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树主干被软剑劈开的竖口仍在,此刻黑雾散尽,露出深处一方石龛。龛中静静躺着一只青铜凤,鸟首处嵌着一粒暗红晶石,温热的气息正从晶石里缓缓透出,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青铜凤的轮廓在天光下缓缓流转,那并非死物铜铸,只是风灵精华的外壳幻形。轩辕萝屏息抬手,石龛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像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醒来。青铜凤的鸟首缓缓裂开,暗红晶石碎成齑粉,粉末散尽后,龛底静静躺着一柄折扇。
扇骨是凤眼竹的,竹节上天然生着褐色的斑点,像一枚枚半睁的眼。扇面不知是什么料子,触手温凉,展开时无声无息,半透朦胧,其上绘着数朵盛放的红曼陀罗,花色浓艳如渗血,花瓣边缘随风微微漾动,蕊心却泛着极淡的青白,仿佛活物。
轩辕萝将扇子握在掌心,那暗红的花瓣忽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扇骨微微发烫,像是认主,又像是在试探。
轩辕萝将扇子合拢,插在腰间;扇骨贴着腰侧,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与心口的风灵精华遥相呼应,一跳一跳,节奏渐渐合在一处。
她抬头望向那道升起的石门。门后石阶向下,热浪扑面,黑暗深处那点暗红的光一明一灭,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走。”郦恒媗已经迈出一步。
轩辕萝跟上去,刚走到石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石化胡杨,满树铜镜碎片已经碎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穹顶天光里投下一道嶙峋的影。
鸟尸横在树下,青铜骨骼渐渐蒙上一层灰白的石霜。风从穹顶灌下来,穿过空荡荡的枝干,发出极轻的呜咽,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吹埙。
轩辕萝收回目光,将那柄折扇在腰间别牢,扇骨贴着胯骨,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与心口的风灵精华一跳一跳地应和着。
她抬脚迈过石门,石阶向下延伸,热浪扑面,黑暗中那点暗红的光一明一灭,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走。”
郦恒媗已经踏上了第一级台阶,软剑收回腕间,衣摆被热风掀得猎猎翻动。轩辕萝跟上去,石阶极窄,仅容半足,两侧石壁滚烫,隔着衣料都能觉出灼人的热度。越往下走,硫磺味越重,呛得嗓子发干,连呼吸都变得黏稠起来。
可她们只走了百余级,石阶便断了。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地底裂谷,谷底翻涌着暗红色的岩浆,缓慢打着旋,时不时鼓起一个泡,炸开时溅起数丈高的火星。裂谷对面一道石桥横跨两端,桥面只有一掌宽,桥下便是滚烫的熔岩。
桥的尽头立着一尊人形石像,身披甲胄,手持长戟,面朝岩浆,背对来路。石像胸口嵌着一枚赤红的晶石,光芒一明一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郦恒媗只扫了一眼,便道:“过桥。”
轩辕萝蹲下身,指尖触上桥面第一道符文,那符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收回手,将蛛丝索绕在腕上,抬脚踏上桥面。第一块石砖落足的瞬间,满桥符文齐齐亮起,暗红色的光从桥底涌上来,将她的身影吞入其中。
石桥极窄,每一步都踩在符文的间隙里,脚底的热度从石砖传上来,隔着靴底都烫得慌。桥下的岩浆翻涌着,时不时溅起一点火星,落在石桥边缘便嗤地一声熄灭。
走到桥中央时,石桥忽然一震,轩辕萝加快脚步,几步跨到桥头,落足在对面的石台上。郦恒媗紧随其后,身形轻巧如燕,几乎没有在桥上多做停留。
石室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脚下的石台开始剧烈震颤。郦恒媗一把攥住轩辕萝的手腕,将她往后拽出数步。方才站立之处轰然塌陷,碎石坠入岩浆,溅起漫天火星。
石室四壁开始龟裂,穹顶落下大块大块的碎石,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走!”郦恒媗拽着她往石室侧面的甬道奔去。
甬道极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热浪从身后涌来,推着她们往前。轩辕萝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塌陷的石室已经被岩浆吞没,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溢出来,将甬道照得一片通红。
两人在甬道里奔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透出一线天光。那光惨白惨白的,与地底的火红截然不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
轩辕萝加快脚步,几步跨出甬道口,刺目的日光兜头浇下来,她本能地抬手挡眼,指缝间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照得人头晕。等眼睛适应了,她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她们站在一座矮崖的半腰处,崖下是一片开阔的戈壁,砂石遍地,荒草稀疏。远处,阿拉山口的两座赭红山崖依旧矗立,像两扇半开的巨门,在斜阳下投出长长的影。
天光从西边斜射过来,将戈壁照得一片金黄。风从山口方向吹来,裹着沙尘与草籽的气息,打在脸上不再阴冷,反倒带着一丝暖意。
轩辕萝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干燥而温热的空气,方才地底那股硫磺味终于散尽了。郦恒媗站在她身侧,抬手拂去裙摆上的灰土,目光越过戈壁,望向远方。
她的面色依旧平淡,可握着软剑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指节上因用力而泛起的白痕正慢慢消退。
两人沿着崖壁下的小径往下走,砂石在脚下咔嚓作响,扬起的尘土被风一卷便散。走到崖底时,一匹枣红马与一匹白马正拴在一块大石旁,低头啃着地上稀疏的草根。
是她们来时的马。
“这风灵精华你取个名吧。”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扇骨上形如睡眼的褐斑,目光落向远处横亘天地的阿拉山口长风,沉吟片刻。
她指尖抚过竹节上形如睡眼的褐斑,轻声道:“便叫明负翱。”
“明,是天光,是冲破暗穴的那一线明光;负,承载戈壁万古长风;翱,乘风凌空,扶摇而飞。”轩辕萝轻轻按在扇骨上,扇身似有微振,像是应和她的话语,“它藏风于扇,携明光,负长风,得以翱于沙海戈壁之间。”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暗下来,戈壁上的风也大了些,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发疼。轩辕萝扯下领巾遮住口鼻,正想催马快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闷的轰鸣。
那声音不大,却沉得厉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连脚下的砂石都跟着微微震颤。她勒住缰绳,回头望去。
阿拉山口方向的天际,一道暗红色的光柱正冲天而起。那光柱从两座赭红山崖之间喷涌而出,将半边天穹映成一片暗红,云层被从下往上照亮,翻涌着,扭曲着,像一锅被煮沸的血水。
光柱之中,无数火星与灰烬被抛上高空,散作漫天红雨,缓缓落下,又在半空中冷却,化作漆黑的灰烬,飘飘荡荡地洒向四周。
大地在震颤,从脚底传上来,沉闷而持续,像一头巨兽在地底翻了个身。
轩辕萝□□的白马惊得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她死死拽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才没被甩下去。郦恒媗的枣红马也惊了,在原地打着转,蹄子刨得砂石纷飞。
“赤石山!”郦恒媗勒住马,回头望向那道冲天光柱,面色沉了下来。
轩辕萝也跟着回头,望着那片暗红的天穹。赤石山离阿拉山口至少有百里之遥,可那道火光太过猛烈,即便隔了这么远,也能看见光柱中翻滚的浓烟与飞溅的岩浆,像一朵在人间炸开的血色烟花。
“火山爆发了。”她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那光柱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才渐渐弱下去,暗红的天穹慢慢暗回来,只剩一片灰蒙蒙的烟尘悬浮在半空,将落日余晖滤得浑浊。
空气中的硫磺味再度浓起来,混着烧焦的土腥气,从那个方向飘过来,沉甸甸地压在肺里。
轩辕萝望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际,忽然想起花永慕还在赤石山附近。
她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的白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风从那个方向吹来,裹着灰烬与热浪的余韵,拂过她的面颊,像是有人在远处叹了口气。
“他们……”她开口,声音被风削去了一半。
郦恒媗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姬少清是武林盟主,花相景能在三个掌门手底下全身而退,区区一座火山,困不住他们。”
轩辕萝:?
“百里地脉相连,火山一喷,周遭的山道、洞窟尽数不稳。”轩辕萝放缓缰绳,目光依旧锁在西边那团沉沉灰云,“武功再高,也挡不住山崩落石、熔岩横流。万一他们恰好困在山谷裂隙之中……”
“姬少清心思缜密,行事素来谨慎,不会贸然深入火山腹地。花相景擅长观地气辨山势,早该察觉地火异动。”
郦恒媗顿了顿,视线扫过前方延伸向皮羌城的戈壁长路,“但火山灰随风东移,前路恐会受阻。我们不能在此耽搁,越早赶到皮羌城,越能打探消息。”
轩辕萝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翻涌的挂念;她说得有理,可心底那块悬着的石头,依旧没有落地。
“我还是不放心。娘,你先去吧,我去帮他们。”
郦恒媗闻言,勒马的手臂骤然一紧,侧首看向轩辕萝,暮色落在她眼底,沉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慌乱,却藏着不容轻动的考量。
“去吧。但我希望你是真的想帮他们,而不是他。”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风里飘过来,不轻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落入轩辕萝心底。
轩辕萝望着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缩小,最终与戈壁的土黄混作一片,辨不清了。
风从火山方向吹来,裹着灰烬与硫磺的气息,越往西走,天色越暗。头顶的云层被地底的余火映出一层暗红,像一道凝固在天边的伤口。空气中弥漫着烧灼后的焦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奔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脚下的戈壁渐渐变了模样。砂石地上开始出现细碎的火山灰,起初只是薄薄一层,马蹄踏上去扬起灰色的尘雾。
越往前走,灰烬越厚,马蹄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一蓬蓬灰白的粉末。
再往前,地势陡然起伏;一道深谷横亘在面前,谷底原本的河床已经干涸龟裂,裂缝里嵌着漆黑的熔岩碎块,表面还泛着暗红的光泽。
谷壁被地震震得松动,时不时有碎石从上方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轩辕萝勒住马,居高临下往谷底望去。谷底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棵烧焦的胡杨,树干被熔岩裹了一半,火焰虽熄,余烬仍在风里明明灭灭,像一群将死未死的萤。
她眯起眼,在焦黑的乱石与枯木之间搜寻。忽然,她看见一只巨大的白鹭在赤石山上空,姬少清和几位掌门坐在上头,花相景和花永慕在下面,看着像是准备上去。
轩辕萝抬手,轻轻一振,明负翱悄无声息展开,扇面上红曼陀罗在昏红天光下灼灼盛放。一股清劲长风自她身前铺开,将漫天飘来的热灰尽数吹散。
花相景似是看到她了,没管花永慕,直接上了白鹭背上。轩辕萝手腕微转,袖底蛛丝悄无声息滑出,细如发丝,在灰蒙天光里几乎不可见。
银丝凌空舒展,轻轻缠上花永慕的腰侧,力道收得极柔,不勒皮肉,只稳稳扣住。蛛丝轻轻一收,一股柔和却不容挣脱的力道骤然将他拽离地面。
花永慕身形一轻,脚下乱石飞速向后掠去,他惊得心头一紧,尚未开口惊呼,人已经凌空掠过焦枯胡杨的枯枝,稳稳落在白马身侧。
轩辕萝单手控住马缰,另一只手轻轻收束银丝,两人隔着咫尺距离,白马不安地踏了踏蹄,扬起薄薄一层灰。
火山余火映红她半边侧脸,尘灰沾在下颌,眼底却清冽沉静。花永慕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肩头,温热的呼吸混着焦土气息缠在一起。他猝不及防跌坐马背,手臂下意识往旁一撑,指尖擦过她手腕肌肤,一碰即分,却像有细火轻轻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