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铭张开眼是一片漆黑,有些恍惚自己是不是还没从梦中醒来,呆了几秒后发现自己缠着别人的身体,抬头向上爬。
爬到肩上,他用头拱了一下头顶的衣服,顺利从衣领处探出了头。
玉璃一边忍受他在自己身上爬,一边还要保持速度给病人捡药。偶尔宋铭的爪子蹭到衣服,继而让布料与皮肤摩擦会有些发痒,玉璃想挠又腾不出手,只能小幅度地扭一下身子。
刚探头出来还觉得有点冷,宋铭扭头看向玉璃,对方也正好斜下眼看他,宋铭这才知道自己一直缠的“柱子”是什么。
“我什么时候缠你身上的?”
玉璃惊讶了一下宋铭居然没有受面具的影响,手上包好一贴药小声说:“我是被你勒醒的,大概你在晚上的时候缠上来的吧。”
玉璃一说宋铭顿时感觉很不好意思了,他脑子里只有模糊的记忆。自己似乎醒过一段时间,因为觉得太冷就下意识往暖和的地方钻了。
“那……那我没对你做别的什么吧?”
“没有。在我记忆里,没有。”
那是可能有的意思?!我难道还钻了别的什么地方吗?
玉璃没管宋铭把头搁在自己肩膀上怀疑人生,后边还有四个排队的,花了一会将他们的药全部弄好让云烟拿走,他终于得来长久的休息时间。
玉璃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柜台后,本来想看看有多少钱,拉开抽屉里面空无一物。
哦对,郎娟很久之前看病就不收钱了,抽屉空的倒也正常。
玉璃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宋铭耷拉着的脑子,顺手又摸了一下他的鬃毛和龙角。
宋铭想着玉璃都不在意,他就不用在那内耗了。反正对方连自己裸体都看过,就算真钻错了那也扯平了。
他把心思放在自己做的梦上,这样的梦不是第一次了。在宋铭彻底激活自己的记忆系统,能记住东西的时候,他就开始做这个梦了。
梦里的内容大差不差,只是在结尾时会有点区别。有时候会和这次一样什么都没有,有时候会从天上掉下烧毁的牌匾,上面刻着“南荣”二字。
宋铭后来会上网后自己搜索南荣是什么意思,只能查到是一个姓氏,而且似乎用这个姓氏的人并不多。
梦里牌匾一看就是古代的,宋铭也因此对历史起了兴趣。在加入DG训练前就在学校的图书馆找资料,在一些老得不能再老的书里找到了新的信息。
南荣这个姓本是一个种族姓氏,代表了血统纯粹的那一支龙族。可后来族中内斗,姓氏一分为二成南家和荣家,至此南荣姓完全没落,已经没有多少叫这个姓氏的人存在。
外界的资料只能查到这么多,这也是宋铭当时进DG的档案室先去看历史资料的原因。但很可惜,当时并没有找到其他信息,事后也没有什么时间再去查找。
哎,万一玉璃知道这个姓氏呢?要不问问他吧。
宋铭下半身依旧抓着玉璃的身体,上半身立起飘了起来。他先讨好似的用脑袋蹭了一下玉璃的脸,等对方眼睛看过来才开口。
“你知道南荣这个姓吗?”
“楠榕……好像认识。”
宋铭有了希望,追问:“那你了解对方吗?或者能叫对方过来吗?”
玉璃摇头:“他没告诉我怎么找他,所以我找不到,只知道应该是姓这个。”
宋铭的希望又熄灭了,但人生失败也是常事。两人陷入沉默,脑袋旁的小龙缩了回去,玉璃看着医馆大门发呆。
宋铭试了一下传音,今天的暮也没有反应。渐渐有些无聊,他晃着自己的尾巴,一下又一下打在玉璃的身上。
郎娟起身伸展自己久坐的身体,扭头看向玉璃。想说的话已经堆在口中,却因为发现玉璃衣服下的宋铭给咽了回去。
她走过去,和宋铭大眼瞪小眼:“你为什么在这?你又为什么衣服下藏条龙?”
玉璃眨了下眼睛:“他冷,这样暖和。”
郎娟似乎感到不可思议:“老天,你这跟冰一样冷的体温,他居然会觉得热?疯了。说回来,这会没病人了,你出去走会,坐久了你腰会坏掉。”
玉璃本来要拒绝的,可是宋铭说很想去街上逛逛,玉璃闭上嘴点了下头。
街上已经没有那些云雾,地面也恢复成朴实的青石板路。宋铭从玉璃领口探出头,左右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里也有用来消遣的酒馆茶楼,还能看到有人从窗口飞进飞出。中间的街道很宽,路边有专门划分出来摆摊的小道和步行的道路。
晃眼看过去和凡间没什么两样,但热闹程度还是会比下边低一些,毕竟能成仙成神的也是少数。
他们在街上走的时候,也有一些人会因为宋铭多看他们几眼。但身上携带一两只灵兽也不是稀奇的事情,所以他们没有得到别人长时间的关注。
宋铭的大部分兴趣都是前方空中的那些宫殿,那里一直都是富丽堂皇的样子,好像也没看见与下方城市相连的道路,他实在是好奇那里是什么地方。
他开口问:“上边看着就很不一样,那里是天帝住的地方吗?”
“是神住的地方。”
“神?神和仙原来是分开的吗?”
“嗯。仙需要二次羽化才能成神,先成仙,再成神。或者你成为天帝也可以直接变为神。”
宋铭居然连这也不知道,看来他确实才上天界不久。而暮找这样一条龙来看自己,未免有些草率了,不像是他的作风。
宋铭不知道玉璃在想什么,接着问:“那你现在是神还是仙?”
“什么都不是,也不是妖。制造我的人,只是想要我受苦而已。”
为什么玉璃会用“制造”而不是“生出”或者什么父母相关的词?宋铭突然明白了怎么回事,浑身有种长了脑子的通畅。
“那你岂不就是,光暗大神创造的使者?”
“……你是暮找来的,一直不知道我的身份?”
坏了,忘了这一茬了。其实早就应该知道的,既然万龙国公是暮的亲弟弟,那暮是使者,万龙国公肯定也是使者啊。
玉璃倒是没有继续拆穿宋铭,只是颇有兴趣地看宋铭明显身体一僵,龙须似乎因为一时的焦急卷了起来,看着要打结一样。
玉璃伸手掐住龙须的前端扯了扯,又将龙须绕在手指上,缠紧后松开,宋铭得到了波浪一样卷的龙须。
在玉璃绕的时候,宋铭只觉得嘴上很痒,深入骨髓一般的痒,他的身体都抽搐起来,抓着玉璃身上的爪子越发用力。
更具体一点,他感觉两根龙须就是身体的两根筋,被扯住绕圈有种手脚抽筋的感觉。
玉璃看着宋铭的样子,知道对方肯定很不好受,因为他在扯的时候可是用了力的。
宋铭问的那几个问题已经让他重新起了疑心,他要试试宋铭会不会因为这样攻击自己,会不会露出一些马脚。看他的眼睛里,有没有出现别的东西。
一个生物,在自己被伤害时,哪怕是只有一瞬,都会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可宋铭只是眼含泪花,将头往玉璃扯的方向伸,试图不被扯那么紧。
玉璃终究没狠下心,幼崽落泪的场景实在不忍直视,可能宋铭当真是无知吧。无知的人有时反而能更好地执行命令,暮也许是想利用这一点。
要么,是宋铭装得太像了,一点破绽都没露出。
他本想抬手安抚一下宋铭的情绪,刚抬手却被人抓住了小臂。
“这样欺负小孩,可不是好人所为。”
被抓住的部分传来皮肉烧灼的痛感,玉璃抬眼看过去,对方一头黑白混杂的头发,还有几撮挑染一样的红色刘海。
玉璃微微睁大了眼睛,对方眯眼,似乎认出来了玉璃,松开了自己的手。
玉璃被抓住的那部分衣袖已经变为焦黑的模样,如果对方不松手,手臂真的会被烧伤。
“我以为你死了,那天闹挺大的。”
“郎娟姐姐帮我的。”
“也是。她看着你长大的,肯定忍不下心让你死的。但就算是你,也不能这样玩幼龙的龙须,要是断了会大出血。”
宋铭自己用爪子顺了下龙须,扭头看向那个帮自己说话的人。
他是谁?头发看着挺潮流的,在古代难道不会被说特立独行吗?
看着宋铭清澈的眼神,那人心里想着自己是不是避世太久,新生一代都不知道自己了。
以前那些小龙看见自己可都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虽然没有对应龙那么尊敬,但好歹也不会就这样平静地对视吧。
看宋铭又眨巴了下眼睛,一直没说出自己想听的话,对方叹了口气说:“现在新生的幼龙都不认得我了吗?”
玉璃小声对宋铭说:“这是烛九阴,算是你们的老祖。”
宋铭还真不知道,上山祭祀也都只祭拜五代以内的祖宗。在现代,这老祖除了一些大家族应该都不知道吧。
虽然宋铭不认识自己,但烛九阴没有一丝要生气的迹象。天地诞生的龙有好几条,比如什么应龙和四象之一的青龙等,都算后来龙族的祖宗。
几条祖宗都有个共同的特点:极度护崽。如果不是有一点交情,玉璃怕是保不住这条手臂。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天界把龙作为灵兽养着的人很少,就怕哪天被龙祖宗们给轰了。
玉璃看了看自己可怜的衣服,早知道会碰到烛九阴,他也不会在街上试探宋铭了。
宋铭双抓合十给烛九阴低头行礼,烛九阴伸出手摸了下他的头,用红色的火焰在龙角上打下一个铭文。
“以后这个可保你免于一次性命之忧,切不可用去作乱。”
“我明白了,老祖。”
在烛九阴要离开时,玉璃问他:“你今天来天界干什么。”
“天后说梦到了自己处于幽冥之间,烛阴衔火护她身侧。那里群龙飞舞,之后龙群的领头龙飞进了她腹中,她就醒了。”
“烛阴衔火,所以叫你去解梦?”
“是。我给你说了之后莫向外说,天后的这一胎确实有帝王之相,但在以后某件事情里,必死。梦的那些什么群龙啊衔火啊都是好寓意,但偏偏是幽冥之地,目前没有解决的办法。”
玉璃嗯了一声,两人没再说话,互相点了一下头算是道别,继续各行各路。
结果刚走了几步,玉璃又回头说:“最后一个问题,应龙名字是什么来着?”
烛九阴偏过头来:“叫楠榕啊。最近有一批小龙也跟着取了相似的名字,也是差不多发音的。”
宋铭赶忙接着问了个问题:“那,您知道这个姓氏更多的消息吗?”
烛九阴摇头,宋铭有些失落,但至少也算有点突破,乖巧地说了声谢谢老祖。
他们一直走到另一侧的天门,望过去是熟悉的大雾和守门天兵,但地上明显划出了三条岔路。
玉璃知道宋铭肯定要问这是什么,提前预判说:“这些路通往别的城。”
“哦,所以还有别的城呀?”
“嗯。”
在外边逛的时间也够久了,他们慢悠悠晃回家,医馆里又来了病人。
宋铭主动帮忙运送需要熬的药,中途有人询问他是谁,郎娟回答说是族弟的灵兽。
有小孩想扯他的尾巴,每次伸手都会被玉璃拍回去。而被拍之后的小孩就跟被厉鬼打了一样,捂着自己的手跑开,不敢再来靠近宋铭。
到了黄昏,郎娟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后关门,催玉璃去休息。
云烟已经在药房腌出味了,可还有很多副药没熬完。但他要报答郎娟救玉璃的恩情,给自己嘴里塞了几颗提神的丹药继续工作。
今晚上玉璃没让宋铭伺候自己,施展一个净身诀后躺在床上发呆。
郎娟和云烟之前都忘了提醒玉璃换下染血的衣服,好在玉璃本人也习惯了这样不干净地穿着,现在用了净身诀才一并把衣服给弄干净了。
宋铭担心自己又乱钻,坐在床边准备等玉璃睡着后,变为原形自己去趴外边桌上,再拿一块布当被子。
今天也是玉璃难得觉得轻松的一天,好像出去走走确实让自己阴郁的精神有所缓解,身体上也没那么僵硬了。
难道这就是活人味吗?感觉自己像是深山老精怪,出门一趟在街上吸了活人精气填补自己不足一样。
宋铭没想到,玉璃平静的脸下心思居然很活跃,还会开自己的玩笑。
玉璃闭上眼打算闭目养神,宋铭以为他睡了,根据自己刚才策划好的睡觉方案去到卧室外。
玉璃本来好不容易有了微薄的睡意,自己一翻身睡意又消失了。
他老是感觉缺了点什么,睁眼发现宋铭不在旁边,走出去发现他一条龙藏在布下面缩成一团。
玉璃轻手轻脚走过去,掀开布抓起宋铭回到床上。虽然精神上不愿意这样做,但手还是把宋铭放在自己胸口,盖上被子后觉得这就对了。
被缠了一天,没有宋铭在还真有点不习惯。他又想起,自己还是忘了问宋铭是什么名字,那就不问了吧。
早上玉璃先醒后又会把宋铭放回桌上,做出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白天他们就一起帮郎娟处理医馆的事情,然后被郎娟“赶”出去散步。
玉璃生出了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也挺好的念头,但现实总不会如意,巫清上门了。
宋铭趴在台面上,玉璃正坐在柜台后,用手指轻轻抠宋铭的鳞片和背上的毛,巫清大摇大摆从医馆正门走了进来。
“我还说郎娟什么时候有族弟,果真是你。我去你那阴森的住处找你居然不在,你想通出门了?”
“郎娟姐姐叫我来的。”
“是是,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听话的了。看你在这过得挺滋润,身上的鬼气都少了。但你知道我来代表什么。”
玉璃点头,宋铭本来打哈欠有些犯困,一看有新事情发生立刻醒了过来。
郎娟看向巫清的眼神不太友好,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就往外赶人。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哎哎,”巫清抓住郎娟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开,面露无奈,“我也不想的,但实在是不能违抗命令。”
巫清回头看向玉璃:“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