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区在晴日下安静地铺展开来,像一幅刚完成的油画,颜料还没干透。林间带着的薄淡湿气,缠绕在笛敏的头发上,她穿过晨光,走在岸边的碎石路上。
近处的湖岸线上,零星长着几丛茂盛的莎草和野芋,浅滩上偶见一截被冲上岸的枯木。举目望去,墨斯特扬湖如同一大块镶嵌在群山之中的玉石,水面平静,湖却很深,呈一种带着矿物质色彩的蓝绿色。
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在湖面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光芒不及之处,湖水便回到深邃的湖绿色,有那么些瞬间,笛敏感到这色彩跟对岸的云雾林融为了一体。
今日的出行计划是在湖区活动,吃过早餐,两人便乘车来到了湖区的更深处,与前两天逛小博物馆的区域不同,这片区域更少人工驯化的痕迹,野生的藤蔓和树蕨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再往下便是利尔深湾,是马杜死火山最佳的观景位置。
她们在一处平缓的岸边下车,活动便以湖边漫步为主,深湾一带会有零散的当地居民开设的本土餐厅,晒得褪色的招牌竖在了一条废弃的栈道旁。
湖面上偶有人撑着皮划艇经过,湖波送来一艘远道而来的帆船,酒红色的船帆在连天接地的湖色之间很快缩小成一个点,在她们的视线中远去。
“这边的景色确实很好,比我们住的那边要野性很多。”
笛敏裹着风衣在岸边驻足,嗅觉所及,是湖水带着腥甜味的气息,似乎混合着腐木和苔藓的味道,头脑都为之清醒了。
雷蒂娜跟在对方身后,同样穿着风衣,她说:“对,这一片拥有湖区最壮丽的风景,你不觉得还是租船开入中心更好么?那才能更近观赏到死火山的全貌”
“还是不了,不太想坐船。”笛敏向前走了两步,今早她就婉拒了游湖的建议,不过雷蒂娜从早晨开始似乎心情就很好,一路还是隔三岔五重提此事。
雷蒂娜似乎毫不介意,笑了笑说:“好可惜。如果你改变主意,前面还有两个码头可以为我们安排的。”
笛敏瞥了一眼对方,故意说:“你看起来心情很好,昨晚睡得不错?”
雷蒂娜脸带微笑:“也没睡多好,半夜醒了一次,但我心情真的不错,虽然搞不懂是为什么。”
笛敏哦了一声,她倒是知道原因:“是因为昨晚我们聊的事情吗?”
雷蒂娜眼里闪出一丝得意和喜悦,可对方看不到,她的声音故意放轻了一点:“如果你能立刻同意的话,我估计会开心到跑到火山上去放烟花了。”
笛敏皱皱眉,心想这家伙说话还是那么浮夸,她刺了一句:“我还没想好呢。”
“我知道,我并不着急。”
雷蒂娜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她故意控制步速,走得比笛敏要慢半步,好让对方能处于一个更自如的位置:
“我提供给你的资料也不足够,光凭聊几句,就马上决定一个大项目的生死,换作我也不会这么鲁莽的,哪怕真的拍板启动了——未来面临的难题也多不胜数,需要一个个去解决。”
“雷蒂娜女士是个资深的生意人呢,完全理解我在想什么。”笛敏故意夸了对方一句,接着往后放慢了半步,好让雷蒂娜能走到和她齐平的位置,她语调平缓地说:“不瞒你说吧,我昨晚回房后,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什么事?”雷蒂娜问。
“你还记得自己那次打电话去科星么,你说,打完那个电话,以后你都不会再见我了——你当时是真的那样打算的吗?”
雷蒂娜眼皮一跳,脚步也不由停了一下。
这趟旅途中,她总是时不时会被笛敏的质问给吓到。
对方这些冷不丁的提问,全都是直指她内心深处的秘密,不管是前天晚上假装开玩笑说,好奇雷蒂娜怎么以疾病之躯管理产业,还是现在突然提起那通意义特殊的电话。
可雷蒂娜试图掩饰被对方搅乱的内心,她反问道:“你觉得呢?”
笛敏目光坦直地看向她:“我猜不透,所以我才问你。”
雷蒂娜轻咳了两声,她也想不好该怎么开口:“那个电话很特殊,至少对我来说是,那是一次……豁出了一切的冒险,你突然这么问,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笛敏听出对方的困惑,她走得更慢了,轻描淡写地梳理提问背后的逻辑:“我第一次去见博伦教授,没记错的话是去年底,在我获奖之前,那段时间也来往得比现在频繁些,再怎么样,都是和你重逢之前的事情了。”
雷蒂娜深一脚浅一脚地沿湖岸走着,听着皮靴踩上砾石的沙沙声,炭黑色的蕨类植物黏在了鞋侧,不管怎么样,她都好像无法比笛敏走得更慢了。
笛敏慢悠悠地说:“按时间线梳理的话,如果我没猜错,你计划进军基因重组商业化,是在很早就定下来的事了,至少是有这个意向吧。别的不说,光是你收购了维利丹一事,都说明日后我们在医药界产生交集是个大概率的事件。”
雷蒂娜越是听,心底越是咚咚地跳。
“尤其是我现在越发倾向于拒绝大药企,而我和教授如果想找寻投资人,你也许是嗅觉最快并且最大方的那一位,毕竟这项技术还处于千夫所指的混沌阶段,能有这个眼力投资的人绝不会多。”笛敏总结道。
雷蒂娜有点委屈地瞅了一眼笛敏,可一碰到对方的眼神又缩回来了,她支吾道:“如你所说,那就是我原本计划做的事情,只是……我没想过能有像这样的机会跟你和平地面对面谈。”
笛敏轻眯起眼:“所以,如果我决定向基因重组方向走,那肯定会遇到你;那如果我循规蹈矩去了任意一家大药企呢?你又会怎么做”
雷蒂娜撇着嘴,有点赌气地说:“我会直接跟其他企业竞争,要是你看不上我,那等维利丹发展好了,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人事去联系你,挖这帮倒霉企业的墙角。”
笛敏轻笑一声,装作恍然大悟:“所以,你从没想过真的不见我的对吧?”
雷蒂娜耳朵都红了,她别过脸:“但是,你也不会知道背后的投资人是我啊,从俗世玫瑰就知道,要是我想,我就能把自己藏得很好的,我原本的计划就不是直接去接触你,操作的方法多的是。”
笛敏又哦了一声,她感到对方在慌张,不过对她来说,一个手足无措的雷蒂娜总比得意洋洋时总归有趣一点。
雷蒂娜继续心乱如麻地为自己辩护:“我说不会再见你,并不是我不想见,你很清楚的,那时你太讨厌我了,除了做出这种承诺,我也没有别的方法能让你安心了啊。”
笛敏没有马上回答,她偏过头,望向碧绿的湖水,嘴里喃喃自语道:“所以,这也是我很为难的一个地方呢。”
这话使雷蒂娜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听到笛敏仿佛自言自语道:“总觉得有点奇怪,你怎么想?打比方说,我们现在只是住得近,加上我的日程固定,有时便能在咖啡店相遇,也许还能送个便条邀请一下彼此去娱乐。”
“……嗯。”
“可是,一旦成为你的合作者,或者你公司里的职员,我们某种意义上就是同事了,平心而论,你的资金和权力毫无疑问是在我之上的。而我,按合同出售我的时间和技术,然后嘛,你给我发工资,给项目提供运作的资金,这种感觉……”
笛敏忽而有点自嘲地笑了笑,像是明白自己是在胡思乱想:
“不知为什么,我会有点回想到以前还在庄园里的那段日子,需要付出自尊才能去交换生存空间的日子。”
雷蒂娜脚步这才停了下来。
直至一小段距离后,笛敏发现对方没有跟上来,于是她站在湖边,在湿润的水汽中回望身后的雷蒂娜。
雷蒂娜没有看她,视线一直定在地面的灰褐色的泥土和砾石上,好一会儿,她才紧皱着眉头移开视线,抬头望向在前方等她的人。
她想张口说点什么,却又始终说不出来。
“你会觉得我想太多吗?”笛敏轻声问,“这听起来太不理性了,我知道这两者没有任何可比性,可我就是忍不住会这样想。”
“我明白。”雷蒂娜露出受伤的眼神,褐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是的,如果只从逻辑上看,这么类比真的很荒谬,可她很清楚,笛敏询问的并非这些表面的东西。
合同编制和一切法律上的问题都多的是方法去解决,可心的创伤却只能依靠时间去抚平。
“你想知道的是,我是否真的值得信任。”雷蒂娜说。
“也许吧。”笛敏回答。
“我会尽己所能去证明的,给我一点时间。”雷蒂娜走近了一步,小心翼翼地承诺:“就像你愿意来这次旅行一样,在其他更重大的事情上,你也……可以试着相信我的。”
对这个回答,笛敏脸色平静,既不赞许也不肯定,好似只是她表达了内心所想便足够,风这时拂过了她的淡金色发丝,在她身后,广阔的湖面和树海融成一幅墨蓝色的巨幕,像很快要把她带去湖水的中心。
笛敏招招手,示意雷蒂娜跟上来,等对方走近了,她才问了一句:“你还是很想去游湖吗?”
雷蒂娜耷拉着眉毛看着她:“你改变主意了?”
笛敏不偏不倚地说:“只要不是你划船,也许可以吧。”
这一刻,雷蒂娜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块曾因治疗而失却的记忆碎片落入了脑海。于是,她小声地说:“……是因为我们以前在庄园那边划过船,你才不想和我单独去游湖吗?”
笛敏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她有点狡黠瞥了一眼雷蒂娜:“我可没这样说过呢。”
她们离开后,阳光在水面上徘徊不去,照亮了碎银似的水波,鸟鸣在树梢之上鸣响了,雨云尚在很远的地方,雷暴终将降临,只是不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