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让我好好看看。”
白色的人朝宋铭伸出了手,宋铭不明所以也伸出自己的手。
对方的体型很大,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神仙都要大,非常轻易地穿过石桌握住了宋铭的手。
对方眯着眼看着宋铭,片刻后松开了他的手。
“本来是个将才,却被人切断了机缘,只得一点将才天赋。身死却未入轮回,被偷天换日超脱轮回之外。不错不错,真是顶好的小子。”
白色那人嘴里说的,听起来明明不是什么好事,可祂的语气却十分惊喜,声音也完全听不出是男是女。
祂又看向暮,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你不是这个时空的吧?我想想,你好像给自己取的名字叫暮?”
“哦,所以你们就是那从未来到此之人了吧?我猜,天道那个小东西已经闹翻天了吧。”
暮与祂们没有一丝母子情,心里有着很深的怨气。但现在正事要紧,他压下自己的情绪问:“两位母亲,你们留下那样的预言叫我们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见见你们。”
不仅是宋铭,连暮听到这个回答也愣住了。他们不明白,大费周章弄个预言,就是为了看看他们?
开什么玩笑?
“施檀,莫要玩闹了。”
名为施檀的白色神明呵呵笑了两声,抬了抬手指,将几块糕点送到宋铭和暮面前的空盘子里。
“施乐,你也太没趣了。你看看他们的表情,多好玩啊。”
黑色神明施乐从头到尾都没睁开过眼睛,祂叹了口气,扭头对着对面两人说:“别管施檀了。你们可以向我们问一切问题,我们都会尽量如实回答。”
宋铭鼓起勇气问:“那个,两位大人,我们来这里也不容易,如果拉我们来只是问问题,是不是有些敷衍了?”
施檀大笑几声,丝毫没觉得宋铭以下犯上。对方毫无生气的眼睛盯着宋铭,宋铭从中看出了几分喜悦,莫名让他有点害怕。
“你这小子,当真是直言不讳,真敢问啊。你知道吗,很久没人这样和我说话了,我可太喜欢你身上这种朝气的样子了。如果肯让我把你从头到尾一点点毁掉,那我可就会更喜欢了……”
施乐凭空将桌上一杯倒满了茶的杯子飘起,狠狠扔向了施檀。
“闭嘴。”
施檀一抬手,那杯茶稳稳悬停在了空中,侧过身子笑嘻嘻地摸了摸施乐的侧脸,叫祂别生气。
施乐又是重重叹了口气,朝宋铭解释:“这是我们的因果。世间事一报还一报,天道是我们创造的,它惹出了麻烦就和我们有关。”
“我们想回归天地,但还差些机缘。我占卜关于未来的事情,发现天道出现问题的时候,我们已经回归天地变为了世间万物。但这显然不合理,没有解决麻烦我们是不能自行了断的。”
施乐抬起左手,一条闪着星光的黑色云雾忽然出现在他指尖。
手掌自上而下摆动,云雾顺着手掌动的方向从空中飞到石桌上,随后转换形态变成了那块写有预言的石板。
石板上浮现出许多复杂的文字形图案,施乐继续说:“这块石板上,是关于我和施檀的预言。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下的,但上面给了我们答案。”
施檀插嘴道:“你有一天喝醉了之后写的,我都看见了。”
“你为何没给我说?”
“我看你写得挺随意的,想着不太重要吧,反正你经常喝酒之后就写预言。”
施乐皱眉,依旧没有张开双眼,宋铭一直都是靠祂白色的睫毛和眉毛,来确认施乐的五官。
宋铭偷偷问暮,为什么感觉叫施檀的那位不太正经,总是有股不怀好意的感觉,与传闻中的形象不太一样。
暮说,那是因为别人都不敢接触祂们,偶尔见到都是什么赐福或者解决事件的场景。祂们两个的形象传来传去就正直了,也就没有知道祂们的真面目了。
施乐还好,施檀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如果没有施乐压祂,早就跑出去杀人了。
他又安抚了下宋铭,施檀虽然想法恶劣,但就如他所说,有施乐在对方不会乱来,不会对宋铭下手的。
施乐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打算不纠结这件事了。施檀看见了预言内容却没说,肯定就是故意的,祂也懒得管了。
祂本想继续说,施檀给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糕点开口:“总之,我们会告诉你们这些未来之人天道的秘密,这就是我们想解脱所需要的最后的机缘。”
“在这之前,你们还有想问的都可以问。一旦我们说完天道的事情,可就再也不见了哦。”
宋铭其实很好奇刚刚施檀说的,那一长串关于自己的话。但在他开口前暮抢先一步开问。
“为什么创造了我们又不负责?为什么要用我们的命来做游戏?”
施檀十分无辜地眨了下眼睛,施乐怕祂又说出混账话,轻咳一声示意祂别说话。
虽然这件事就是个混账事,也没有什么好美化的,施乐尽量用缓和的语气开口。
“我们想要你们能足够强大,能扛得住任何事情,也是为了能解决天道的事情做考虑。苦难是让一个人成长最快的方式,也是最刻苦铭心的,所以我们就这样做了。”
施檀又插嘴:“好在你俩都还争气,尤其是你弟弟,可以说超出我的预想了。”
暮捏紧了拳头,看着施檀的笑脸,想要大肆发泄一通却找不到机会。
要是冲施檀施乐发脾气,那一定是自己不想活了才会干这种蠢事。
暮抓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大口将茶水喝完。茶水将舌头烫痛,暮没有治疗自己,任由身体感受痛苦,好像这样能压制自己的怒气。
施檀看他的动作只觉得小孩子气,这样做除了伤害自己还有什么用。
哦,至少暮没有当众朝祂们发脾气,这就是别人说的孝顺吧?
施檀打了个响指直接给暮治好了,将他杯子里倒上了新的茶,但温度没有那么烫了。
暮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脑子里的记忆找回了大半,虽然还有些记忆模糊,但无伤大雅。
他又问:“我弟弟在决定执行你们说的办法前去看过一次石板,应该是看到了你们说东西。你们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他不愿意给我说?”
施乐说:“我们说了两种方法,他应该是选择了最危险的办法。那个办法虽然不好做到,但论最后的效果,可以说是最好的。”
“就不能告诉我是什么办法?”
“不急,后面会说到的。”
一种故意被吊着的火气冲了上来。暮平时可不会这么易怒,他对创造自己的两位母亲实在有诸多不满,也不理解说话为什么就不能一次说完。
见暮没什么想问的了,宋铭这才找到机会,朝施檀说出自己想说的。
“我想问问,您说的那些关于我的话,是怎么回事?”
施檀本来马上就说出口了,施乐抓了一下祂的手,施檀把到口的话憋了回去,换了一种模糊的说法。
“这个啊,我只能说你的魂魄从来没进入过轮回,只是□□死过。”
宋铭愣住一瞬,说:“为什么我的魂魄没入过轮回?”
“你本该死的,被强制续命了。有人用自己的魂魄顶替了你的位置,所以你超脱轮回之外了。哦,你一共死过两次,魂魄也被塞了两次……”
“咳。”
施乐咳了一声,施檀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忙闭上了自己的嘴,宋铭的心里却掀起不小的波澜。
魂魄被塞了两次……那自己以为的前世可能根本不是前世,就是现世,这也可以解释自己的感情为什么如此强烈。可为何自己一点记忆都没有?
暮的记忆都受到过影响,自己的那些幻听幻视也十分真实与清晰,宋铭现在严重怀疑自己也被洗了记忆。
所以,他就是之前戒指上的那个人——南荣泷。
他根本不是什么转世,就是南荣泷本人。
头忽然很痛,宋铭闭上眼捂住自己的头,漆黑一片的眼前渐渐出现无数条锁链,牢牢锁住代表自己记忆的那个光球。
锁链不停抖动,每抖一次他的头就会越痛,下意识想要这根锁链断裂,解放自己的思想。
暮听到这句话也依稀想起了那时候的记忆,他知道南荣泷,是他弟弟的爱人。
他想起来了,他的弟弟为什么会踏上和天道作对的路,是因为南荣泷突然被吊死在家中。
尸体只保存了人样,皮肤、血肉,还有骨头都被打烂了。
暮的脸色也变得苍白,施乐看宋铭痛得快死了的样子,意识到施檀多嘴也算推进了因果,只是甩了一条云雾融进他的脑子,剧烈的疼痛很快就消散下去。
宋铭刚刚真的觉得自己快死了,又被施乐从生死边缘拉回人世,身体上出了不少冷汗。
此时此刻,宋铭不想和施檀施乐说话,也不想继续时哲这个游戏了,他只想找万龙国公。
宋铭脑子里不断重复着心上人不同时间段的名字,从玉璃到凌,再到万龙国公。
是不是只要和万龙国公在一起,自己的心脏就能有安身之所,不再那么抽痛。
宋铭猛地站起来,身体下意识就想离开,还没迈出步子又被施檀用力量强压着坐下。
施乐说:“没有别的想问,那我们就要开始说天道的事情了。”
宋铭抱头颤抖着问:“所以,我一直都是南荣泷是吗?从来没有什么转世,我就是失去记忆的南荣泷?”
施檀施乐同时点头。祂们在开口前特意等宋铭缓了会,但他的脸色依旧很差。施乐强行牵动刚刚进入他身体的云雾,让宋铭打起精神。
施檀抛出个问题:“你们可知,这世间是先有天道,还是先有规定?”
宋铭逐渐找回一点神志,听到施檀的提问,下意识说:“难道不是有了天道,才有因果报应吗?”
暮也皱眉,他从上一任继承的记忆里并没有多少关于天道的信息,只知道是面前这两个神创造的。
施乐说:“先有规则,再有天道。只有外边那些人和妖的祖宗知道,世间万物的规则是早就定好了的,天道只是创造出来将零散的规则集合,统一约束。”
宋铭问:“就像是制定了律法,然后由天道来充当法官审判,再对应执行?”
施檀没听懂宋铭的意思:“法官是什么?”
施乐说:“就是大司寇。后世称为法官。”
“哦哦,施乐你知道的真多呀,这就是会预言的好处啊。”
施乐接着刚刚施檀说出的问题解释:“我们最开始也考虑过天道会失控的问题,所以天道平时只能劈天雷,无法直接干扰人世。”
通过施乐的解释,宋铭和暮知道了天道的本体是一本书,上边记载了所有世间的规则。为了约束这些规则,天道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力量。
施乐和施檀与第一任天帝约好了,相比于人世,还是把将天道藏在天界要稳妥。
至于为什么不藏在祂们两个的身边,明面上的理由是祂俩很忙,不便于及时检查天道的状况。
其实只是不想管罢了。天道那么一个大担子放自己身上,祂们可就没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施檀超前想到了执法得有温度,赋予了天道感情与意识,这也是日后天道出事的直接原因。
“在日复一日被困在原地,只能靠自己身上的规则感知外界的日子里,天道担心失控,想要将一切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所以想亲自去人世。”
“而且人心也比我们想象的更贪婪。天帝想要更强的力量稳固自己的统治,他被天道的力量吸引,因此受到了蛊惑,天道借由天帝的身体来真正来到世间。”
暮说:“可是天帝也在正常轮换,天道也在跟着轮换附身?”
施乐回答:“是的。所以要制止天道的动作,只要切断它与天帝的连接就行了。”
宋铭心里很不安,语速都不自觉地加快:“那切断的方法呢?”
施乐突然沉默了好一会,施檀也没有说话,最终还是施乐开口:“杀掉天帝,并在天道逃出躯体时禁锢就好了。或者解决到天道的本体,也是一样的效果。”
“不过嘛……”
施檀说:“天道和每一任天帝都在演戏,等我们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无法通过杀天帝的方法逼出天道了。而且,只要我们对它附身的人做出伤害性行为,它就会自爆。”
不用解释,宋铭也能猜到如果天道自爆会发生什么。
世间的规则是有天道约束才会井然有序,如果天道自爆,这些规则会如出笼的鸟一样乱做一团。
虽然过一段时间会慢慢恢复正常,但世间会混乱不堪,不知道会造成多大的伤亡。
可能有人出个门就飞升了,也可能有人吃个饭修为尽失。
但施檀和施乐的表情有些不对,祂们两个互相心灵交流后还是说出问题所在:“所以,这个办法无法执行。我和施檀虽然是从天地诞生,但只能对规则进行干扰,并不能超脱这些规则。”
“而且到时候,世界混乱,这也会算到我们头上无法解脱。最终下来,只能执行另一个计划。”
宋铭追问:“那另一个计划是什么?”
施乐说:”不能说。如果说了,你们会让整个计划产生巨大的偏差,会功亏一篑的。只要记住,天道的力量全靠他附身的那个人来决定持续时间,坚持住就能等到它疲惫的时候,就能进攻了。”
到最后也没告诉他们万龙国公到底是在干什么,宋铭神情不由变得不耐烦起来,被欺骗的怒火越来越盛。
看到对面两人的表情,施乐发出不知道第几个叹气。祂就知道说出来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无所谓,祂们的因果能了结就行。
没等对面两人发难,施檀一挥手就就将他们送回现实。
祂们坐在桌前看着桌面发呆,半晌,施檀才开口。
“施乐。”
施乐随着他的声音扭头,侧脸被施檀用手轻抚上。
“我经常想,我诞生的意义是什么?为何我身体里时刻有汹涌的杀意?”
“我刚刚出生的时候就被巨大的孤独包裹,好在你又出生了,我不会是独自一人了。这样算起来,我也是你哥哥,或者姐姐呢。”
“这个世界想让我杀人,又让你来压制我,只杀该杀的事物,我觉得无聊死了。”
施檀的手摸上施乐闭着的双眼,拇指的指腹轻轻在眼皮上摩挲。
又是一阵沉默,施乐忽然说:“我也后悔过。我们给那两个孩子力量又赋予苦难,太无情了。”
施檀的语气也很轻:“神不就该无情么。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另一个办法呢?怕他们伤心吗?”
“知道太多,未必是一件好事。注定要面对的事情,晚一点知道就不会那么煎熬。”
“施乐,张开眼睛。”
施乐颤动了下睫毛,张开了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美丽的瞳孔,璀璨如满天繁星,又如光照下光彩夺目的宝石。只是对视,仿佛灵魂就会被吸进去。
“我想最后离经叛道一次,谁都不杀了,也不要自己的位置了。之后的事情也全都交后辈解决,你现在还愿不愿意陪我?”
“自然是要陪的。没了我,我怕你一个人上路哭鼻子呢。”
施檀笑出了声:“说到底,我连自己诞生的意义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在这世间待了这么久,最后留下的最有意义的东西,就是那两孩子了。”
所谓的强大,只是被杀意支配着发泄,所以显得很强。但祂又坏心眼,将自己的满腔杀意复刻藏在了双生中的弟弟身上。
通过施乐的预言,看到他能自由控制自己的杀意,施檀发自内心的开心。
施乐也没什么好说的,祂也出自私心把自己的能力给了暮,只是得他自己发现身上的能力。
祂们的手紧握在一起,闭上眼睛,紧贴对方的额头,静静期待终结的那一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