圣者”相遇,如何为他带路,如何被那人往背后捅了一刀,又如何为自己报仇让他化为了圣树的肥料。
“这也是你要学会的,出现在山上的绝不都是虔诚的守林人。贪婪的盗贼、心怀不轨的不信者、纯粹的恶徒……都可能现身。有人不值得你露出后背。”
那三个人在你背后亦步亦趋,一一自报家门。
“是吗?”你对他们的名字反应冷淡,还怀着戏弄之意加快脚步……叫查尔斯的气喘吁吁,外表不年轻的乔伊表情消沉,还算跟得上。
而那个“阿比盖尔”紧紧尾随在后面,就差贴着你的脚后跟了。“阿比盖尔”,她干嘛取个这样的名字?莫名其妙!你今天心情混沌,善意和恶意跳着目不暇接的双人舞。
山路石阶两侧的山毛榉和冷杉交错生长,杜鹃灌丛亲热地挤在一起,溪沟在脚下纵横。万物都让给彼此自己的一部分。你脚步愈发轻快。
“怎么,朝圣要用跑的?”那“阿比盖尔”在后面出口不逊。
你便缓下速度,回头瞧瞧他们仨。是的,只有三个,没有其他东西在了。
“再过一个小木桥就到林门。我们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息。”就算拖着三个累赘,你照样有信心按时抵达哨屋……哦不不,朝圣者怎么可能是累赘?你祈求大祭司和阿莎和圣树的原谅。
“林门?”
“正式进入森林的起点。庆贺吧,你们就要瞻仰圣树的神迹了!”
守林人同胞铺就的石阶到了终点,两棵并肩生长的巨大落叶松在前方形成一道天然拱门。大祭司说它俩树龄都逾三百年咯。
“一定是最初的那位大祭司,缄默的守林人种下了这两棵树。”你曾经这样对阿莎说。
“何止,整座隐露峰……整个山脉的树也许都是她种的!”阿莎和你一样痴迷初代守林人的故事。唉,你俩为数不多的共同点。
“她挥一挥手就会长出一片森林!”
“她走过的路会开花,她受百兽的爱戴!”
“她一辈子不说话,是因为圣树一直在心灵里和她说话,”你想了想,“难道因为我俩话多,圣树才不理我们?”
阿莎生气了:“露娜!你又把大祭司的教诲忘了——圣树从不言语,从不索取,祂只是存在。祝祷里说了,‘山不回答攀登者,溪不过问饮水客,雪不辩白,光不解释’。”
“‘故祂伟大’……”你敬畏地接出《林间祝祷》的下半句。守林人从不虚伪地声称缄默的圣树会显灵、会召唤、会考验(不像某个虚伪的铁十字)。祂存在,便足够荫庇你们。
守林人们爱戴这棵宁静的黄金大树,选出大祭司来替祂贯彻教义:手勤、口谨、心慈、眼远。
“我们要,呃,继续穿越这片看不清路的森林吗?”叫查尔斯的语气很是动摇。
你迫不及待想让这帮人瞧瞧圣树荫庇下的奇迹。
一左一右两棵大树树冠簌簌抖动。风能解释枝叶的摇曳,可不能解释树木枝干的颤动。你踏了一步,密集的落叶松齐刷刷让出条小道,不让任何一截根系横亘在路上。树叶是招展的旗帜,一点天光透亮地点缀在前方。你转身欣赏他们惊讶的表情:“欢迎来到隐露峰,圣树从不考验。”
“这条路……还不算考验?”叫乔伊的也累得气噎喉堵。
“圣树只存在,是我们想要靠近祂。”
一路上你隐隐察觉外来朝圣者有许多想问的话,只是没想好问出口的合适方式。那些问题肯定会让他们像三个可疑的蠢蛋。
又路过一处歇脚洞、一座小牧羊人棚屋、无数朝圣者们沿路堆砌的石堆、一段Z型的陡坡……在那查尔斯断气前,你好心地停下脚步。
“前面是我的哨屋,要累死的进来休息。”
“阿比盖尔”问:“那我这种不累的呢?”瞧她骄傲的样子吧!你的心又咳嗽起来。
山肩处,隐露峰为守林人们凹陷了一块避风地,哨屋就落在这儿。厚重岩板上压着松木屋顶,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草药和野葱——这是阿莎留下的,为了你。
你心里盘算:等下走进小小的哨所,首先要卸下背架上的行囊,给铸铁柴火炉生火,山上很冷;你会让三个朝圣者挤在桌边休息,但不许碰靠墙的床;储物架里要是还有干酪或者黑麦饼,拿出来给他们吃了算了;你还得抓紧去鸽笼,拜托信鸽将预先写好字的便条送给山下的阿莎,这样一来你便正式成为隐露峰的光荣向导。
那三个人谢天谢地着进屋,“阿比盖尔”扫了一眼就要往床上坐。
“起来,”你喝道,“真没礼貌!”
她弹起来,嘀嘀咕咕:“彼此彼此。”你一直把她盯到桌子那边,和瘫倒的同伴一块儿挤着去。三个月前就是在这张床上你吻了阿莎。
世上最美好也最糟糕的一个吻,你强迫自己别想。好吧,你还在回味:那是怎么发生的?
你上山为阿莎捎来守林人同胞准备的过冬物资。钻进阿莎的哨屋前,雪待你不薄,可算下大了,赐你赖着不走的充分理由。阿莎百般无奈撵你到床上,抱出备用的羊毛毯:“你睡床上,我打地铺。明天雪一停就给我走——”
你往前一倾,跟没坐稳似的。
你的心脏差点比嘴唇抢先一步跳出来砸到阿莎脸上。
你的嘴唇触到什么,一刹那又缩了回去,你怕它抑或自己融化。
空气冷飕飕,你的脸颊过起了夏天。你胆战心惊地观察阿莎,等她对你大发脾气,或者别的什么。
然而眼中的阿莎呆愣了半天,居然摇摇头,温柔地微笑了。
“今天的事,我明天就会忘掉,你也忘掉吧。晚安。”
“忘——阿莎?你什么意思!”
“你还年轻,未来你还会遇到很多人……很多值得爱的人,也会爱你的人。”
“你不爱我?”你恐惧得难以言喻。阿莎是你的朋友,也是教友和前辈——她现在的微笑和语气全来自一位前辈。你献出了一个莽撞的吻,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前辈!
她浅浅浅浅地笑。
放飞信鸽、加热餐食,忙活一圈后你回头去找那几个朝圣者。哈,他们恢复得倒是比你想象中快,此时围着木桌、捧着热茶和饼,悄声交谈着什么。你一来他们立马收声。
“歇好啦?离登顶还有最后一段‘金路’,也就4公里,准备好我们就出发。”
“非常感谢您的指引,向导小姐。”还是那男的客客气气地说话。
“此行让我们身心都收获丰富。赞美——圣树。”乔伊续道。
“阿比盖尔”接着蠢蠢地问:“干嘛一定得爬到山顶才算朝圣?”
查尔斯立刻作惭愧状:“我这位朋友皈依才不久,许多事不懂,您见怪。”
你一点也不奇怪她是个黑毛傻子。学着阿莎的语气你说:“难道圣树就跟棵普通树似的任你观光?它在自己的圣域里,登上最高处才有机会瞻仰祂的影子,还仅仅是‘有机会’而已……外地的守林人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们生活的国度太低矮,远不及贵地群山巍峨,”男人心平气和地回答,“历经跋涉才能一睹盛景,这正是朝圣的意义啊,向导小姐。”
你有点希望他在金路上绊一跤。
几个人一起离开哨屋,逐渐强烈的晴日之光在屋里巡游。屋子空空荡荡,无人在了。
向前看,隐露峰的灰岩壁拔地而起,山顶覆着一顶薄薄的白雪;回头看,村子缩成一撮灰色的块儿,嵌在山脚的绿绒中,怎么会那么那么遥远。阿莎和朋友们会感受到你的目光吗?
区区一次寻常的朝圣之路,你过去走过无数次,未来也要走无数次,这种空落落的感觉从哪里来?
山路照旧拔高,普通人会开始微微气短;照旧抵达羚羊踩出的三条兽道,你引朝圣者走向正确的那条;照旧穿越碎石带,这是最容易摔跤的狂野地带(没人摔,真遗憾)……三个朝圣者拄着你提供的登山杖,次次歇脚时都问上一句:“到哪儿了”“还有多远”“还有多久”。阿莎啊,还有阿莎之前的欧罗拉大姐、拉尔松大哥、奥兹叔叔……原来向导是这样磨人的工作!
接下来,最难走的一段。
一段窄如刀刃的岩脊,两侧陡坡向下倾斜,稍有不慎便会滑坠。守林人同胞们在这段岩脊上打入了铁环,系着一条粗麻绳当扶手。
男人估计怕自己在这儿一命呜呼,走来问:“您之前说登上最高处只是‘有机会’瞻仰祂的影子?”
“是啊——等会儿你们登顶,有可能什么也看不到。怎样,还要上去吗?”
这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我们要去。”然后如此回应。一股让你都动容片刻的决心。
他们见到着圣树就有鬼了。你又别扭地腹诽:我不是个好向导,他们不是好守林人——我就是知道!大祭司曾将圣树的圣域比作没有规律的月亮。有阴有晴,有圆有缺,有时登上山顶空无一物,有时能望见盈盈的满月。就连你也不是次次好运。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特性?守林人里,有一派希望为圣树赋予智慧和意识,说这是祂设计好的生存之道;另一派坚持纯洁性,说这是祂身为一棵伟大树木的生物本能。
踩上薄冰和碎石。
穿过呼啸的山风。
心无旁骛地攀登,让心中只有虔诚——但你的脊背又莫名一寒,居然不小心踩到活动的石板,山脊连忙噼里啪啦小面积塌方。在队伍末断后的“阿比盖尔”噗嗤一笑,笑得可真响亮,你恨不得把她甩下山去。圣树啊,别向他们现身,当我求你了。
忽然,你瞧见脚边有一朵小小的花。
金色的,三个瓣,在风中抖落它的微光。
你又走了两步,两朵、三朵、四朵……成片的金色花朵出现在高耸的山峰,灿烂得像太阳的卧室。你走进金黄色花朵,疲惫地丢下登山杖和绳索——放下心来吧,不会再有险恶山路或凛冽山风,只会有温暖如春、辽阔而平坦的花海。看来今天是“满月”。
这一刻,你的念头无法控制飘往那一天,那个错误之吻的晚上。年轻气盛的你怎可能忍受阿莎长辈般(她也就比你大50岁!)的拒绝?你推开她,推开门,披上外套箭一样射向山。羞耻、伤心、懊悔、恼怒还有一丝受害者的自傲让你转眼就窜到山顶。圣树!你要倒在祂的花海里大哭一场。
祂在山顶。
“我不再喜欢她了!”你嚎啕一声,就地扑倒。但眼泪没有服从你的计划凄美地落下,因为你比预料里还喜欢那个吻。你翻身仰面朝天。花暖融融地垫在身下,而祂就在你头上,又近又远。
“她说我未来会遇到爱我的人……可我现在就想要,现在就要!”
祂没有回答,当然咯。
“我又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祂没有回答。
“或者……你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吗?我要爱上谁才比得过阿莎?”
你双眼通红地紧盯圣树。这棵大家伙拥有那么那么多的爱!明明这树只是待在这儿,什么也没做。
“对不起,我刚刚嫉妒你了,”你小声对祂说,“你肯定不介意,所以我也很爱你。”
“你们真好运——”
你收回思绪,转身,再次因为他们而撇嘴皱眉:“又怎么?”
查尔斯、乔伊,还有那个“阿比盖尔”迟疑地上前,全都张大嘴巴,深感惊艳和不解——“不解”盖过“惊艳”。黄金色花海波澜起伏,如浪如风。连铁块来了都会心迷神醉吧?
查尔斯格外惊讶:“圣树的朝圣之路为什么有这么多璀璨祝愿?”
“璀什么……这是圣树圣域里伴生的花,见到它说明圣域和现世重叠,我们将有幸见证祂的显形。你们那里管它叫‘璀璨祝愿’呀?”
“可……你们叫这花什么名字?”
离山顶,离圣树一步之遥的地方,竟然还要回答更多傻问题,唉!你说:“勿忘我。”
你念出花名时的声线与语调好像剜进了“阿比盖尔”的脑子里,她往后踉跄了一步。
你忽然非常害怕,你非常想让她闭嘴。
你听见她恍惚地吐出一个称呼:“……月夫人?”
轮到你恨不得剜掉自己的耳朵。
那种如芒在背的寒意在骨髓里彻底爆发。一双视线,一个人,一种甩不掉的监视,一道附骨之疽。不……她在说什么?不……是谁,到底是谁一直在看我?!
你想起来了。
“你这教不聪明的傻狗……”你嗫嚅道,“怎么敢叫醒我?”
是你在看你自己。
你以为唯独你会憧憬未来吗?未来的你也在记忆里一次次搜刮着今天的、过去的、那个处在人生最无忧无虑的美好岁月中的自己。你青春飞扬,最悲伤的事不过是一场失恋,一个苦乐参半的亲吻。每一次回忆,你都会被未来的自己监视、嫉妒得透不过气!
遥远的时间骤然归零,你被自己的意识拍碎了。
好可惜……你——“露娜”——最后混沌地想着,今天明明是个满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