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每次睡觉玉璃都会做噩梦,但这次被痛昏过去后一片漆黑,变相地让他好好休息了一场。
玉璃醒来时感觉脸上一阵温热,好像盖着什么东西。他睁开眼,宋铭正好把擦了脸的帕子拿走,放到一边盆子里洗。
“啊,你醒了?还有力气吗?平躺太久背上会烂的,有力气的话翻个身。不行的话我把水倒了回来帮你翻。”
玉璃的脑子还没开始运作,听见了宋铭说话但无法做出什么反应。
宋铭照顾过宋君,知道从昏迷醒来对方估计处于很懵的状态,便端起水盆先出去倒水。
玉璃自己起身撩开被子坐在床边,光脚踩在地面。鼻子萦绕的全是宋铭的气息,他连云烟的味道都几乎闻不到了。
看着宋铭换了个盆打好水走进来,然后把盆放在自己脚前,玉璃开口:“刚才你在我脸上做什么?我的鞋呢?”
“给你洗脸啊。你躺了好几天,总不能不洗漱吧。鞋也是我后面给你脱的。云烟拿去洗了,你要穿的话等会我给你拿回来。”
“这几天,都是你照顾我?”
“对啊,云烟被那个很凶的姐姐拉出去采药,说她们回来之前不会打开医馆大门,那就只能我照顾你了。你放心,我会照顾人的,你看你不是一点事没有。”
至于云烟是不是自愿走的那就难说了。因为他是丹修,对各种草药毒药比郎娟更为熟悉,因此为了填充库房,郎娟就强硬带着云烟出门。
宋铭搬来一把比较矮的小椅子,朝玉璃伸出了手:“来,洗脚。”
玉璃没动,宋铭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说:“那你自己洗?”
对面的人抿唇,两只脚互相踩了踩,最后还是先伸出右脚放到宋铭手心。
宋铭娴熟地先用帕子沾上水打湿,擦在脚背上让玉璃先熟悉一下温度,然后再把他的脚放入盆中。
另一只脚也如此操作。等到两只脚都泡进热水中,脚上的皮肤被水的温度烫红,但并没有感到任何疼痛。
宋铭伸手进去帮他搓脚,被挠到脚心只是缩了一下,并没有把脚伸出盆外。
水热,抓住自己的那双手也热,皮肤被揉搓后那股热意好似在从脚背往上窜。
玉璃下意识想远离这股热意,但看着宋铭低头认真的样子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忍过之后,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本以为太热了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伤害,可事实上却有种很舒适放松的感觉。
“热热的……”
玉璃小声说,宋铭听见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和他对视:“烫了?要不要我去加点冷水。”
“额不、不用。虽然热,但是不用变冷……只是觉得身体变热了,自己像一块寒冰在融化。我有点不知所措,但又觉得很心安。”
“这种感觉啊……”
宋铭干完自己的搓脚大业,拿帕子擦了下手后拿起放在床脚的水壶起身。
“这种感觉,我们一般称为温暖。”
说完这话,宋铭就提着壶走出了卧室。玉璃注视他的背影,弯腰伸手去摸自己的脚踝。
温暖……玉璃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听到这个词了,也早就忘了温暖是什么感受。
水已经有些冷了,但温度还是会比手指的温度高,因此指尖碰到热水时还是会受惊般往回缩一点。
他摸到自己脚踝,居然被自己的手指给冰了一下,身体跟着一抖。
自己居然会把自己冰到,玉璃觉得新奇,把手拿开又按上去,直到自己的手指也暖和起来。
宋铭提着装满水的水壶回来就看到这一幕,玉璃听到动静抬头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的负面情绪,纯真得像个乖巧的稚子,甚至脸上淡淡地笑了。
宋铭没忍住上去捏了一把玉璃的脸,玉璃虽然不懂这么做的意义,但也没躲闪。
他把水壶里的热水倒入盆里,问道:“刚刚在干什么?”
“用手摸脚,是冷的。”
“以前没泡过脚吗?”
“云烟会帮我掐净身诀,用完身体就干净了,不用泡脚。”
“那也挺方便的。有什么地方觉得累或者酸吗,我可以帮你揉一下。”
玉璃摇头,宋铭没事干也坐到床上,想起什么从自己腰间绑的小布袋里面掏出药瓶,抖出一颗丹药。
“这个她们走之前交代我,你要是醒了就吃一个。喏。”
玉璃接过并一口闷。不知道为何,这次的丹药吃下去感觉到的暖流与刚刚体验到的温度比,忽然就觉得低了很多。
等感受到药力抵达丹田开始修补身体,玉璃扭头看着宋铭说:“为什么?”
尔后又想起宋铭说过不喜欢话不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为什么要照顾我,你是自己愿意的,还是为了完成命令呢。”
“当然是我自愿的。暮大人是让我看着你,但照顾你完全是我自己想这样做,和别人都没关系。”
玉璃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还是不可置信会有其他人主动接近自己,还对自己几乎耐心地照顾。
“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对你没有好处。而且,你也知道他们都巴不得我死,我的名声一点都不好。”
“因为我想对你好,也有很多事情并不讲究理由的不是吗。造谣很容易,若是听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只会越来越傻的。比起我,你听着这些不难受吗?”
玉璃看着盆里热水升起的热气,两只手互相抠了抠旧伤疤:“刚开始的时候会有些伤心,后来听多了也就没感觉了。”
“那没事,我帮你骂回去。要我看,那种衣冠楚楚的最坏了,心最脏。我一朋友打游戏骂人厉害,我只学到一点皮毛,但也够骂了。”
玉璃听着宋铭大言不惭说神仙坏话,心想他真是不怕死,但脸上却扬起比刚才还要明显的笑容。
宋铭看着热气变少了,让玉璃抬脚,想要帮他擦脚却得到对方的拒绝。
玉璃坚持要自己擦,并拿起宋铭挂在床边的帕子快速擦干双脚,宋铭无奈只能端着盆离开。
玉璃在宋铭走后简单套上自己的鞋,走到最开始脱盔甲的地方掀开窗户看了看外边。
窗户外边是当时进来的小巷,隔壁楼房过高,除非探头出窗户否则看不见天空。此时又是夜晚,因此目之所及全是黑暗。
宋铭只说大门开不了,玉璃就去试着推小巷这边的偏门,果真推开了。
他小心挪动步子走出去,一直走到巷口,在接触到光亮前停下。
郎娟在建这个偏门的时候,就考虑到有人会误入,因此设置一个单向结界。
进入巷子的人无法看到与进入偏门,从偏门出去的人在踏出巷口前也不会被看见。
由于神仙不需要规律睡觉,大部分人都是可以连续好几天不用休息的,于是尽管是晚上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黑夜中,星汉灿烂,各种星宿混在群星中飞来飞去,所飞过之处洒下点点银光形成了一条银河。
夜幕与地面的距离很低,似乎伸手就能碰到那些星星。
白日里青石板样式的地面,此刻也变成了白色的玉石质地,散发着出柔和的白光。
玉璃看着两个不知道哪个仙家的小孩蹲在路边,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宝盒,按下宝盒正上方的红宝石,各种神兽的幻影就被投放到空中。
另一个小孩明显是看够了想换一个,伸手去抢。另一个不给,两人边跑边争,一个没拿稳宝盒落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到了玉璃的脚边。
两个小孩看见漆黑的巷子都有些害怕,玉璃将宝盒捡起来,在那孩子眼中就是宝盒凭空飘了起来,更让人害怕了。
玉璃想着要不要走出去递给他们,其中一个小孩鼓起勇气跑过来,他也就弯腰蹲下,将宝盒放在地面上,还用手向前推了推。
小孩手速飞快地拿走宝盒,转身就跑。在玉璃直起身前,一件大氅被披到了背上。
“怎么那小孩就跟没看到你一样?”
玉璃看着那两个小孩越跑越远,心不在焉地说:“这里有郎娟姐姐的结界,外边的人看不见我们。”
宋铭走到玉璃旁边,和他一起默默观察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各位神仙。不时还有人从空中飞过,也有和朋友一起闲游吃东西的,说不出的繁荣热闹。
巷里与巷外就像两个不同的世界,他们在暗处怀揣着心里不想说或说不出的二三事,窥探着别人的幸福。
宋铭抬手拍了拍玉璃的肩膀:“要不要去街上逛逛?”
玉璃摇头,反而问了宋铭一个问题:“你这些天,都没出去过吗?”
“没有,万一你在我出去的时候醒了怎么办。我这几天倒是把医馆逛熟了,等你好一些了我们一起出去。”
有两个星宿飞着不小心撞到了一起,星点四散,正好在两人头上炸出了一个五彩的烟花。
散开的星宿很快就重新聚集起来,又各自朝不同的轨迹飞去。两人一起抬头看着转瞬即逝的烟花,远处忽然传来了钟声。
玉璃顿了几秒后,才想起钟声响代表着什么日子。他将大氅领口用于固定的绳子系好,稳定好大氅后转身双手抓住宋铭给他抱了起来。
宋铭还在那想哪来的钟声,被玉璃突然袭击后下意识挣扎,玉璃只说了一声别动。
宋铭听话不动,没想到玉璃让他骑到了自己的肩上,就跟小时候宋铭在宋君肩膀上骑大马一样。
“干嘛啊,我不是小孩子。”
“你看左边。”
宋铭扭头,左边没有很高的楼房遮挡,他能看见那些建在上层云上的宫殿头顶依旧是白天,有着五彩的流光不断环绕它们流动。
而宫殿最高处有一处亭子,亭子中央有一口金黄色的铜钟,没有任何外力却在摇摆着发出悠长的钟声。
离这么远也能清楚地看见钟上的纹路,可想而知那铜钟实际有多大。
五彩的流光在钟声下改变了自己的形态,变为数只凤凰围绕着铜钟打转。
咚——
一声重音过去,那些凤凰集体仰头长鸣,四散开来朝街道这边飞行。
它们的尾羽携带着闪烁星点的云雾,在空中飞行时拖出无数条丝带状的痕迹。
那些痕迹发着光,本来还在空中打闹的星宿也排着队跟在云雾上,在飞到街道上方时云雾洒下。
一瞬间街道地面被云雾覆盖,就像是天上的云落在了地上,看着给人一种飘然柔顺的感觉。
那些神仙争先恐后走进云雾中,连在房子里的也会特意打开房门让云雾涌进,自己再出去踩在其中。
宋铭询问玉璃:“他们为什么要故意站到里面去?”
“沾福气。”
宋铭不知道这福气是指什么,他的视线又跟着那些凤凰向上。
此刻街道已经完全被云雾覆盖,云雾中也有五彩的流光流动。那些凤凰集体飞到空中,转着圈徘徊不走,鸣叫声混着钟声十分悦耳。
一道带着些威严的声音穿过钟声响彻整个城市:“今天后有孕,喜气盈门,固设此祥瑞之气。愿诸仙带福泽以归,同享此无上之喜,共祈天家昌盛,万世永续。”
“这是谁说话?”
“天帝。”
宋铭借由这些话听懂了福气是怎么一回事,玉璃垂下眼睫,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会觉得心口不舒服。
但经由郎娟调理,也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最开始的时候还会痛得感觉呼吸不了。
宋铭又问:“所以你就是让我看这个吗?还挺好看的,谢谢。”
“嗯。”
随后宋铭自己从玉璃肩膀上跳了下来,落地时一团云雾被他的动静震到空中。宋铭好奇用手去碰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实感,跟干冰散发出的白气差不多。
他又顺手去摸了一下玉璃的手,发现温度很低。加上玉璃刚刚驮着他的时候都没有弯腰,现在却有些弓着身子,宋铭觉得他是不舒服了。
“你手都冰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屋子里我找到可以烧火的炉子,你可以烤火。”
玉璃不知道烤火是什么意思,但点头同意了宋铭的建议。
宋铭就这样牵着玉璃的手回去,一直到进屋才松开,因为他要去拿烤火的炉子。
玉璃坐回床上,看着宋铭抱来一个装有柴火的火炉,点然后伸出双手放在火炉上方。
“就像我这样,把手伸出来烤一烤,就会暖和了。”
玉璃伸手,盯着火炉中跳动的火焰,心绪渐渐飘远。
宋铭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他对自己的好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些盯着自己的人,到底又没有透过宋铭在看自己?
玉璃很讨厌这样揣测别人,但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内心使他不得不这样做。他想将宋铭放在危险的那一边,借此来让自己保持怀疑。
他想保护自己,在真正死去的那一天前活着,仅此而已。
但自己为什么不拒绝宋铭的各种行为,还要特意让他看看刚刚的场景?
玉璃有点不懂自己的想法了,思绪乱成一团。宋铭不知道什么时候拿来了一盒药膏,牵过玉璃一只手擦在旧伤疤上。
“之前云烟走之前留了根羽毛,让我有事情可以对着毛说。我就问了他有没有去疤的药膏,他说这个效果最好。在你没醒的时候我也给你抹过。”
药膏抹在手上一片冰凉,那股名为温暖的感觉却在心口乱窜,玉璃本就动摇的心变得更不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