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羌城坐落在戈壁绿洲边缘,城墙由夯土筑就,高大厚实,城楼上悬着数盏羊皮风灯,昏黄的灯火在灰蒙夜色里摇摇晃晃。城外的胡杨树林被火山灰覆上一层薄白,树叶蔫垂,晚风穿过林梢,呜呜作响。
天色已然完全沉落,一轮残月悬在墨色天幕,清光淡淡,却被漫天浮尘滤得朦胧,洒下来的月色都蒙着一层灰雾。
城门口往来行人稀少,不少商队早早收了摊子,人人脸上都带着惶然,时不时抬眼望向西边天际,忌惮着那座喷发的火山。
城内街巷两旁的屋舍大多是土坯构筑,檐角挂着的油灯点点错落,灯火摇曳,将墙面上斑驳的灰影投在地上。空气里混杂着烤馕的麦香、牲畜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从远方飘来的硫磺余味。
街上行人寥寥,家家户户都早早关上了院门,偶有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轩辕萝勒住马缰,在街巷间缓缓穿行。街边不少门户紧闭,偶有推开的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灯火,隐约能听见屋内人低声议论赤石山火山爆发的灾祸,言语间满是惶惶不安。
“我们先寻客栈落脚。”轩辕萝低声道,声音压得很轻,避开街上零星行人的耳目。
寻到一家临街的大客栈,门楣挂着褪色的布幌,大堂里灯火昏沉,来往的客人比往日少了大半,大多是躲避火山灾祸而来的行商,个个面色凝重,围坐在桌前低声交谈,话题绕不开赤石山的地火异动。
伙计迎上来,见二人风尘仆仆,身上落满灰,连忙引着往二楼客房走去。刚踏上二楼回廊,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廊下。
郦恒媗已经在靠里的方桌旁坐着。她换了一身浅灰窄袖衫,外罩一件深青半臂,头发重新绾过,一根素银簪横插其间,桌面摆着两碟小菜、一壶热茶,正慢条斯理地往杯中斟。见轩辕萝进来,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确认无伤,便又垂下眼去继续斟茶。
郦恒媗没有多问方才发生的事,只是淡淡开口,“城中消息已经打探过。赤石山火山喷发,方圆百里山道尽数崩毁,不少村落被火山灰掩埋,往西边去的路,如今已经走不通。”
她侧身推开一间客房的木门,屋内点着两盏油灯,火光摇曳,将四壁照得明暗交错。
“姬少清一行人,乘着巨鹭尚且安好,方才有过路的商客看见,他们往皮羌城的方向而来,约莫明日便可抵达。”
轩辕萝:“九岭派和怀山派的人呢?”
“散了。”郦恒媗端起自己的杯子,语气平淡,“火山一喷,九岭派山门被埋了大半,弟子死伤不少,王岳顾不上再追火灵精华,带着残余弟子往西撤了。方工聿的怀山派在赤石山北麓,地火没烧到,可山道断了,他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轩辕萝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梗,没说话。花永慕坐在旁边,听见哥哥没事四个字,肩膀微微塌下来一截,像是卸了副担子。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烫了舌尖,却也没吭声,只默默把碗搁回去。
郦恒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轩辕萝,将杯子往桌上一搁,起身道:“我去歇了。明日姬少清到了,你们再议。”
她往楼上走,经过轩辕萝身侧时,袖口轻轻擦过她的肩,郦恒媗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拐角,才借着端碗的功夫低头看了一眼。
轩辕萝推门进了自己的客房,反手掩上,却没落闩。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撩得忽明忽暗,将四壁照出一层昏黄的光晕。她走到桌边,把明负翱从腰间抽出,搁在桌上,扇骨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门外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极轻的叩门声,两短一长,像是犹豫了许久才落下的。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花永慕侧身挤进来,又飞快地把门合上,动作轻得像怕惊了夜里的风。他今日还穿着那身黑色箭袖服,只是外袍沾了灰,高马尾也松了几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干净。
他站在门边没动,背靠着门板,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轩辕萝身上,又很快移开,去看桌上那盏油灯。
“坐。”轩辕萝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花永慕走过去坐下,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捻衣料。两人隔着一张方桌,油灯搁在正中,火苗一跳一跳,把两张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方才,多谢你。”他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呢喃,“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要困在那片谷地了。”
轩辕萝望着桌案上的明负翱,凤眼竹扇骨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扇面的红曼陀罗被收拢在扇骨之内,不见真容。她缓缓抬眸,看向桌对面的少年,眼底褪去了行路时的锐利,余下几分沉静。
“火山爆发之时,乱局之中,人人自顾不暇。”她语气平淡,却并非全然淡漠,“我不过是恰好看见。”
花永慕闻言,肩头微微一沉。这话听来是寻常的客套,可他心里清楚,那不是恰好看见。漫天飞灰遮目,谷底乱石纵横,若非刻意留意,根本不会留意到角落里的他。
他抬眼,撞进轩辕萝的目光里,又慌忙偏开视线,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红。胸腔里有许多话,翻来覆去,却碍于分寸,说不出口。
“可若是没有你,我此刻多半还困在那里。”他低声道,“我知道,你本不必为我冒这份险。”
窗外风声呜咽,远处隐约传来客栈楼下商旅的低声叹息。油灯火苗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时而靠近,时而又被光影拉开距离。
轩辕萝没有立刻接话,花永慕的目光被那扇子牵过去,看了一瞬,又回到她脸上。
“你这把扇子……”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是在沙漠里得的?”
“嗯。”
“好看。”
轩辕萝笑了一下,把扇子搁回桌上,偏头看他,“你大半夜不睡,翻窗进我屋里,就为了夸一把扇子?”
花永慕耳根的红又深了一层,他垂下眼,指尖在膝头捻了两下,才低声道:“不是。我是来……道谢的。”
“道过了。”
“那便再说一次。”
轩辕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半尺。夜风裹着沙尘与硫磺的余味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一晃,花永慕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她趴在窗沿上,往外望了一眼,皮羌城的街巷沉在夜色里,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地响着,三长两短,是四更天了。
“你哥明日就到了。”她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想要他回来吗?”
花永慕坐在椅上,望着她倚在窗沿的背影,他指尖攥紧了衣料,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混在呼啸的夜风里,带着几分茫然。
“想。”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藏着千般心绪。
“可我也明白,他不想。”
他垂落眼帘,目光落在桌角那柄明负翱上,凤眼竹的扇骨在摇曳灯火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他有他要争的东西。”花永慕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我是他的弟弟,可也只是众多牵绊里的其中一个。”
轩辕萝缓缓转过身,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浸在阴影,一半沐在灯火。她走到桌旁,指尖轻轻拂过明负翱的扇骨,竹面微凉,还残留着风灵隐隐的震颤。
“人各有志,强求不来。”她淡淡道,“只是往后,你不必事事都追着他的脚步。”
花永慕坐在椅上,看着她的侧影,灯火把她的轮廓描得柔和,平日那股凌厉劲儿像是被油灯烤化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倦。
“像你这般吗?”他轻声问。
“算是。”轩辕萝微微扬唇,笑意浅淡,转瞬便收了,“只是这条路,多半艰险。”
屋内静了片刻,唯有灯芯噼啪轻响,窗外的风穿过窗缝,带进来细如粉尘的火山灰,落在桌沿,积薄薄一层。
花永慕的目光不自觉落向她放在案上的手,指节清劲,他心头一动,想伸手去握住那只手,指尖抬到半空,又克制地收了回去,落在膝头。
“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希望……”他话说一半,顿住了。
轩辕萝等了片刻,见他不再言语,便轻声问道:“希望什么?”
花永慕轻轻摇头,耳尖余红未褪,避开她的视线,望向晃动的灯影,“没什么。只是想着,前路多险,我也想练出能护人的本事,不再次次等着别人来救。”
油灯一跳,将花永慕垂着的睫毛投出浅浅阴影。方才抬到半空又收回的指尖,还留着那一点冲动的余温,他攥紧掌心,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念想死死按住。
轩辕萝静静看着他,将他那一闪而逝的动作尽收眼底,却不点破。
“这份心思很好。”她声音放得更缓,“只是护人,从来不是单凭一腔热血。”
“我知道。”
花永慕抬眼,终于敢望向她。灯火落在她眉眼之间,褪去了搏杀时的冷锐,安静得像戈壁入夜后的一汪浅泉。
“我不想一直做被人救下的那个。下次若是遇上险境,我也能站在你身前。”
这话讲得朴素,却藏着沉甸甸的心意。他不敢说得直白,只借着谈武学、谈自保的由头,悄悄吐露心底的期许。
夜风卷着火山灰扑进窗,一粒细灰飘落在轩辕萝的发梢。花永慕目光落在那处,下意识想要抬手替她拂去,手臂微微抬起,又硬生生停在半寸之外。
咫尺距离,终究是不敢越过去。
轩辕萝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侧头,抬手自己拂掉发间尘屑。这个细微动作,让花永慕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心底却又浮起一丝怅然。
“不必急于一时。”轩辕萝淡淡开口,“武功与心境,都要慢慢磨。”
轩辕萝说完那句话,便没再看他,她垂着眼,睫毛在颊上投出一小片浅影,唇角还留着方才那点将散未散的笑意,很淡,淡得像戈壁夜里的风,一吹就没了。
花永慕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挪开。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光影晃了晃,她的轮廓在昏黄里变得格外柔和,垂着眼的模样,安静得像一幅画。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心口那团从方才起就一直堵着的东西,忽然往上涌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想说的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几转,终究没出口。他想做的,比想说的更出格。
“百里。”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还低,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捞出来的两个字。
“嗯?”
“我……”花永慕的视线落在她下颌的轮廓上,又慢慢滑到她的唇边。
灯火下,那处线条分明,带着一点干燥的微白,像戈壁滩上被风吹久了的石棱,冷硬里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意。他忽然想起方才在马背上,她的手扣着他的手,掌心粗糙而温热,攥得那样稳。
他想起花相景和杜燕霄在客栈房里的模样。花相景推着杜燕霄的肩,将他按在门板上,低头凑近时,杜燕霄仰起脸,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线灯火的距离。
那时候他站在门外,觉得不堪,觉得两个男子那样亲近是荒唐。可此刻他坐在这里,看着轩辕萝,心底里却生出一种极相似的冲动。他想站起来,往前迈一步,想伸手去碰她的衣领,想凑近她的脸。
他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发白,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像是被自己的心思烫了一下。他偏过头去,避开轩辕萝的目光,望着桌上那盏油灯,灯芯正噼啪跳着,爆出一粒小小的火星。
“怎么了?”轩辕萝问。
“没什么。”他声音发闷,喉结又滚了一下,“方才……走神了。”
轩辕萝看着他,见他耳根的红一路漫到了颈侧,连带着后颈那一小片皮肤都泛着薄薄的粉色。
她以为是方才在谷底受了凉,便道:“喝口热茶,别冻着。”
花永慕低低“嗯”了一声,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碗。指尖触到碗沿时,微微发颤,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涩意从舌尖一路滑下去,反倒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放下碗,余光里看见轩辕萝在对面坐下来,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说出口。就一句,只一句。问她愿不愿意让你靠近,问她觉不觉得两个男子之间也可以有那种心意。
可那声音刚冒出头,就被另一个更沉的念头压了回去。他想起轩辕萝方才在楼下说的话,恰好看见,平平淡淡四个字,把谷底那场拼命的相救说得像顺手捡了块石头。他想起她说“人各有志,强求不来”时的语气,淡得像风从沙丘上刮过,什么痕迹都不留。
她说得那样清楚,他若再往前凑一步,便是自取其辱;花永慕垂下眼,把那些话和着凉茶一起咽了回去。
“夜深了。”轩辕萝将扇子搁回桌上,站起身,“你回去歇着吧,明日你哥到了,还有得忙。”
花永慕跟着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却停了一瞬;他背对着轩辕萝,沉默了片刻。
“百里,你先前说……那话,算不算数?”
轩辕萝站在桌边,灯火在她身后,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土墙上。她看着那个站在门边、脊背绷得笔直的少年,忽然想起他昨夜翻窗进来时,攥着铜钱微微发颤的手。
“算数。”她说。
花永慕攥着门闩的手指紧了紧,又慢慢松开。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拉开门,侧身挤了出去,反手将门带上,动作轻得像怕惊了灯芯上那点摇摇欲坠的火。
门合拢的一瞬,他靠在门板上,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廊下的风灯被夜风吹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茶碗边沿的凉意,可掌心却烫得厉害。
他站了一会儿,才抬步往自己房里走,门关上,廊下重归寂静,只剩夜风穿过胡杨林梢的呜咽,与更夫梆子声远远地应和着。
屋内,轩辕萝站在桌边,望着那扇合拢的门,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明负翱。扇骨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伸手将它拿起,扇面展开半寸,红曼陀罗在夜色里透出幽幽的暗芒,花瓣边缘微微漾动,像是被什么惊扰了。
她合上扇子,插回腰间,伸手将油灯拨暗了些。
“傻孩子。”她轻声说,像是说给那盏灯听,又像是说给门外的风声听。
灯芯暗下去,只余一点橘红的光,在四壁间幽幽地跳着,像夜空中一颗半明半昧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