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没人知道究竟走了多久,到了哪里。这感觉就像在沙漏里跋涉,再怎么努力穿越一个通道,无非是将沙漏徒劳无功地上下颠倒,永远找不到尽头。在这找不到尽头的地方,我们走过了一千零一夜、钻进了一副波斯细密画、甚至在白雾霭霭的山林里遇见一条体态颇有些丰腴的东方青龙。然后,现在,我们撞见了一只猴子。
一只猴子。
迷雾散去,我们正在找不着北时,发现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上躺着那只长尾猴。它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某种瓷器般的蓝,身子闲适地倚着树干,爪子垂在半空,指尖一片花瓣翩然飘落,极尽禅意。而后它发现了我们仨(不安、茫然无措、比起抓获月夫人更想离开这些该死的异常空间,精神状态堪比三块烂抹布),用一种超然的眼神洞察片刻,接着跃至我们面前。
猴子。
“跟我来。”猴子说。
空间不知时节,光线以最平均的亮度照拂四野,那些粗壮的菩提树和藤条看起来和天与地同龄。两块同样不年轻的巨石自相支撑。穿过这巨石的缝隙,树少了些,路线向下,像是通往一处谷地。最近处出现一条溪水和平坦的石滩。有更多、更多猴子在这里。在溪水边洗浴,捡拾野草,在树上荡来荡去……那只蓝而超然的长尾猴翘着尾巴,攀上一块卧石。
我要问了。
“你是谁?这是哪里?你要做什么?”
“我是神,这里是我们的神域,而我在尽待客之道。”
我真不该问。
“巧了么,”阿比说,“我也是神!”
“你当然是神。”猴子回应。
“哈哈,恕我直言,你们肯定不是神。”乔伊说。
“我们自然也不是。”
虽有人类中心主义之嫌,但我还是很希望狼、玻璃和猴子多说些人话。谷底秘境的众猴子朝我们好奇地探头探脑。其中有只母猴,体型微胖,面庞圆润红润,似乎是种红面短尾猴。它喜气洋洋地捧来一片大芭蕉叶,里面竟装着浆果和椰子。红面猴将果子爱惜地在皮毛上擦了又擦才端上前。
“吃吧,”长尾猴说,“久违的客人,愿你们在离开前获得片刻宁静。”
猴子怎么不能是神?树可以是,万物皆可是,阿比盖尔当然也可以是。我向这位自称神明的好心猴致以谢意,并说:“为了追踪某人,我们才误入了您和您信徒的领域。对您给予的任何帮助我们都感激不尽……”
长尾猴的目光娴静而微热,仿佛对我的无知深感欣慰:“它们不是我的信徒,它们都是神。”
石滩旁,树林上,神的数量众多。那些古树树杈粗壮,彼此交错,和藤蔓一起结成可供攀爬与栖息的树床。神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追逐、荡跃、争抢树冠上的好位置或彼此抓跳蚤。香蕉、菠萝蜜、芒果熟得鼓鼓囊囊。树荫凉爽,猴们从容地为我们腾出位置,不过乔伊和阿比在树前都不愿意靠近。
“神才不会抓跳蚤!”阿比渎过很多次神了,不介意在人家的地盘再渎几次。
“为什么不会?”长尾猴往树上悠悠荡去。所有猴子仿佛一千年前就知道我们要来,所有猴子都对我们不得体的表现一笑了之。
我想跟上猴的思路:“我们也为了神而来,为了一棵树。”
“我知道。但我们很少谈其他神的事。”
还差那么点儿我就要像基督信徒和坏脾气狼那样抓狂了。基督信徒乔伊·多普勒迈了一步,她越过我走到猴子面前。无关信仰问题时她是个乐观主义者、理想主义者、能和和气气将手掌拍在你肩膀上的伙伴。这段时间以来我几乎快原谅她把我打了个遍体鳞伤。现在呢,她将焊死在脸上的墨镜拉下来,显得非常生气:
“尔等畜类为何自称神?”
“这是你们发明、也被你们理解的词,我便拿来用了,虽然它不甚精准。你若不悦,尽管叫我们畜生、猴子——也是你们发明的词。”
“我的主是创世者,是光的源头,是初也是终。所以我等称其为神,你为何玷污这个词?”
“我和我的同胞们创造、维持也将毁灭这片领域,我们是此地的源头,是初也是终,为何不是神呢?”
“您的意思是——”我抓住机会打断神学辩经,“你们创造了这个异常空间?”
“又一个你们发明的词……我们创造了这个空间,然后离开了你们那个世界。你们的世界曾是我们的故乡,我们于彼处留下许多往事。”长尾猴懒洋洋地赖在树杈上,而阿比放弃思考吃起了浆果。
“为……什么?”一道闪念霹过脑海,我就要抓住些什么。离开的神……比如离去的人鱼们?耶莱?
“这是每个神的义务,孩子。我们触及了力量的边界,无法走得更深、更远了。不如离去。”
我忽然想起那座暴风雪的木屋,和黑狼度过的三个夜晚。那时我对她说“神话里的神是一群最古早的魔法师”。这猜想难不成是真的?神是一群成长到终极的超越者,异常空间是他们创造的神域?我还有大半辈子可活呢(不出意外的话),会不会太早触及世界的终极了?
乔伊突然说:“如果力量有边界,那你们就不是神。”
两只年轻猴子在不远处闹腾腾地打架,其中一只浑身金光灿灿,一只尾巴冒火;胖嘟嘟、憨态可掬的幼猴挠着后背,一只小老鼠嗖地窜进它的怀里;好些猴整整齐齐瘫坐在岩石上、挂在树枝上,把肚皮翻开晒太阳。此地、此刻,安逸得仿佛没有昨天和明天。
我忽然对这些不间断的提问感到惭愧,好像顽童将石子不停扔进幽静的古潭,惭愧的是石子太小潭水丝毫不起波澜。长尾猴说:“那我们就不是神。”
乔伊的脸紧绷着,猴的爽快妥协一点儿不让她开心。
“若你认为的神是一个全知全能、主宰一切的存在,那我们不算。什么才算?是这个——”
松开爪子,果子啪嗒一声从长尾猴手心坠落,顺应重力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我们脚边。影子一晃,树上的阿比盖尔俯身捞起果子,擦擦吃了。她飞快融入了猴子大家庭,我还以为她对灵长类没好感的。
“这颗神挺多汁的。”阿比点评道。
“您指的不是这果子吧?”
“让果实向下坠落,让水往低处流,让太阳东升西落,让时间不能回头的,才是你憧憬的真神。至于我们,虽被尊称为神,但归根结底是一群超级猴子;你的那个神,归根结底是一个超级人类;海底的神,归根结底是一条超级大鱼。啊,我年轻时一度想要成为真神。啊,绝对的主宰,绝对的唯一,无形无相,亘古不变。但我失败了,其他所有像我这样的神也都失败了。”
乔伊用讥讽的语气问:“因为你们‘触及了边界’?”
长尾猴在空中划了一道线。
我额头发热,感觉像中暑。乔伊和我一样发烧了,她摇着头:“我主没有边界……”她完全就是个苦苦维护自己偶像的粉丝。
“那么,你如何认识你的主?它偏好善胜于恶吗?它怎么理解善与恶?它喜欢天晴胜过下雨吗?觉得花开比花落更好吗?认得你是谁吗?它爱你吗?如果爱你,那你的主也未越过边界;越过边界的,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要,所以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缺,所以什么也不给。什么也不给,所以什么也不爱。”
噢,我现在知道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真正的神是一套绝对的规则。伏尔泰有言:“说上帝是公正的或道德的,就像说他是蓝的或方的一样。”
“这只神为什么失败?”树上的阿比忽然抱起那只胖嘟嘟的幼猴。小猴儿毫不气恼,大眼睛眨巴着,咯咯笑。
“噢,它太爱学习了,它是我们这里最聪明的猴子。”
“那这只——啊!”那只纯黑的、双眼如红炭的猴子咬了阿比盖尔指指点点的手。
“如你所见,它热衷于暴力,也好嫉妒。”
“这只呢?”一只安安静静的老猴正在从树上摘叶子。
“这是我的老友,它总爱琢磨用一些东西造出另一些东西;我还有一个老友,它迷恋跳舞,现在还留在你们的世界玩耍;这只太骄傲,那只太愤怒……”
“那你呢?”
阿比盖尔反手一指,手指头就差戳在长尾猴的脑门。
“我吗?我失败,是因为我想成为真神。”
空气中充满超然的概念和瓜果的香气,猴神给出的哲理远超我们的需要。长尾猴神继续说:“一个还在说‘我想’的东西,无法成为那个‘什么也不想’的真神。”
这便是边界了。为这个悖论默哀吧。我觉得自己因为突然知道太多顷刻间老了一百岁。阿比没话要问了,她攀着树枝晃荡,又一颗果子滚到地上。
等等……
“但我们的世界里果实向下坠落,水往低处流,太阳东升西落,时间不能回头——难道是谁跨越了边界,缔造了这套规则吗?”
“宇宙流转,轮回相生。过去有,未来也会有。”
“一棵几乎无欲无求的树有可能跨越边界吗?”
阿比和乔伊都五雷轰顶般看向我。长尾猴大笑,这潭水原来也会卷起飙风:“我们不谈其他神的事,你们不如亲自去瞧瞧!我可以送你们去往它的领域,它遗留下的领域……”
“我不相信。”
乔伊打断了长尾猴至关重要的建议。她没听到吗?它说可以送我们前往“圣树”的神域,我们想寻找的一切可能都在那里!但狂信徒只顾着愤怒地掏出那把缺了一角的匕首碎镜:“如果你所言非虚,敢不敢让我看看你们这些猴神亘古以来的记忆!”
我们阻拦不及,玻璃匕首寒芒一闪,能剖开脑海记忆的光往自称神明的猴子头上刺去。
须臾之间,匕首的琉璃切面光焰万丈,又陡然在下一个刹那间支离破碎。清脆的响声里,乔伊·多普勒的法宝碎镜竟凭空碎成了齑粉!晶莹的、五光十色的玻璃碎末瓦解星散,散得和世界上的神一般多。
狼、人和玻璃都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和勇气,呆立在漫天的玻璃雨里,浑身被淋得星光闪闪,像三棵撒了金粉的圣诞树。
长尾猴慢悠悠起身蹲坐,捞起沾满玻璃碎的果子,往胸前毛发上擦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