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我们终将死于太阳 > 第192章 月向千川 (十二)

第192章 月向千川 (十二)

这年开春,万象更新,惠风和畅。

人们开始按照古制,庆祝新春。街上张灯结彩,希望的气息遍布人间。

那被太阳统治的漫长岁月,仿佛人类文明史的一段小插曲,如今拨乱反正,不同的是,这一次,能掌控人类命运的,只有人类自己。

闻王挟司空、稻人、泽虞等众官,沿愁苦海一路北上,周游列国,视察水利及云车修筑情况。

所经之处,百姓夹道相迎,欢声相贺。

百姓都明白,大王带来的不仅仅是最新的云车技艺,也是大家翘首以盼的和平。

途径一座幽谷,一行人落脚泉边,露宿修整。其间谷内飘着馥郁兰香,露影朦胧,如同仙境。

这时司空笑道:“什么仙境?仙人的就是最好的吗?依我看,我们自己的才是最好的,这就是属于我们的人间盛景!”

众人被这话里的豪气震撼,纷纷高声欢呼,更有文官题诗斗诗,好不欢畅。

这一夜酣畅淋漓的狂欢,大家尽了兴,沉沉睡了过去。

晨雾弥漫,泉声泠泠。

闻霄睁开了眼,薄衣在露水沾染下,湿漉漉贴着皮肤,有些发凉。

她好像听到了鹿鸣,于是起身走出了帐子,去寻小白的踪迹。

最近小白总是躁动不安,闻霄感到很担心。这是陪她出生入死的伙伴,早就不是坐骑那么简单能概括的了。

闻霄找队伍中懂些动物的军士一看,军士却道:“初生的马驹离了母亲尚且慌乱,大王的神鹿不知年岁,症状倒与马驹相似。”

于是闻霄心里开始做好小白要离开的准备。

小白就卧坐在树下,身上白毛胜雪,在这仙雾缭绕的山谷里,倒像是它本就属于此处。它睁着幼圆清澈的眼睛,不安地小声哼哼着。

奇怪的是,它的声音这么小,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唯独闻霄在帐中听到了。

就好像它的鹿鸣是为了唤闻霄而来。

闻霄蹲在它身边,抬手轻轻抚着它的头,温声问,“你想出去走走吗?”

小白起身,意思是它愿意。

于是闻霄骑上小白,方向全由小白自己,一人一鹿出了山谷。

早晨的森林十分静谧,浓绿之下鸟声回荡,空气中带着一股清新的芬芳。而小白要去的地方,却是越来越荒凉。

再往前是一片枯枝林,突然出现在茂盛的森林尽头,十分突兀。

闻霄一眼便认出,这是栾花林。如今不是栾花开放的季节,林子只剩下枯枝,延伸向天如同一只只粗壮的鹿角。

小白停下脚步趴下身子,闻霄想它怕是到了自己的目的地了,于是爬了下来。

她没带刷子,只能用手给小白梳毛。

这个画面闻霄想了许多次,以为自己会很伤感,可临别之际,她内心平静了许多。

鹿本就属于森林,不该属于战场,更不属于烟火人间。

小白也留念地贴着闻霄,闻霄圈住它的脖子,像是在做诀别的拥抱。

突然之间,她感觉小白的隐隐颤抖,低头一看,它那光秃秃的矮角迅速生长,像是幼芽长成参天大树。

只是顷刻,它已经拥有了美丽的角,变成了堂堂正正的雄鹿了。

闻霄喜极而泣,两眼含泪,道:“你自由了,有了角我再也不能骑你了。去吧,回到你的世界里去。”

小白深深看了它一言,迈开腿,灵巧一跃后,没入了栾花林中。

它头上的角,和交织的栾树枝桠混在一起。

而骑着小白征战的混乱日子,也随着小白一起彻底离开了。

闻霄回到山谷,心里的惆怅一扫而空。

营内正在收拾准备起程,闻霄不顾其他,撸起袖子帮忙。

司空见到她,道:“大王是去散步了吗?”

闻霄说:“是啊。”

“您放小白走了?”

“走了。”

司空默了默,面色不太好,似乎在琢磨这个事。

待闻霄同几个军士将帐子收了起来,见司空还在那出神,便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闻霄笑道:“怎么小白走了,大人比我还伤心?”

司空躬身,道:“大王说笑了,我只是觉得这鹿实在有灵。”

“我同你讲过我是如何认识小白的吧?”

“在寒山,它是救了您和祝将军的神鹿。”

“嗯。”闻霄握着手里的麻布,一边将它缠起来收好,一边道:“我想这是某种命运给我的启示。小白走的时候,生出了鹿角,自此以后它再不能为人所骑,更不会参与到战争。因为我们已经拥有了和平了。”

司空灰白的眉毛一皱,“您说得有些牵强,不过倒是个好寓意了。”

“寓意好就行。”闻霄笑了笑,重重拍了下司空的后背,“快来帮忙,别站那出神了。”

“大王!”

“嗯?”闻霄以为他脑子里又想出什么新感悟,毕竟司空大人也是十分风雅之人,多思多虑算是他们文人的通病。

司空道:“我是想说,您得学骑马了。”

闻霄:“……”

闻霄倒不是完全不会骑马,她只是身量小,骑上心里发慌。所幸路过一个部落,集市上在卖马,其中一匹通体乌黑的小马,倒是高度刚好是和闻霄。

和高头大马缠斗几日,闻霄见到它就像见到了救星,连忙买了下来。

也是因为标志性的小白离去,许多人不认识这是闻王的车队,闻霄看到了许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北姜的宫宇新上了漆,失了公主的君侯将整座宫殿都修成宫主喜欢的模样。就这样任岁月抚平伤痛。所幸百姓和乐,庄稼收成又好,君侯的愁绪也少了几分。

会风西洲的西侧的大漠因闻霄的到来,种上了一排排的白杨,风沙不侵,再也不是不毛之地。

北崇的大海上白波翻滚,百姓拖着渔网满载而归。他们尝试着踏上云车去故土之外的世界看看,这一次,不是为了征战,而是为了自由。唯有苍凛,似乎因为之前流落在外的经历受了心理创伤,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离开北崇一步。

羌国的风里还有寒山的气息,羌人翻阅古籍,开始尝试用太阳计时,钟楼一座接一座地推倒。闻霄坐在最后一座钟楼上,听着晨钟响起,感受旧时代落幕,就像是水从指缝流出。

大敷连下了十天的雨,司空、泽虞帮忙救灾,临行之时,大敷百姓十里相送。

不照川里有一种他们当地的特色戏曲,曲调婉转,伴乐热闹,咿咿呀呀歌颂着闻王巧计救丁羽的故事。闻霄听了几遍,啼笑皆非,故事把她描写的神乎其神。可丁羽乐此不疲,政务之余拉着闻霄听了一遍又一遍。

乌珠的栾花又开了,乌珠人在他们的故土开垦土地,和栾花一样金灿灿的,是成熟了的稻米。

闻霄走过许多她没见过的风景,见到了许多故人,她带着各国的文化、种子还有最新的云车技艺走过列国,值得欣慰的是,大家都过得很好。

这一路的奇遇,足够她写一本传记了。

只是无论走到哪,闻霄心里总是遗憾,世间各处都没有祝煜的足迹。可闻霄不焦心,她知道祝煜曾经在她离开的日子里苦等三年。

万一祝小花是在和自己赌气呢?

闻霄想着,不禁摇头笑了笑,她觉得祝煜真的干得出这种事,躲在某个地方,等自己去发现她。

最后一站是大堰,许久未归故土,再次踏足玉津,闻霄有些近乡情怯。

当她真的见到兰和豫、宋袖,见到小王,见到一个个故人,她表面笑得畅快,回到了住处还是忍不住自己偷偷抹泪。

朋友的这份平安喜乐,她也不忍心去打扰了。她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在他们心里存在过,任他们遗忘自己,去过属于他们自己的日子。

大家都把日子好好过下去,这就够了。

敲门声响起,闻霄一猜便知是司空,手忙脚乱把眼泪擦干,说了声,“进来吧。”

门开了,扑面而来是一片欢腾,闻霄痴傻着抬头,只见兰和豫、宋袖笑着走进了,就像当年三个人结伴去书院那样。

那时候,宋袖、兰和豫家住的远,闻霄总会在门前等他们路过。

如今闻霄坐在榻上,他们脸上的笑容,和年少时一致。

兰和豫道:“猜你就一个人在这里伤感,我们可不管你是不是大王了,南坊我定了馆子,你要是不去,就罚你明日去祈华堂帮我抄文书。”

宋袖那张冰块脸也难得见了喜色,无奈摇头,“让大王为你抄文书,天下就你一个人了。”

“不然怎么说我们好呢。”

闻霄傻愣愣地,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出了驿馆,被他们连推带拽带到了南坊。

熟悉的烟火气,人群之中,闻霄仿佛还能看到故人之姿,她还是那个年少轻狂的小东史,为几页纸的文书而难过。

酒过三巡,三人彻底聊开,那种物是人非之感荡然无存了。

闻霄见兰和豫眼下挂着黑眼圈,笑道:“你最近在忙什么?怎么都憔悴了?”

“还说呢,近日出了个怪事。祈华堂夜里无端多了封文书,写着关于开发寒山作观光胜地以带动牧州经济发展的文章。别说,这人文笔还行,遣词造句倒是有几分你的风骨。”兰和豫说着,眉间有了几分苦色。

筷子悬在半空,闻霄愣了愣,道:“然后呢?”

“君侯觉得此策实属妙计,遣我去做。哎,什么时候我们祈华堂也管维护古迹的活了。”

“献祭的那个人呢?”闻霄瞪大了双眼,心悬在嗓子眼。

她清晰地记着,那年雪虐风饕,二人初登寒山,那个飞扬跋扈地少年说,要让牧州发一笔旅游经济的横财。

兰和豫说:“这是最奇的了。这厮行恶事不留名,害我苦苦加班。唉,你去哪!”

感恩宋袖改良云车技艺,第二日,闻霄就出现在了寒山脚下。

从牧州至寒山的脚程不可替代,她打马兜兜转转,到了寒山已是日薄西山。

仙人离去后,寒山的雪一点点消融,兰和豫主张下,在山上种了栾花。

人间深秋,金栾如许。

闻霄打听到,今日是寒山的赏花会,来寒山游玩的人可以在山脚下逛夜市,围着篝火跳舞。晨起上山,还能欣赏日照金栾的盛景。

篝火烤得人暖烘烘的,闻霄穿梭在狂欢的人群中,不停寻找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可她什么都没找到,还误打误撞许多次被跳舞的人群拉去。

好不容易从篝火旁挤出,只见山脚下的书上挂着花灯,灯影憧憧,壮观又绚丽。

闻霄驻足,握着手上的栾花手钏,心想,没关系,就算不在这里,也会在别的地方。她会倾尽一生,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买灯吗?”

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只是闻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实在是没有这些心思,捧着自己的手钏继续出神。

“买灯吗?支持一下寒山开发项目呗。买了灯心想事成。”

闻霄依旧没有回神,脑子甚至飘到要不要张贴一个寻人启事了。

“大王,非得让我对你大不敬是吗?”

闻霄便衣出行,没人知道她是京畿之上的大王。

她一个激灵,下意识“嘘——”起来,转身一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那人长发高束,一身白衣红带,额间的红绳垂到肩膀上,被他绕在指尖玩世不恭地反复把玩。他脸上戏谑的笑,熟悉到令人伤心。

“犟驴,喊你这么多声,怎么就不知道回头了?”

“你……”泪水簌簌而下,闻霄破涕为笑,想扑向他,脚却根本拔不动。

灯火阑珊,人声鼎沸,她眼中却只容得下对方一人。

就像祝煜千万次看自己那般。

他们一个因为爱世人,也爱着对方,一个因为爱对方,学会了爱人。

祝煜笑着,撩开前袍,躬身奉起花灯,就好像当年他在城墙上奉刀那般。

他的声音尽是少年意气,诉说着比甜言蜜语更缠绵的话。

“臣祝煜,参见大王,祝大王福寿绵长,盛业永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