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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月向千川 (十)

浓云似墨,晦月深藏。

銮爱天宫奢靡,若是搬进去,必然要多加修缮,再招来一众侍从。

闻霄总觉得这样的地方遥不可及,并非君王之所。

与其说是住在天宫,她更愿意住在她那偏僻的院子,离百姓近一点,最好一出门就能听到他们的喜悦和抱怨。

至于天宫那处地方,开个朝会用用也罢。

今夜的月亮十分朦胧,勉强才能看出个轮廓。云翳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雪,朔风吹过,街上的灯笼灭了,一切笼在彻骨的黑寒之中。

苍凛翻墙进院子时,身上全是寒气。

他方落地,闻霄便推开门窗迎他,至于走窗还是走门,全凭他自己选择。

苍凛落地后定在原处,琢磨了片刻,突然觉得不对劲。

他此身分明清白,为什么还要翻墙啊?

于是他又两脚一蹬,翻墙出去,从正门迈着方步一身正气地走了进来。

此人看似实干又英明,实则自带一股呆萌在身上,凶残狠绝只是他的伪装。

闻霄见状嘴角抽了抽,顺手给他烹了盏茶。

闻霄是不精茶道的,这些日子见的大臣多了,渐渐也练成个高手。

大人们见她屋里的粗陋茶盏惨不忍睹,来的时候也会给她带些精致的茶具。起初,闻霄是拒绝的,但大人们集体抗议她的茶具太烂磨嘴唇,闻霄也只好收下。

都做大王了,收几个便宜茶具不算是受贿吧?

闻霄本想捉那只乳白色的瓷杯给苍凛。

那只瓷杯是宋袖给她的,瓷色若雪,握在手中生温,杯底一朵小小的栾花绘样,非常好看。

可她想到晚些时候缘中仙人要来,仙人偏爱这茶杯,于是给苍凛换成了只冰裂纹茶碗。

苍凛没接闻霄的茶,抓起茶壶猛灌几口,一壶好茶就算是这夜糟蹋了。

他喝完才把气息捋顺,道:“哎呀,累死我了。我先说明,干完这一票了,我得回我们北崇,在你这把人当牲口用。”

“君侯辛苦,多喝点。”闻霄忙又煮上水。

苍凛上下打量闻霄一圈,道:“我是不能留在京畿的。”

“我知道,北崇的狼主自然要回到自己的故土。”

“你不留我?”

闻霄歪了歪头,“我留你作甚?北崇若以为我以你为质,我得不偿失啊!”

苍凛被她这副无辜的模样气笑了,道:“没良心的玩意。一开始我可没想和你结盟。”

“君侯不拘小节,我只有佩服的份。”

他兜了这么大的圈子,想来自己嘱咐他做的事已成。苍凛不是拎不清轻重之人,闻霄也不着急催。

果然,苍凛贫了几句嘴后,道:“那帮乌珠人,我盯了他们那么久,果然有动静。”

“他们盯上的哪儿?”

“飞云矢。”

闻霄目光一凛,眸底生寒。

她猜到这帮人贼心不死,却没想到疯狂到这种程度。

京畿军械库暂存飞云矢百余,若是引爆,怕是整个京畿都难找到活口。他们分明是见夺权无望,要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闻霄阵阵后怕,倘若她没盯住这些人,又当如何?

她捏着茶夹的手悬在半空,眼前已经是一片滔天火海,久久不能抽神。

“乌珠人在哪?”

苍凛玩味地笑了,发梢的小辫子晃了晃去,“这便是有趣之处。我带人围了军械库,却见那为首的乌珠人站在那,面色惨白,呈上一封降书以及一份乌珠人的名单,上面记录了所有流落在世上的乌珠人。如今举事之人被收押入狱了。我们按照名单,将京畿的乌珠人被控制起来,清点了人数,不会再生乱子。”

这是闻霄始料未及的。

若是决心炸了军械库,岂会临阵反悔?

她甚至做好了今晚杀鸡儆猴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些人自己先退了,倒是让闻霄进退为难,有些尴尬。

苍凛递上降书,闻霄接过后,展开详细看了看。

此人是谷宥心腹,理应如谷宥一般狠戾,不然不会得谷宥赏识。可他暂避锋芒多年,一朝自投罗网,降书并未说明原因,只说他们愿归故里,祖祖辈辈只愿守着乌珠土地,决不掀起兵戈。

降书中留有一句话,引得闻霄注意。

那乌珠人说:“我知命运不可违背。”

命运……

寒风敲打着窗子,院门前两盏小灯摇曳,似是等着远去之人回家。

苍凛起身,道:“不一会要放焰火了,既然你这没事,我也不多留。”

闻霄出门送他,方走到檐下,脸上落了一滴冰凉。她抬手,接到了一片细碎的雪花。

“下雪了。”苍凛仰头,双眉皱了皱,“雪不大,还能看到焰火。大王想同我一起去吗?”

闻霄顺手取出一把素伞,无声地撑开。

“我还有约,多谢苍侯邀请。”

细小的雪点纷纷落下,并不是什么暴雪。院中尽是些遇冬枯槁的树木,枝影横斜,寂寥悲怆。

苍凛接过伞,留给闻霄一个洒脱的背影,摇了摇手指远去了。

不知为何,闻霄总觉得,这雪里含着悲伤,落在她身上,也落在她心里,

雪落无声,不染纤尘。

闻霄找出乳白色的茶杯,重新烹了茶,在床边静等。

那抹清冷的身影如约而至,满头白发,一身雪白的素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走起路来的确是人们所幻想的谪仙模样。

他苍白如雪,单薄似纸,整个人淡淡的。

他是旧时代遗留在人间的幽魂。

曾经他即便不是万人之上,想来也是备受尊崇之神吧?生来没有情不是他的错,从高处坠落也不是他的错。

闻霄看他一步步飘过来,突然觉得自己对他太苛刻了。

缘中仙人走进屋,冷风跟着他吹进来,他只需要一抬手,便停住了风。

他侧首,先是深深望了闻霄一眼,这一眼便是说不清的怨怼与缱绻。随后,他才坐下,望着眼前干净的茶,嘴角噙起抹笑意。

闻霄的心怦怦直跳,给他倒好茶。

二人对坐无言,雪落也有了声音。

闻霄打破了寂静,道:“你去哪了?”

“忙了些事情。”仙人品完茶,下意识叹了口气,伸出手,接了片窗外的雪。“小霄,落雪了。”

“苍凛说这样的毛毛雪,不影响后面的焰火。”

“那便好,说不定我也能看上一看。”茶杯放下,仙人眸色深沉,说起话来如涓涓细水。“小霄啊。你还喜欢他吗?”

闻霄一怔,跟着扪心自问。

喜欢,当然喜欢。

她性冷若水,祝煜便是那样炽热的人,打碎所有的刀光剑影,突破重重阻碍,只为走到她面前,为她擦掉那一滴泪。

“喜欢。”闻霄答得坚定利落。

“那你会不喜欢他吗?”

“不会。”

缘中仙人僵硬地点点头,神色都恍惚了。“两心相知,矢志不移,是极好的。”

闻霄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等他的后话。

仙人抬眸,眼中私有水色。“那我呢?你喜欢我吗?”

“我与仙人,是朋友,对于朋友,也是喜欢的。”闻霄平静地说着。

仙人却觉得她平静的语气,能刺穿自己的魂魄。

“你一定很厌恶我吧?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蔑视生命。”

不等闻霄反驳,仙人继续道:“千年之前,我是最亲近人的神明,那时候我便知道,蜉蝣朝生暮死,人须臾百年,于我来说不过转瞬之间。那时我在人间游荡,居无定所,也不觉得你们的喜怒哀乐有趣。

“我们神明和人不一样,万物有灵才会凝聚成神。大家互不干涉,各过各的。我掌世间缘分,看人间种种如看戏文。也因此,我再也奈不住寂寞,忍不住向人族靠近。

“东君临世,虽使你们代代血祭,却也是你们人族咎由自取。我拼死送出闻清,却得来了千年孤寂。

“起初只是寂寞,寒天枯幽深,没有生灵,因我一息尚存,才有日升月落。可日子久了,我开始看到一些幻觉,我总觉得会有人救我出去,或是有人闯入。我想我是疯了,有时候我也会憎恨世间的一切,何不在东君临世之时都毁了。若我自毁,大家一同毁了才好。可我不能,我不想拖着所有生灵一起下水,我虽不懂爱,我也知道我身为仙人,要守住世间因果。

“孤独折磨了我千年,让我崩溃,让我失了本心,找不到自己。神为我身,仙为我名,我却羡慕蜉蝣,只顾好自己便可。人们人说爱意可贵,谁会怜惜封印在寒山的神明?我千年的付出,又有谁记得?”

他胸膛上下起伏,俯身起来时声音颤抖,攥住了闻霄的手指。

“千年的孤寂,直到你为我解下了脚腕的枷锁。黑暗混乱的岁月是你给我带来了意义。”

闻霄愣住,瞪大了双眼,她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些不一样的情绪。除了汹涌的情谊,还有不舍……

那奇怪投降的乌珠人留下的降书浮现在闻霄心头,闻霄心惊之余,只见缘中仙人身子一软,向前倒下。

混乱的声音响起,桌上茶碗茶壶尽数翻倒,练那小茶案都差点栽下桌。

而窗外的雪淅淅沥沥,凄婉哀伤。

缘中仙人倒在闻霄怀里,闻霄那张白皙明净的脸挡住了窗外的雪景。晦涩的月光穿云而过,隐隐披在她肩头。

雪和月岂能同存?

仙人倒下的时候,闻霄几乎是丢杯弃盏扑上去捧住他,他分明是和祝煜一样身量的人,却如一片轻羽。

闻霄急得再也没了那自持的模样道:“你今夜到底去做了什么?”

而缘中仙人乐得看她为自己焦心。

仙人缓缓抬起手,道:“缘生缘灭,皆在我一念之间。我若奉你为主,乌珠莫能阻挡。我没杀他们,我知道我杀了他们,你肯定要气我。”

闻霄不住地摇头,嘴紧紧抿在一起。

“小霄,是你救了我。我知道你心有所属,我安慰自己祝煜也是我的一部分,你肯定是爱我的。”

“你不能干预因果,你会死的。”

“我不会死的。”仙人躺在闻霄的怀里,十分安心。“别担心,我会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化作月光。月光不散,世上的缘分不散。这一次,换我照耀你。”

闻霄道出湿漉漉一句骂,“说什么胡话!你留在人间好好的,别再做那些苦了自己的事!乌珠人我能摆平,我不要你献祭你自己!”

“我当然知道你可以。我我能让一个人都不死去,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仙人说话开始断断续续,气若游丝,闻霄也才发现,他有了气,他鲜活得像个人。“你,能为我落泪吗?”

他好不容易寻求了解脱,却以化作月亮为代价,画地为牢,自甘束缚。

原来,在莫大的爱意前,自由也不过如此。

闻霄心如刀割,仰起头看着那混乱的天空,一滴泪滑了下来。

仙人艰难抬起手,抹去了她的泪水。

他冷得像块冰,触碰闻霄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寒意伤了她。

夜幕悲苦寂寥,雪骤然停了下来。

第一声孩童的欢呼响起,万家灯火纷纷点亮,守着属于人类自己最璀璨的黑夜,人们走上街道,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人间热闹又繁华,一切却与闻霄这方院子无关。

缘中仙人突然看到闻霄手腕上那只栾花手钏,中间那枚黯淡无光的石子开始颤动发亮。

闻霄停止了哭泣,看着手腕回不过神。她心如死灰中,萌生了一丝希望。

这是祝煜留下的,从天上取下的星子。它和祝煜一样,是万千世界里最不起眼的一抹。

仙人笑道:“他可真信任你,把自己的后路都留给了你。”

“什么意思?”

仙人摇了摇头,“你知道我最自私了,我不愿说。”

闻霄咬牙,把仙人圈在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心中百味杂陈,痛彻心扉又心存期翼。

“小霄,你要记得我的,一定要记得我。”

那枚石子越来越亮,璀璨如星,烙得闻霄手背滚烫。

仙人拼劲最后的余力抱住闻霄的脖子,说:“我把他……还给你。”

星河倾泻,火树宵明。

无数焰火在夜幕绽放,人间千年的颠沛流离与悲欢就此释然。

雪停下的时候,仙人消散了。

天上的明月,拨开了乌云,皎洁无双。

闻霄怀里空落落的,她茫然看着眼前的一切,泪水在脸颊干涸。

她生出些不甘。

仙人还没告诉世人,他也是博爱的。他为了守护一座城,献出了自己的自由,可没有人知道。这一切不该如此,他应该像个英雄那样拯救所有人,即便要消散,要画地为牢,也要轰轰烈烈。

可他就这样憋屈的消散了。

外面的盛大欢喜与他无关。

万家灯火也与他无关。

他背负着骂名,就这样安静的去了。

灯火通明,华灯璀璨。

世上最后一个神明,在火树银花中,就此孤独的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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