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轩终于赶在跨年前登上了飞往阿姆斯特丹的飞机。跟第一次来荷兰时不同,现在的他已经对这趟航线轻车熟路了。对于这段长时间飞行,刘世轩再没有了当初的紧张与焦虑,反而更像是充满了对回家的期盼与向往。因为他觉得,肖敬然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刘世轩终于抵达阿姆斯特丹机场。他刚想去买开往鹿特丹的火车票,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停了脚步。
“轩!”
只这一个字,在充斥着荷兰语和英语的嘈杂环境中,让他驻足回眸。肖敬然就站在离他100米外的人流中,穿着深灰色长大衣,围着超大超厚实的米色格子羊绒围巾,笑着冲他挥手。
刘世轩迫不及待飞奔过去。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原地,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两人在人来人往的机场紧紧相拥。
“你怎么来这儿了?不在家乖乖等我?”
“我等不及了,想要快点见到你。”
“我们分开的两个月,我感觉像过了两个世纪!”
“我也是!”肖敬然突然想起来,“行李!你行李不要了?”
他们又跑回去找行李,还好,没丢。
肖敬然拉起行李箱说:“我开车来的,走吧,咱们回家。”
路上,刘世轩心疼地责怪道:“我飞机晚点了,你一定等了很久吧?”
肖敬然倒显得轻松自在:“没事,我带电脑来的,在机场还可以办公,不耽误时间。”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有聊不完的话题。
刘世轩给他讲了一块钱从程洁滢手中收购玖日2%股份的事,讲她愤怒地撕碎复制版证据的样子。
“其实我当时紧张得手心儿冒汗,我怕这份证据吓不到她。如果再让我打官司送她进监狱,我真的会崩溃。第一,对她儿子我于心不忍,第二,那将会是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输赢也未必明朗。所以我最后只能搬出她入狱会见不到儿子的杀手锏。好在你那时候给我发了消息,我就赶快溜了。”
肖敬然笑着说:“我们轩总也有这么怂的时候啊?”
刘世轩不服:“我可没怂啊,只是心里紧张,表面上看不出来。不过最后,她还是不敢冒险,妥协了,放弃了那2%的股份。这叫心理战术。”他突然有点担忧地歪头看向肖敬然,“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做很无情啊?”
肖敬然目不斜视地开着车,过了一会儿说道:“还是要看对方是什么人吧。如果她是一个善良的弱者,你这么做确实无情。但如果对一个心狠手辣的人慈悲,就是对自己的无情。轩,你要相信,你从来都是一个善良的人。”
听了这番话,刘世轩从心里漾起了一股暖意。
肖敬然打破了这份沉闷,提高语调道:“对了,今天晚上跨年,彼得还组织大家开个跨年party,特别邀请你也一起参加。我们时间不多,回去洗个澡换上衣服就要赶去party。你可以吗?会不会太辛苦?”
“我没问题,在飞机上睡够了,精神得很。”刘世轩故意把眼睛睁大,表示他不困。
夜幕降临后,马斯河沿岸一片灯光璀璨,“龙卷风”矗立在岸边,显得格外优美动人。人们都在庆祝跨年,欢笑声此起彼伏。
彼得包下了一间小酒馆,和项目组的所有人以及他们的家人一起边吃边喝,纵情歌舞。看到肖敬然带着刘世轩进门,彼得眼睛一亮,招呼他们坐在他和尤普身边,并给了刘世轩一个大大的拥抱。
张艺涵已经怀孕了,肚子明显突出,赵晨晖对她寸步不离,照顾得无微不至。
刘世轩真心地祝福他们一切顺利,宝宝平安健康。
丹和他的男朋友感情稳定,听说他们还一起养了一只大狗。
这里是两人第二个故乡,有他们熟悉的朋友们,有他们对彼此的承诺和誓言,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在这里相爱。
夜晚,热闹的欢聚过后,两人回到了熟悉的公寓。
肖敬然把壁炉点起了火,他们坐在沙发上,瞳孔映着火光,互相依偎,温馨又温暖。壁炉里的火苗跳动着,橙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刘世轩很惊喜:“然然,你什么时候还搞了个壁炉,这样的冬天也太舒服了!”
肖敬然得意地笑:“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说完,他去厨房煮了两杯肉桂红酒,酒香混着肉桂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让节日气氛更加浓郁了。
刘世轩靠在沙发上,把肖敬然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指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安静地听着木柴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两人的手机同时响起,是大学同学群里发的消息,艾特了所有人。魏鸣在群里说今天是王洪武王主任去世四周年纪念日,好多同学看到消息都心生感慨,纷纷缅怀王主任,愿他安息。
肖敬然表情凝重,小声说道:“其实现在想想,王主任人挺好的。”他侧头看了一眼刘世轩,继续说,“他临终前叫我去他家一趟,把当年拆散我们的事情都跟我说了,还把你写的那封信交给我。我当时……还怨恨他,他希望得到我的原谅,我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肖敬然的眼睛有点湿。
“是啊,一般人怎么会把从学生那儿没收的信留了十七年。”刘世轩揽过肖敬然的头,放在自己肩上,然后喝了口红酒。
“当初他总说要解散街舞社,其实说来说去也没真解散过,只是想拿我们在乎的事当筹码,让我们好好学习而已。当年你妈妈出事的时候,我陪你回西安逃课了那么久,他知道实情后不但没说我们,还把旷课改成了丧假和事假……他们那一辈的人都是嘴硬心软吧……”
两人沉默了半晌。
借着酒劲儿,刘世轩忽然开口:“然然,其实……王洪武病危的时候,他叫你去他家之前,先叫了我。”
肖敬然惊讶地侧过头看他。壁炉的光映在刘世轩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又喝了一口酒,不敢跟肖敬然对视。
肖敬然转过身,面对着他:“他没跟我说过。”
“他当然不会说。”刘世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他叫我去,是把那封信还给我。他说他快不行了,这封信他带不走,该物归原主。”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肖敬然没说话,只是把刘世轩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拿到那封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十七年了,我以为这封信早没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我没拿走。”
“为什么?”
“我跟他说,这封信不该还给我。他该替我转交给收信人。”
肖敬然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当时想,”刘世轩看着壁炉里的火,“如果你对我还有感情,自会来找我。如果你已经放下了……那你就可以装不知道这件事。选择权,在你手里。”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肖敬然低着头,刘世轩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手心里微微发凉。
“所以,你是在赌。”肖敬然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赌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肖敬然抬起头,眼眶红了:“你就不怕……赌输了?”
“那说明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刘世轩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不想让你为难。”
肖敬然咬了咬嘴唇,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怎么什么事都为我着想?连退路都替我铺好了。”
“因为我不想让你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刘世轩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如果你不愿意,就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们还可以做朋友,不会有任何尴尬。那我刘世轩这辈子也就认了。”
“可是你赌赢了。”肖敬然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我来了。我看到信的那一刻,快要疯了,就只想马上去找你。”
“我知道。”刘世轩笑了,“你来找我的那天,我看到你和那两个女人一起站客厅里,以为自己在做梦。”
“所以你看到我就知道自己赢了?”
“没有。”刘世轩诚实地说,“我怕你是来拒绝我的。你拿出那封信的时候,我紧张得快要喘不上气了,全身都在发抖。那几秒钟,比等高考成绩还难熬。直到你说你同样喜欢了我这么多年,你的爱一点不比我少的时候,我激动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肖敬然轻轻捶了他一下:“所以你把我一个人晾在客厅,自己转身去卧室找那箱东西去了?”
“我哪见识过你跟我主动表白?把我吓得半死。等我找到那箱东西出来,你都跑没影儿了,把我急得,穿着拖鞋就追出去了。”
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肖敬然的眼泪掉了下来。刘世轩伸手接住,温热的泪珠落在他的指尖。
“哭什么?”
“不知道。”肖敬然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差一点,我们就错过了。”
“不会的。”刘世轩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就算没有那封信,我们终有一天也会知道彼此的心意,就是早晚的事。”
“你确定?”
“确定。”刘世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我这辈子,只想跟你在一起。”
壁炉里的火烧得更旺了。橙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鹿特丹的夜空中开始有烟花炸开,一朵接一朵,越来越密集,像是谁在夜空中泼洒了一整座花园。
“然然。”
“嗯?”
“零点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两人放下酒杯,拿起沙发上的厚毛毯,像连体婴一样裹在身上。他们跑到小阳台,看着眼前美不胜收的烟花,拥抱亲吻。烟花在头顶炸开,光影落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远处的欢呼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但他们谁都没去看。他们的眼里心里只有彼此。
“谢谢你把选择权交给我。”
“我把后半生都交给你。”
“我的后半生也交给你。”
烟花渐渐稀了,夜空重新暗下来。鹿特丹的冬天很冷,但毛毯下面两个人抱在一起,温暖得不像话。
肖敬然把脸埋进刘世轩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轩,我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得了什么奖,也不是设计了什么地标。”
“那是什么?”
“是那年开学典礼上,你把我拉上台跳舞。”
刘世轩怔了一下,然后笑了,把他搂得更紧:“我也是。”
壁炉里火光摇曳,屋子里温暖如春。
窗外的烟花渐渐停了,世界安静下来。
但他们的世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