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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百十五夜

“是谁打电话来?”笛敏冷不丁问:“你刚还说要去医院,是你的医生来电话吗?”

雷蒂娜一口咖啡差点没把自己呛到,她手背贴着自己嘴巴,咳嗽个不停,咖啡酸的气味沾在她的皮肤和衣袖上,使她气管的隐痛更明显了。

“……你怎么会听到的?”

明明都把声音压得那么低了,雷蒂娜难堪地想。

笛敏却解释:“你刚不是对着电话重复了几次么,再怎么样,我都能听到的吧?”

雷蒂娜这下更不安了,刚莫妮卡没专心听电话,总让她放高声音聊天,搞得雷蒂娜只能声音越拔越高,最终引起了笛敏的注意。

雷蒂娜只得放下咖啡杯:“不是医生……但也是我医疗团队里的人,我本来说了要休假,不是特殊的事就别联系我的,可对方只是出于关心才打了个电话来而已。”

“你医疗团队里的人。”笛敏重复了一遍,接着试探般提了个名字:“不会是莫妮卡·杜林吧?”

雷蒂娜的呼吸都要卡在喉咙里,她忍不住问:“你怎么会知道她?”

“你的医疗团队里,我只认识这么一个人,她还是科星上班的,我们平时也会见到。”笛敏见到对方这么激动,便问:“怎么,我猜对了?”

“……”

雷蒂娜的心七上八下的,她不断回忆,以前笛敏可能在哪种场合跟莫妮卡会见面,她只能想起黄金岛,还有在笛敏第一次主动找她时偶遇的发热期。

更何况,笛敏还可以在科星直接找到莫妮卡。

雷蒂娜的病情有多严重,早就是笛敏面前摊开了的事,可笛敏不是她医疗团队里的人,不知道她多年来核心的检验、检查数据,要是知道了,说不定有更充足的理由在口头上逼她去做腺体钝化试验。

还在这种想要和笛敏谈合作的节骨眼上,要是被对方拿来当谈判筹码了,雷蒂娜就真的长一百张嘴都辩不清了。

不管怎么样,她都要把自己包装成一位信得过的合伙人,不能因身体原因让笛敏起疑心,谁也不想跟一个连自身健康都保证不了的人做生意,要是合作期间她倒下了,那纸上写的一切宏图伟业,又怎么推进得下去?

她要冷静下来。

“她说什么了?让你马上去医院做治疗?”笛敏盯着Alpha的脸问。

“没什么,只是离发热期时间近了一点,她来问我身体情况怎么样罢了。”

雷蒂娜马上换上一副撇清关系的语气,装作毫不在意:

“平时我跟她不怎么接触的,只是因为她是金特琳的情人,你懂的,有时也会在医院外的地方见到,比一般我认识的医护多了一层私人关系罢了。”

“真的?你不是跟杜林关系挺好的嘛?”笛敏的话中多少有点阴阳怪气的。

“这,为什么会这样说。”雷蒂娜心底一跳,笛敏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跟她单独聊过你的事,在见过你那次发热期后,我在科星找过她。”

笛敏一如既往的坦率,却每一句话都刺在雷蒂娜心里:

“她说,她比你的其他朋友都要了解你,而且你还多次找她谈心,问她该怎么处理和我的关系。”

像是有道响雷劈到脑袋上,雷蒂娜的脑子嗡嗡乱叫,她的口半张着,半响话都说不出来。

笛敏略抬了下自己的眉弓,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说:“唔,不过这也是你和她的事,轮不到我来评价。”

“不,我得解释一下,那不是你以为的样子。”雷蒂娜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她有点结巴地说:“这事得从前面说起,莫妮卡是中途才加入我的医疗组里的,还是爱伦邀请的她,理由好像是想在临床医生之外,多加入一位药学专家来监察我的用药——”

笛敏很快插话:“我知道,她跟我说了,也许是爱伦要去结婚了,以后没空照顾你了,便找了个同行来接替她的活?我猜?”

笛敏的叉子在无意识地戳着松饼,饼让叉齿切得细碎,可她没有半点要吃的意思。

雷蒂娜的心跳得更惶恐了,她不知莫妮卡还倒了多少东西出来给笛敏听,她只得硬着头皮解释:

“金特琳和爱伦从我发病就在照料我,对我的事都太敏感了,如果我跟她们商量,只会招致劈头盖脸一顿羞辱。我实在没办法,那时我……真的太需要一个知情人倾诉了,我就试着和莫妮卡聊了一下心事。”

“然后?发现你们很聊得来?”笛敏的叉子一用力,在瓷碟上咔擦出了一声噪音。

“你真要说聊得来,那对当时的我来说,不听我倾诉两句就骂我找死,我已经觉得感恩戴德了。再说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金特琳跟那女人勾搭上了,找莫妮卡也是希望能让她一起帮忙劝劝金特琳,至少我想她不要阻拦我的决定。”

话越说越忐忑,雷蒂娜感到额上都要冒汗了,她的手攥紧又松开,都不知要往哪放才好:

“除了私人关系,金特琳跟我在商业上捆绑也很深,我没法完全撇开对方去行事。本来我悄悄开咖啡店,在你公司附近租房子,她已是很不满的了,我每次说想和你见面,她都得大发雷霆,连我的想法都没法听完。”

“那,怎么不考虑下金特琳的意见,非得一意孤行了?”笛敏明知故问了一句,在微暗下来的天色里,她那双金绿色的眼眸微微发亮。

“我必须去见你的,我为那次见面做了好几年的心理准备,怎么能够临阵退缩?”

雷蒂娜不敢跟笛敏对视,她逼自己继续陈述下去:

“后来我一直让莫妮卡帮忙吹耳边风,金特琳才同意了,她担心的事也没别的,只是怕我和你接触会引起情绪剧烈波动,怕有什么坏事发生罢了。”

“哦,是吗?”一提黄金岛的重逢,笛敏的情绪就更不满了,她也不掩饰,用尽可能冷静的声音说着责怪的话:“你有没坏事发生我不知道,可我当时的情绪可真的被你搅得一团糟了。”

“抱歉。”雷蒂娜只得说。

“那莫妮卡应该是知道你的全部生理数据吧?都进了团队里了,她应该对你的身体情况很了解吧。”笛敏也不想再绕弯子了,她放下叉子说:“你想知道,那时她对我说了些什么吗?”

雷蒂娜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她真的好想从这里逃开,以求逃避笛敏的那无孔不入的质问,笛敏的脑子太灵活了,疑心也重,心防特别高,根本没法用一般的话去敷衍了事。

“我对你的病情的担心也是来自于莫妮卡,她说,你的腺体和我的信息素结合太彻底了,那是一种罕见的腺体功能障碍综合征,她不是说谎,我很清楚,因我以前的腺体也是一样的活检结果——”

笛敏的手轻轻一颤,指腹都压皱了底下的纸张,她劝道:

“你不担心吗?你真的可能因发热期而遭到生命危险的啊。”

“不会的。你别相信她!”雷蒂娜急躁地说。

“理由呢?先前你说有自己的原则,拒绝我干涉你的治疗,可现在情况不同了,你想和我合作做商业,那我是否有权利过问合伙人的健康呢?假设你没法保持身体良好,那对我的合作会是毁灭性的打击啊。”笛敏理直气壮地反驳。

笛敏果然把这棋子摆上了棋盘,雷蒂娜真的被逼得没办法了,情急之下,她使出了最后的话术:

“你不用相信莫妮卡,她那女人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她是个性瘾狂,为了追求快乐能不择手段,是那种道德底线很低的人,当然我不是暗示她会作奸犯科,可是,她也绝不是那种有着强烈生存意志的家伙——”

雷蒂娜攒紧双手,这么说是很对不住莫妮卡,可为了尽快打消笛敏的疑问,她只能先混淆对方信息源的可信度。

更何况,雷蒂娜自己也不信莫妮卡这一套说辞,她不觉得其他人的观点能左右自己的身体。

“莫妮卡经历过不幸的童年,看什么事都特别悲观,她觉得人生只是苦行,肉.体是束缚,要不断找寻刺激才能让身体有活着的感觉——这种女人,你认为她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我确实是与病共存着,什么生理数据都见不得好,那她会怎么想?不就是觉得,死了也是种解脱么?”

雷蒂娜也有点说不下去了。

她厌恶,她厌恶被人无时无刻提醒,她的身体可能因病正走向衰亡,她和笛敏商讨的是生机勃勃的未来,这个疾病却总是拽住她的手脚,摁着她的头,强迫她回看过去。

可雷蒂娜根本不想往回看,她只想向前不顾一切地狂奔,哪怕跑到中途才发现前方是悬崖,可她至少没有后悔地活过。

沉默在室内蔓延。

笛敏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垂眼睑,双手放在岛台上交握着。

她不知道是被雷蒂娜的哪一句话击中了,可她忽然理解了,这两个人之间所谓的相似之处。

哪怕一个是Alpha,一个是Omega,这两个人都对第二性别的天性适应得很好,甚至到了一个沉溺的地步,雷蒂娜和莫妮卡,她们都渴求着信息素,渴望□□的快乐去填满心灵的空虚,归根结底,都不愿舍弃这种体质带来的体验。

所以一个总是热烈地奔赴死亡,另一个在消极中蹉跎生命,某种意义上,殊途同归。

“可你不觉得,这样对关心你的人是很不负责任的吗?”

笛敏轻声说了一句。

笛敏也不知道自己想说的那个“关心的人”是谁,可她控制不住心底那阵沮丧和悲伤,除了用这些字眼,她没法表达自己的想法。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落入雷蒂娜心底最柔软的潭水里,她猛地抬头看了一眼笛敏。

笛敏却低着头,扶着岛台从高脚椅上下来,她抓着那叠纸张,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往门外的小花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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