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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血迹

周茳和打定主意要跟父母交流这件事情,让他们来解决这件事情。她无法接受如此敷衍的道歉,即使事情闹得大了,她若能感到快意,那么就值得。

但她心中没那么安心,她知道父母不一定会因为这件事情而着急。在他们心中,她只要管好学习就可以了,其他事再怎样,也与她无关。

就算他们愿意为了她去学校,事情最后的结果也不一定是她想看到的。

但她想试一下,说不定他们给出了让她满意的答案呢?

又到周六,他们做完一套周测才回家。

周六晚上,周茳和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他们讲了,果不其然,他们根本就没那么在意。

宋维绮说:“说你胖啊,这不是实话吗?”

周茳和满面怒气,她知道自己的情绪又开始翻涌。

“我就跟你开个玩笑,你别不开心。而且说不定人家也是跟你开个玩笑,你比较讨人喜欢?”

她更伤心。她猜到了这个回答,却还是想要再试试:“他是在欺凌我,是在侮辱我,难道你听不出来吗?”

周茳和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眼泪落下。

但是她妈妈却还是不以为意:“不要大惊小怪,你们是高中生,都不是故意的。”

到这里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一直萦绕在自己心头的那个观念到底是什么,是她的自大,是她的幻想。

在军训的时候,她也觉得高中生之间发生的事情都不算什么,有了“青春”这一美好的名词为底色,所有事情都不过如此。然而,现在她真的很想骂当时的自己: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就这样认为别人所遭遇的都是小事呢?

周茳和心里悲伤,却没力气再争吵,只是沉默地吃着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了饭里。

“你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说出来,为什么要哭呢?”

她心里想,我说了,你们当那件事情是小事,不想管。

她把脸上的眼泪擦掉,只是眼泪还是不断地从她眼中流出来。

“事情不发生在自己身上,你们不会觉得是大事。你们不处在我这个位置,没看到他当时是怎么对我的,不知道我当时有多么害怕,多么想躲起来,你们就这样一句轻飘飘的玩笑,把一切都带过。为什么呢?我才是你们的女儿,但你们表现得却像是他才是你们的儿子。”

宋维绮皱着眉头问:“那你是希望我们怎么做?”

周茳和听到这话没有一丝感动,只是觉得累,他们既然不是真心要解决问题,那就算了吧。

周茳和眨眨眼睛,摇了摇头。

“你看,问她她想让我们怎么做,她又不说,有的时候真的挺累的。”

周裕威之前什么话都没有说,这时才说:“你少说一句吧。”

“她现在只要好好学习,其他管那么多干嘛?”

“人家是欺负她了,怎么叫其他的事?”

“你刚刚不说,现在知道说了是吧?”

……

周茳和不想听他们任何一个人说话,自己一个人回了房间。

第二天下午,周茳和要返校,照常是爸妈一起送她,她直接去教室,他们帮她整理宿舍。

从那时开始,她选择单方面和他们冷战,但是很显然,被冷战的对象并不在意。

“我会去找班主任了解情况的,你放心。”

她垂着眼点点头,他们大概是为了让她觉得他们态度不敷衍,但其实她的受挫程度已经更深了。

周茳和向教室里走去,走在路上她还是会听到有人议论她,声音很小,但是她本身就情绪就敏感,又一直处于警戒,很难不关注到。

直到她到了教室,开始做题,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班主任来叫她去办公室。

她有点意外,但心里有了猜测,倒也没太惊讶。到了办公室,看到果然是她爸妈。

“还有凌展没到,你们再等等。”

周茳和木木地站着,就像事情与自己无关。很快凌展来了,他看到这一场景也不害怕,只是有点惊讶。

他猜到对方是谁,还挺自来熟:“叔叔阿姨好。”

“就是你欺负我们家周茳和吗?”

凌展尴尬地看了眼他们,也看了眼周茳和,周茳和却只是看着自己爸妈,眼神不定。

“对不起,叔叔阿姨,我做了错事。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这时尴尬的就不是他了。凌展的班主任显然不想事情闹大,让他背个处分,周茳和爸妈也是,他们都不是咄咄逼人的人,只是想为周茳和撑腰。至于周茳和,她本来的目的就很简单,想听他真诚地道个歉,只是他一直不这样做,她没办法。

“周茳和,你想怎么做?”

其实凌展的班主任也很无奈,他之前是想将这件事情化了,结果没想到,事情反而越变越大。

周茳和认真想了:“我说过了,他对我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法挽回,他不可能让时间回到那一天,收回那些话,我也不可能当时自己从来没遇到那些事情。所以简单一点,要不也喊他家长过来一趟吧。”

“他之前对你道过歉了。”杨老师声音稳定。

“没错,所以他本来可以将事情变得简单,却非要将事情弄得复杂。他早点对我真诚地道个歉该多好,现在却不能,孩子之间无法解决,那就让家长看看,是不是自己的孩子有错。如果他爸妈觉得没错,我没办法,如果他爸妈也觉得他有错,那就请他们让凌展真诚地对我道个歉。在我心中,真诚的道歉是最基本的。”

“他爸妈忙,现在都不知道在不在国内呢。”杨老师又接了话茬。

可不是忙吗,连家长会都不出席,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情况,一般就是不在本市,甚至不在国内,麻烦老师多关照。

所以,杨战宇一直觉得凌展蛮缺爱的,平时对他也比较关注。

周茳和一怔,她看向凌展,他看上去也有些窘迫:“等我打个电话问问。”

他打完电话过来:“我爸妈他们在外省谈生意,今天没空过来,但我跟他们说了,他们说可以赶回来,应该明天或者后天能到。”

周茳和听了之后,低头皱眉想了片刻:“就这样吧,他们不用过来了,我不再追究这件事情。”

她看向其余人,他们脸上多少有些如释重负。她这才觉得自己多事,原来只有她在意这件事情,其他人都不是真正在意的。

泪意来得很突然,但她努力控制着。

“走吧。”她拉着父母,准备离开办公室。

就在她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到凌展说:“对不起。”

这一声,比他所有一声“对不起”都来得真挚诚恳。然而,周茳和听见这声似乎最真诚的“对不起”却需要用最大的功夫,那么这一声就已然是最不真诚的了。

周茳和当作没有听见,脚步都没有顿一下走出了一段距离,但是很快她转头朝他走过去,手紧紧地握成拳。

她低声说:“一个道歉究竟算什么,凭什么我被伤害了,最后只是获得了一个道歉。”

她没想哭,但是情绪到了还是忍不住。

她胡乱抹了一把,低着头转身离开了。

妈妈难得理解性地递了张纸给她,说出的话却没那么好听:“擦擦眼泪,被别人看到不像样子,有什么好哭的。”

她更想哭了。

偏偏下一句话是:“宝贝,第一次见你在外面也这么能言善辩的诶。以前你就在家里跟我们吵吵,到外面都不怎么说话的。”

“是吗?”周茳和把眼泪擦干,心不在焉,还在想着凌展那声“对不起”,她越想心里越烦越气,但越气越容易想。

“对啊,妈妈很喜欢你今天的表现,虽然有点咄咄逼人了一点,但是我很喜欢这样的你。真奇怪,你在家里这样跟我们的时候我只觉得生气,但是看到你在外面能这样表达,我很开心。”

周茳和的重点成功被她带跑,还提醒她:“但是这样也不好啊,容易得罪人。”

“对哦,但是我就是好喜欢刚刚的你,让我觉得你受委屈了可以条理清晰地反驳回去,我蛮羡慕的。”

“你当然该羡慕啦,你在家里吵架现在都吵不过我的。我还得感谢你,让我从小到大吵架思维都异常清晰,如果我有理,基本上都能吵得赢。”周茳和应付似的回答她。

“爸爸也喜欢你刚刚的表现。”她爸不常说话,特别是在妈妈想说话的时候,但是也正是因为这样,他说的这句话让人惊讶。

不过,也让她觉得有点好笑,就像是两个人一唱一和。

宋维绮问:“你要去教室了吧?”

“对啊,我还要写作业呢,刚刚在解一道大题,就被叫过来了。”

“那我们不打扰你了,好好学习啊,在学校听老师的话。”

“嗯拜拜。”周茳和习惯性地挥了挥手。

与此同时,凌展仍站在原地,盯着手上的一滴水。

当时周茳和抹眼泪的时候,恰巧有一小滴泪就这样溅到了他的手背上。

感受到了异样,他立马抬手看了一眼,他的心中蔓延着一种奇怪的心酸。

再看眼前时,发现周茳和已经走远了。

他的手平举着。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他看着她和爸妈挥手,才敢跟上她。

他又看着她走进教室,再看手背上那滴泪时,发现那滴泪已经快要消失了。

他脑子里没有别的想法,只想着不能让那滴泪就这样消失。

等他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舔上了手背。

如果周茳和在这里,她是不是会更加厌恶他,觉得他是个变态?

心酸演变成实质的眼泪落下,他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直到尝到了血的腥味,他终于松开自己的嘴。

他的手流着血,嘴角也带着血,心里却想,如果形状是爱心就好了,这么丑,她大概不喜欢,不过,好看她也不会喜欢,肯定更想远离他。

但是她的泪与他的血混在了一起,伤口愈合了,她的泪也仍然封在他的血液里。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咸苦酸发酵成了轻微的甜。

*

他将自己手被咬出血那段隐去,跟她说了剩下的事情。

他抬起自己的手,现在已经完全没有痕迹了,他指着一个位置对她说:“当时就是在这个位置。”

周茳和静静地看着他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还记得?你不提那件事情,我都差点记不起我后来还特意折返回去跟你说话了。”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她记得自己跟他说话了,但不记得自己哭了。

凌展盯着她看,蓦然间,她笑了一下:“我们难得这么和平地讨论这件事情。”

她所谓的“这件事情”是当时那一件完整的事情,从开头到结尾,开头的界限还算清楚,但是结尾却不尽然,如果真要说的话,现在那件事情仍然没有结束。

“我想睡觉了,你把电视关了。”

凌展将电视关了,周茳和把自己床头灯也关了。

她睡在一次性睡袋里,背对着他。

他也把他那边的灯关了,将他的背紧贴着周茳和的背:“这样暖和。”

其实有空调,她也不冷,但是她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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