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珠人如何安置?”
鞋履踢踏着地板的声音响起,不禁惹得闻霄有些烦躁。
可她打眼一看,缘中仙人走在自己身边,云淡风轻,遗世独立。自己顿时就像被泼了一头冷水,丝毫也恼不动了。
他今日倒是穿得风流。
一身天青色的长衫,衣摆拖在身后十分不利索,连鞋履都不提,每走一步,鞋跟便在地板上反复地敲打。
闻霄垂眸,如是说道:“之前谷宥身边有个心腹,同宋衿之流不同,是个懂得遮掩锋芒的。我曾经极少能见他,如今找他也是废了一番功夫,还要多谢你给我指了条明路。”
缘中仙人摇了摇头,“无妨。他怎么说?”
“乌珠能荣归故里重新复国,对他们来说是一大好事。如今他们人丁单薄,就算复国,诸国出于道义也不忍下手。只要我能游说那些诸侯,他自然也不会同我争京畿。”
他们现在就是在去见诸侯的路上。
百废待兴,重要的是人心齐。
七国君侯被放出来的时候,亲眼看着谷宥的尸骨是如何血淋淋地被挖了出来。众人噤声,连乌珠人都没能发出一声哀恸。
不是不心痛,而是不敢。
众人都明白,此事与闻霄脱不了干系,可北大营在她手中,无人敢造次。
闻霄选择让诸侯先归乡,既能让她笼络一波人心,也能让他们好好想想,是想共赢,还是想交战。
诸侯离京时,闻霄是板着一张脸送走他们的,态度十分明确——若是你们不能本本分分守着你们的一方领土,我也不介意如谷宥那般把你们一个个踏平。
而那苍凛,狼狗似的蹲在闻霄身旁的嘴脸,更是令人头疼。
待诸侯重返京畿,闻霄又是笑盈盈地迎接,颇有宾至如归的意思。
群英荟萃,一场盛大的宴会即将召开,天下格局已定,闻霄才觉得安下心来。
“按照我说的来,你想要的便能成事。”缘中仙人说着,目光紧紧盯着走廊尽头。
闻霄嘴角抽了抽。
自从那日缘中仙人破狱而出后,倒是大开门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时之间暗潮汹涌的京畿,因有了仙人提供的情报,被迅速一点点地捋顺。
走廊尽头,宫灯摇晃。大白日里还要点灯,闻霄看不顺眼,顺手把灯掐了。
“抠搜。”缘中仙人吐槽道。
闻霄说:“人家开驿馆也是要成本的,给他们节省成本,这不好吗?”
“以后你供奉我的时候,会给我点长明灯吗?”
闻霄品了品,觉得这话怪怪的,掷过去一眼。
身旁的仙人气定神闲,显然心情良好,生活滋润。
可越是这样,闻霄越觉得古怪。
他是个惜命也惜名的人,大漏勺似的给闻霄透了一串情报不说,在百姓心中,仍旧是个人人喊打的形象。若是以前,他能自己把自己气死,偏偏现在,超然物外,对这些琐事漠不关心。
他似乎只关心一件事——闻霄能否在京畿站稳脚跟。
所幸闻霄是个事业脑,忙起来乐此不疲,换作旁人在缘中仙人的鞭策下兴许已经累趴下了。
闻霄屈指敲了敲门,很快里面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一脑门子官司的苍凛打开门,见到闻霄宛若见到救星。
想来这驿站隔音是极好,门一开,里面热火朝天的声音立刻灌入闻霄耳朵。
实在是太吵,缘中仙人礼貌的默默朝后退了一步。
“八万!八万!我胡了!”
“你胡什么胡?你缺一张。”
里头正握拳高呼胜利的羌国新任君侯仔细看了眼牌桌,遗憾地坐了下去。
叶琳在那场混乱的封王大典后下落不明,可羌国不会始终等这个摄政夫人。如今的君侯早就不知道换了几轮。
那暗藏在羌王室中晦涩的往事,同叶琳一齐悄然离开,余下的人闭口不谈,仿佛那个姑娘从来没有嫁过。
兰和豫甩了他胳膊一巴掌,“诈胡,剁你一根手指。”
“给给给。”羌国君侯无奈地伸手。
兰和豫嫌弃地撇撇嘴,一抬眼,刚开看到门口的闻霄。她灿烂扬起笑,“大王来了,来来来,一块玩。”
活像个盘丝洞的妖精,美艳如此,却不怀好意。
闻霄嘴角抽了抽,没想到这帮人还有如何和谐的一天。
苍凛道:“麻烦您,无论过会做什么,都要把我带走。我真的受不了这群玩物丧志的人了。”
会风西洲君侯笑了两声,“苍侯老婆本都输光了,还说这些。”
只听“嘎嘣”一声,苍凛笑着捏了捏手指,会风西洲那老头默默合上了嘴。
不过热闹归热闹,大家还是热情地和闻霄打了个招呼,无论是心甘情愿,还是受制于人,在这样的氛围下,皆由衷唤了声“大王”。
闻霄一一问好,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缓缓合上门,僵笑着离开了。
缘中仙人道:“怎么笑成这样?”
刚出驿站,天上的浓云笼住了太阳,几片干叶打着冷风落在闻霄肩头。
缘中仙人一抬指,那几片叶子便消失了。
他开始不敢触碰闻霄,用法术为她扫去落叶,这分寸感刚刚好。
闻霄裹了裹大氅,看着街上车水马龙,突然感慨万千。
“我知道这些人不会消停很久,但我相信他们在一起打牌时,是真的快乐的。”
话音刚落,怪叫声从楼上的窗子传了下来。
“胡了,这次是真胡了!”
“你看清楚先!”
缘中仙人捏了捏眉心,再次抬指,那大开的窗子便自己合上了。
“你觉得一切都好起来了吗?”仙人同她缓缓向前踱步。
好起来了吗?闻霄并没有办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一家三口在小摊上看着新奇的小玩意;酒楼纷纷开张,趁着列国来朝之际推出各种新菜式;忙碌送货搬货的人穿梭在人流之中……每个人脸上洋溢着重新投入生活的喜悦。
可闻霄能看到的不止这些。
战后创伤从未接触,阴影依旧笼罩在每个人心里。
是妇人明明钱财充足也不肯购买的新鲜玩意,要攒钱应对突然而来的危机;是各国商人下意识比拼谁的故土更强大,只有强大才不会在战争中遭到蹂躏;是书院里的学生比往日更加拼命的读书,怕自己站的不够高;是工人日夜不停的赶工,只怕生产速度太慢……
大家都在共度这创伤,直到伤口结痂,开出新的花朵。
这便是闻霄想做的。
她要还给天下人一个太平盛世,要陪着百姓愈合他们的伤。
不做任何人的英雄,她只想守着这一方土地,一起生长。
风吹得闻霄的面颊粉扑扑的,她勾唇浅笑,“总会好起来的,就像凛冬已至,明春不枉。”
她迈步朝前走着,月白的大氅十分朴素。整个人打扮得返璞归真,落入众生之中,找不出哪个是天下共主。
也许,她没把自己当作天下的主人呢?
缘中仙人胸口一阵膨胀,越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最正确的决定。
闻霄就是闻霄,不是闻清,更不是任何人。
她把天下还给天下人,也把自己还给了自己。
缘中仙人追了上去,道:“今夜,我回院子住。能不能为我再烹一盏茶?”
“今夜?”时至今日,夜这个字眼念起来还是有些拗口。人们凭借历史和记忆中的四季和昼夜生活,在不适应中寻找适应。
闻霄也避免不了,甚至要表现得比旁人更容易适应。
缘中仙人这些日子陪闻霄忙完公事还是心甘情愿住在牢里,副官求了他许多次,他就是不愿意出去。
毕竟拿人手软,难得他要回院子,闻霄再多不情愿,还是应下了。
闻霄道:“只是今晚有焰火看,缩在院子里可惜。”
曾经,在东君的炙烤下,禁止燃放焰火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则。如今倒是可以开怀地放个痛快。
满城焰火齐放,一定是个壮观的景象。
仙人摇了摇头,“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你还是同我说正事吧。”
闻霄道:“好,说正事。方才诸侯皆在打牌,不过乌珠那位的确是没来。”
“乌珠的事我来摆平,你不必再劳心了。”
这倒是出乎闻霄意料,缘中仙人何时这般大气了。
今日闻霄心情极好,蹦了两步到缘中仙人前面,歪着头兔子似的问他,“你不怕犯禁?”
明明仙人见过冬日,一切都若寒牢般难熬。可不知为何,冬日里闻霄明媚一笑,他倍觉温暖。
“我……认命了。”
他敛下眉眼,话锋一转,“再走十步,那卖绒帽的摊位后,有乌珠人刺杀你。”
方才的轻快一扫而空,闻霄哑然。
她早料到乌珠人会刺杀,只是最近观察下来,他们十分安然地接纳了复国的帮扶。
闻霄自己也觉得,她开出的条件十分丰厚。
没想到这帮老小子现在翻脸。
可也能理解,一族人颠沛百年,就算复国,亦要遭受其余七国的虎视眈眈。他们能信任闻霄吗,他们能接受这个结果吗?
百年的颠沛流离,已经将抢夺烙印在他们的血液里。
他们,真的能安定下来吗?
正是因为他们难以真正融入京畿,才要还给他们故土。可复国早已不是他们如今的所求。
闻霄深深吐出一口气,继续朝前走。
缘中仙人错愕,道:“你不要命了!”
刹那间,白刃映着寒光从暗处刺了过来,闻霄平静地站定,丝毫没有躲得意思。
缘中仙人一把攥住了刀,紧接着那刺客便被震了出去。
他虽是仙人,却用的人身,血顺着掌心滴落在地上,如同绽开的红梅。
闻霄愣住了。
她这几日提防乌珠人刺杀,衣服内藏了软甲,这一刀有了仙人提醒,她有自信躲开。
她是故意不躲的。
算是给百姓卖个惨,也卖乌珠一个好。她不因此事发落乌珠,乌珠也能感受到她的诚意,安心归乡。
可她没想到缘中仙人会出手,甚至不惜自伤。
闻霄上前,动作已然有些慌乱,抓过他的手,只见那伤口极深,割在掌心处,整个手掌都因此微微颤抖。
仙人会疼吗?闻霄突然感到伤感,她觉得自己亏欠了这仙人许多。
众人被眼前一幕震惊,纷纷退让开,有热心百姓认出遇刺的是闻霄,自发去制住歹徒。
歹徒一身黑衣,撕下面罩,脸颊上有栾花刺青。
果然是乌珠人。
闻霄满肚子慷慨激昂的话,看到缘中仙人手上淋漓的鲜血后,全都抛诸脑后。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捧着那手。
缘中仙人灼热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闻霄抬眼,看到他凄婉地笑着,像是看一眼少一眼。
“小霄,做你该做的。”
闻霄觉得身体都冻结住了,喉管干涩吐不出一句话。
他的身影几次和祝煜重叠,让闻霄晃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