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响动持续增大，甚至抬头就能看到一团巨大的烟雾炸开，蔓延至整片森林。
“那之后，是郎娟帮他接头的吗？”
“是啊。尸体本来是要扔到野兽园里给分尸的，我和郎娟费了好大劲才偷偷把尸体带了出来。脑袋缝上后过了十年人才醒，醒来之后就是现在这样了，脑子还有点问题。”
巫清说完还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随后摇头叹气。宋铭问难道这事就这么结束了吗，巫清接下来说的却让他更上一层火气。
“律后来光速平反了这件事，他用留影石记录下的人影作证，把真正的罪魁祸首抓住了。这下琤的势力损伤大半，天帝的位置就传给律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他们还要骂玉璃？”
“因为他脖子上的伤啊。”巫清看看手里的令牌又看向森林，语气里没有了那股不正经感，“被当众处刑的，就算不死也会留下显眼的疤痕。”
“疤痕除非身死魂魄转世，不然会一直带着。并且大家都认为上过刑场的人都会被上边死囚的怨气感染，落下的疤也充满晦气，靠近会折寿损功德，也就人人喊打了。”
极端的怒气之后却是深深的无力感，宋铭意识到自己这样生气根本不起任何作用，而且事情已经发生了，报仇也没有本事。
巫清看这小龙一下生气得鳞片炸开，一下又连龙须都耷拉下去，一副要哭的样子，心想自己是不是一下说太多，刺激到他了。
巫清想着缓和一下气氛，装模作样咳了一声又开口：“你想不想听点好笑的？”
宋铭没回话，头扭到一旁一直盯着森林。巫清也没有被无视的不满，不管宋铭要不要听继续说。
“他刚被郎娟接手的时候，身体长得快，晚上饿得吃空了厨房。郎娟还以为进贼了，抓到这小坏蛋后还得给他消食。”
“还有啊，云烟还是个蛋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弄，就自己坐上去，差点给蛋壳弄碎了。后来特意去学了怎么照顾蛋，云烟才平安降生的。”
“还有一次，我俩切磋打坏了两座房子。房子主人找过来，我们一人赔了好多钱呢，事后还被一起罚站了。我骂他死蜥蜴，他就骂我死猴子，我俩又打架把罚站的那堵墙给弄塌了。”
宋铭还是没什么反应，令牌忽然闪了一下。巫清哟了一声，抓起地上的宋铭就往森林里走。
宋铭本来不想被巫清抓着，飞到了空中打算单独进去。刚走到森林边缘，灰色的尘雾扑面而来，前方的路一点都看不清。就算他张开眼睛上的瞬膜，也无济于事，反而会被灰尘刮得疼。
巫清就知道宋铭一个人进不去，不用说什么对方就飞回来盘住他的肩膀。巫清变出个头盔戴上，给宋铭加了个护眼的法术，一人一龙结伴进入了森林。
周围能见度很低，走了十几米，才终于在较近的一棵树的树干上发现了巨大的、宛如车辙碾过去的痕迹。
地上也出现了倒塌的残缺树干树枝，宋铭闻到前方有血腥味，飞到前去查看，是五具倒在地上的尸体。
巫清走过来，蹲下抓起其中一人的手腕把脉。脉搏微弱，还有生气。他又检查了剩余的几人，均是留了一口气。
巫清并没有救他们，宋铭回到他的肩膀跟着一起离开，小声说：“不管他们吗？”
“生死各有命，看他们各自的造化了。”
“你不怕被人骂见死不救？”
“首先，这里没有别人，不会有人告状。其次，我乐意见死不救，这样死蜥蜴就有共犯了。我一直都不是好人，杀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一路上他们见证了各种死法的尸体，有被树干压死的，有被砍成两半的，有被树枝串在一起的；有昏迷的，有死的，就是没看见玉璃的影子。
森林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旁边突然有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巫清停下，装作不经意地转身向声音相反的方向走。
三个小孩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逐渐放下心来。最大的那个挨个抱住另外两个小的，安慰她们没事了。
“什么没事了？说给哥哥听听？嗯？”
“唔哇啊啊啊啊啊！”
之前那个盔甲人杀了好多人，她们好不容易逃出来，结果又遇到一个盔甲人。
刚刚那个盔甲人明明走的反方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这个盔甲人肩上还有条龙，朝她们露出了尖牙。大的那个顾不上尖叫，身体先于意识反应过来，一手牵一个小孩狂奔。
“哎呦，你比我还吓人啊。”
……还不是巫清让他笑的！原形笑起来本来就有点惊悚好吧！
宋铭和巫清就目送三个孩子越跑越远，转身继续朝前走。
路上还遇到了些受伤的大人和小孩，她们都注意到了巫清，但巫清做出“哎呀我什么都看不见”的样子，一点没管他们。
巫清心里暗自数了一下逃走的人数，这次被放走的似乎有点多了，快超过十个人了。
他又仔细看了一个尸体，发现了问题，但还不是很确定。
前方出现了一个大坑，这些尘雾都是从坑里飘出来的。结合之前的响动，这个坑应该是炸开的。
他们走进一看，大坑下方是一个地下城，规模不算小，应该就是天仙云平时生活的地方了。
巫清不假思索地跳下去，城市已经变成了一堆残垣断壁，废墟下也压着不少尸体。
宋铭不禁想起当时银翼市的大地震，也是如这般惨烈。虽然这里和银翼市的地震都是由同一人造成的，宋铭的心态却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不再觉得一切都是玉璃，或者说万龙国公的错，对方身上好像一直被困在“身不由己”这个词中。
宋铭不知道为什么玉璃还要听从律的安排，他或许有自己的想法，让别人捉摸不透。
现代的万龙国公也是，宋铭知道万龙国公一直以来心里藏了事，却不能公之于众，似乎会打破他的计划。自己也不想破坏对方的安排，但是内心越发焦虑。
万龙国公真的会如他自己所说，事情结束就让宋铭把他抓回去审判吗？宋铭始终有种不好的预感。
宋铭在脑子里想来想去的时候，巫清一连翻了好几具尸体，还捡起残肢凑近了看，手指汇聚一缕法力在尸体上，终于得出了结论。
他嗤的一声笑出来，宋铭回神，看见他手里拿着的手臂变成了木头。
“这是？”
“这些人都没死，只是一种假死的幻术，血腥味也是幻术做的。”
“玉璃没杀人？”
“没杀，一个人都没杀。但为了应付律可能派人查岗，这些人得‘死’一段时间后才能苏醒。”
宋铭的心动了动，他以为玉璃真的把这些人都杀了。可事实上却没有造成任何人死亡，他莫名有些高兴。
大人都说，杀孽造太多死后会下地狱，经受酷刑的折磨。宋铭真心为玉璃不杀生而高兴，少杀一点是一点，背上的罪孽也就少一分。
巫清将木头恢复成尸体碎块的样子，将其随手丢掉。想来将这些人弄晕再上幻术也费了不少功夫，但玉璃用令牌叫他们进来是想干什么呢？
他们终于在这个城市的市中心广场的位置找到了玉璃，他站在一个仅剩的完好的房子里，看着一个摇篮。
宋铭飞到摇篮上方，里面是一对双胞胎，正在安静地入睡。
巫清朝他开口：“叫我们来什么事？”
“这两个，我不敢碰。我身上太冷，怕冻着了。”
“行，我来。”
巫清伸出手抱起一个，再用另一手抱起另外一个。好在这两个婴儿都包着襁褓，省去打包的时间。
在玉璃的带领下，他们把婴儿放在父母的“尸体”旁边，玉璃让这对父母一会便苏醒，好在律的人来之前带着孩子离开，这个年龄的婴儿不适合用幻术。
玉璃带他们从城市一条密道出去，走着走着就到了地面上。此刻尘雾散了部分，能看清回去的路。
在回到马车前，宋铭等巫清去整理马鞍的时候，忽然变为人形张开手，从正面抱住了玉璃。
玉璃还想问他在干什么，宋铭先一步开口：“这么久以来，你受了好多苦，委屈你了……”
宋铭抱得更紧，他说的话像是一片巨大的羽毛，轻柔扫过玉璃的心脏，使得心口发痒，让玉璃感觉整个人似乎都变得轻飘飘，再次产生自己正在融化的感觉。
玉璃大概知道是在他进入森林的这段期间，宋铭向巫清问了自己的情况。
寻常人听完只会想着远离，他却是在替自己难过。
经年的委屈好像被治愈了些许。他不是没见过别人拥抱，在很早之前也和别人拥抱过，但这是在自己万人嫌后拥有的第一个拥抱。
在自己变得不愿与人沟通，所有人都怕刺激到自己不会来过多打扰时，也是他强硬闯进自己的世界，像一把火，在自己漆黑无边的世界里持续燃烧。
玉璃咽了咽唾沫，少年的体温好像都顺着盔甲烧到了皮肤上，烧得玉璃耳朵发烫，四肢都有些没了力气。
宋铭也想过玉璃可能会推开他，但对方却回抱了自己。对方抱得很紧，没有因为身高差而把宋铭提起来，而是弯下腰，低下头在宋铭耳边说了声谢谢。
巫清挑眉，等了几分钟后才说：“哎，抱够了没，我还要回去汇报嘿。”
这下又变成宋铭红了脸，就好像调情被当众发现了一样，变为原形缠在玉璃脖子上，把自己的脸埋进身体里。
马车如来时一样停在医馆的门口，郎娟眨眼间便从医馆冲了出来，在玉璃下车时盯着他全身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我没事。”
郎娟用灵力探查，玉璃除了正常打架后身体有些疲乏，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说：“进去我再检查一下。”
巫清自行坐着马车离开，郎娟不管后面会不会来病人，直接将大门一锁，玉璃带着宋铭回到了熟悉的房间。
云烟过来收盔甲的时候焉焉的，扑面而来一股苦苦的中药气息。宋铭没忍住问他：“你这是一直熬药没睡吗？”
云烟把盔甲搬上推车，双眼无神推着车就走了。郎娟在旁边解释：“他这是熬药的时候，不小心吸到药材混合的毒气了，除了看着萎靡之外没有问题。”
“不让他休息下吗？”
“我让了，甚至还把他拉到隔壁去。但似乎毒气对他的认知造成了影响，现在满脑子都是工作。也不用担心，我在配解药给他吃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好。”
郎娟特意看了看玉璃脖子上的伤口，没有任何出血的痕迹，最里面的衣服也没有变黑，一点血腥气都没有。
巫清只要来那肯定是带着任务，有任务就没一次是好事。郎娟就是怕玉璃又用黑炎，但这次这小孩听话了，也没让自己受伤。
郎娟让玉璃好好休息，自己出去准备给云烟的药。云烟是个合格的牛马，但也不能因为好用而疯狂压榨，那太不是人了。
天色不早，宋铭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了。之前照顾昏迷玉璃的那几天，郎娟已经同意过他使用医馆里配备的厨房。
宋铭也疑惑过为什么医馆会有厨房，转念一想郎娟云烟都住在这里，也就正常了。
他自己跑去厨房，拿出存放的食物开始给自己做饭，都不知道玉璃悄悄跟在后面。
玉璃躲在后面暗中观察，看宋铭自己吐火点燃干柴，在砧板上切好肉丁，将肉丁放进锅里翻炒。
过了会肉丁里的油被炒了出来，他又倒入了一些绿色的豆子，一起翻炒的过程中香味越飘越远。
玉璃吸了下鼻子，尘封已久的食欲慢慢苏醒，脑子里冒出了好香的想法。
所以之前每天中午和晚上的时候，他都会消失一段时间，就是来做这个了吗？
古代蒸饭太麻烦了，宋铭采用的是最朴素的做法：将米洗好放到碗里，碗放进锅里再从旁边的水缸里舀水，水面到达碗的一半以上的地方停下。
再在碗里加点水，盖上盖子，就这样蒸饭。
他的火候有些没控制好，但好在天界的碗很结实，没有因为高温炸掉，最后也算是顺利地蒸熟了饭。
就是因为麻烦，他每次都会多蒸一些。昨天蒸的还剩一碗，他把饭从橱柜里拿出来，倒入锅里和肉丁与豆子一起炒，简单的炒饭就做好了。
宋铭把炒饭盛到碗里转身才发现玉璃，看对方好奇地看着自己，金色的眼睛亮亮的。他想了想，又把一碗饭分成了两份。
“要来吃点吗？”
玉璃走过去接过宋铭递出的碗，又接住塞来的筷子，没有立马开吃，而是问宋铭：“之前几天，你消失的时候都来这里了吗？”
“嗯，毕竟我还得吃饭，尝尝看。”
玉璃用筷子扒了一口，没有任何调味品的炒饭味道有些寡淡，但比之前的鬽兽肉好吃多了。
站着吃对胃不好，宋铭让玉璃和他一起坐着，两人就坐在厨房里放着的椅子上端着碗吃。
肚子不知道为何越吃越饿，明明早就辟谷了，玉璃有那么一瞬间担心是不是宋铭在饭里下毒了。
但自己一直看着，他的动作自己不可能看不清，没有任何下毒的动作，而且也是刚刚才发现自己的存在，那这是为什么？
宋铭看他看着空碗发呆的样子，问他：“好吃吗？”
“嗯……但我感觉越吃越饿。”
“饿？”
宋铭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玉璃自己想了一会说：“可能是辟谷久了，好不容易吃到好吃的，身体也想多吃些吧。”
被夸了的宋铭十分开心，将自己碗里剩下的也倒在玉璃的碗里。
“那你多吃点，喜欢我以后可以每天都给你做。”
“也不用每天都做，偶尔吃一下就好了。”
身体产生了饱腹感，一股十分轻松愉悦的情绪蔓延全身，让玉璃有点懒得动了。
重新感受到的第一次温暖是他，看见自己会笑脸相迎的也是他，不是侍从的身份却仔细照顾自己的也是他……
跟着宋铭的这段时间，可算是感受到了好多新奇的体验，玉璃也开始期待宋铭能带给自己更多的惊喜。
他能再次信任别人，能信任宋铭吗？
心里虽这么想，嘴上却主动开口：“晚上的夜市，想不想去看？”
“好啊，不过我得先洗碗。”
“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