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凌展想着怎么样能让周茳和更开心些，能让她从内心深处认为日子是可以积极过的时候，他听到轻轻的一声感叹。
“好喜欢这样的生活啊。”周茳和看着周围的装修，不禁感慨。
凌展暗自松了口气，至少带她来这个餐厅的决定是对的。而且似乎，她到了一个跟人没有多余社交也没有来自各方的压力的完全陌生的环境之后，肉眼可见地开心了。
“吃好饭之后要不我带你去逛逛拍卖会吧，听说有些好看的首饰会在那边拍卖。”
周茳和原本晃着的腿停了下来，安分地搁在了地上：“不去。”
“不想去看看吗？”他以为她会感兴趣的。
“不想，我心思阴暗，见不得别人比我有钱。”
她喝了口水，别说真正看见那种场合了，她现在光是听着“拍卖会”三个字都开始不舒服了。
凌展隐隐有些懂她的意思了，但还是想着要带她去玩玩，就说：“里面有些东西不贵的。”
其实凌展说这句话大概只是想劝说她，但是周茳和心中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升腾了上来
她深吸了口气，问他：“那我喜欢贵的买不起怎么办？”
“我给你买啊。”
“你说不定也买不起。”
“你看上的东西，再贵我也想办法给你买下来。”凌展很真诚地看着她，周茳和甚至觉得他那副表情有点傻。
周茳和总是会痛恨这种无用的感动，有的时候她明明离发脾气就差一步，但凌展的一些说法做法就是能让她心情平复下来。
“不去了，宋愉刚给我发消息，要带我去转转。”
这是假话。宋愉在订婚宴上弄出的风波不小，虽然有人支持她，但是后续一系列要处理的事情不少，没有时间带她玩。
有的时候为了不让凌展纠缠，说点小谎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凌展却说：“我也可以带你去逛，我对这里也很熟。”
周茳和奇道：“难道你在美国读过书？”
“不啊，我本硕都在英国。”
“那你怎么会对这里这么熟悉啊？”
“我来这里待过一段时间。”
凌展却不肯往下说了。
这时，正好糖醋排骨先端上桌来了，周茳和夹了一块：“好吃。”
“那你喜欢吗？”
“喜欢啊。”
凌展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看得周茳和很疑惑：“你不吃吗？”
“我吃啊。”说着，他也夹起一块。
她并不知道，这家店就是他和人合开的，如今他看着她吃得很开心的样子，曾经的痛苦一瞬间就消散了。
菜渐渐上齐了。周茳和真的饿了，菜一口接着一口地往嘴里送：“你去跟服务员说要碗饭。”
“今天想吃饭了？”
“嗯，很想吃。”
凌展找到一个服务员，说了需求，又回了座位。
“菜都好吃吗？”
周茳和忙着吃，没搭理他。
凌展深深地看一眼她，夹了块番茄吃着。
饭很快就送到了，一碗饭分量还挺大的，周茳和又觉得自己没那么饿。
“你想吃点饭吗？”
“我可以吃点，你是怕吃不掉吗？”
“对，那你去拿个碗，我们分一分。”
凌展听见“分”那个字的时候，心里跳了一下。他稳住心神：“没关系，你先吃，吃不掉我就吃你剩下的就行。”
“这样好像不是很卫生。”
“没关系，是你的话，我不在意。”
周茳和却不接受他的提议，在服务员走过的时候，她开口：“你好，请问可以再给我一个碗吗？”
对方态度很好，手脚也很快，碗很快就拿过来了。周茳和问他：“你要吃多少。”
“你看你能吃多少，吃不掉的匀给我。”
周茳和匀了大半碗给他，凌展接过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指尖不由得颤了下。
结账的时候凌展先去付了钱，周茳和看了他手机上显示的价格，把钱转给了他，也注意到时间，才四点多。
两人一起走出餐厅，凌展问：“你要去找宋愉吗？”
“这就不关你的事了。”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呢，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她都不能好好照顾你……”
凌展还想要继续，却看到周茳和警告的眼神。
他加了一句“我可以当你的司机”，又马上闭嘴。
“那你把我送到这个地方吧。”她发了个地址给他。
凌展打开手机看到那个地址，问：“这是你住的酒店吗？”
“嗯。”
“你竟然会愿意让我送你去酒店，真难得。”
如果不是他语气真诚，表情认真，周茳和真以为他在讽刺她。
“走吧。”周茳和先行一步。
凌展护着她的头，把她送上车。
“周茳和，想不想去逛逛大学？”
“不想，累了，回酒店休息了。”
酒店离得不远，凌展很快将周茳和送到酒店，路上他本想拖点时间，但看周茳和疲惫的样子，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停好车，周茳和先下车，专注地看着一个地方。
“在看什么？”凌展走到她身边，随着她目光看去，发现并无特别的地方，月亮都躲藏在云层中不愿出现，星星就显得越发明亮。
凌展重新看向她，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周茳和慢慢微仰着头转了一周。凌展不敢阻挡她的视线，就跑到在她的背后跟着她的方向一起转，却更加摸不着头脑。
她到底在看什么？
周茳和知道，自己在望家乡。
她的目光穿不透这些房子，但是她目光所及的方向，一定有与她的家交汇的地方。
在这个下午，也会有人在看这同一片天空。也许爸爸妈妈就会在看。国内正是黑夜与天光交界之时，他们应该还在睡觉吧，再过他们几个小时就要起床上班了。
“他们为了她而工作”这句话不作为一种亲情绑架而存在，而作为要为日常上班打点气而存在。
她有的时候怨恨，他们的各种行为都让她很想努力赚钱，对他们好，导致上大学后失去目标，浑浑噩噩地学习过着日子。
有的时候，过于孝顺，会是一个枷锁。
然而，正是因为得到了父母之爱，才会孝顺，如果得不到，也会产生怨恨。
偏偏，她得到的是让她又爱又恨的那一种。
某种意义上说，宋愉也是。
周茳和点开宋愉的聊天框，上面的信息还停留在中午发的：“宋愉，你好好处理接下来的事情，我就先回酒店了。”
“好，晚上跟你聊。”
她知道大概晚上也是聊不了的，场面上虽然爽了，但是后续的事情要处理的更多了。她在时钟上新增了纽约时间，不过一会儿，极深切的思乡愁绪便萦绕在她心头。
她大学是在省会读的，那个时候不经常回家，但是知道自己离家不远，所以就算偶尔会有思乡情绪也不会那么浓重，但是此刻却是在异国他乡，非常遥远。
她本以为自己会是在登机或者刚下飞机的那一刻情绪上来，却没想到会是在此刻。
她仔细回想自己上飞机那一刻的空茫，眼眶中溢满泪水。
她一直知道，她不适合独自远行。所以对于宋愉提出的建议，她总是持保留态度，或者说，她想试一试，但经济上，她不允许自己这样做，情感上，她也不太敢这样做。
她怕别离，也怕陌生的环境，即使也许陌生的环境会带来开阔的视野和平和的心境，她也不敢轻易尝试。即使她很明白，那是她被困在工作中时，永远无法达成的。
但是一旦她回归现实就又明白，稳定的收入至少是一份保底，不至于让她焦虑于未来的生活。
但如今，理想总是会盘桓在她脑中。
她同凌展道了别，走进了酒店，急着要洗好澡打个电话回家，于是没注意那个送她的人跟着她也走进了这家酒店。
*
周茳和洗好澡，卡好他们起床的时间，打了个微信电话给妈妈，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心中安心了些：“妈妈，我想回家了。”
“我也想你了，叫你不要去不要去，你听我说话吗，又贵又只待那么几天，何必呢？”
她的声音瞬间冷静了：“这是我的决定，就算你不安慰我，也不要这样泼我冷水。”
“你看，我就说了几句，你又不开心，既然这样，就别打电话回来。”
对面将电话挂了。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然后，又要出去说她不贴心，小的时候很乖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想到这里，她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大概又处在崩溃边缘了。
她的梦想跟现实的难以匹配本就使得她的心受折磨，背后无人支撑的恐惧和无力更加剧了她的烦躁。
“为什么，为什么……”
周茳和不由自主地喊叫出声，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无法脱身。
她控制不住地砸床，扯头发，手脚也不听使唤地随意抽动着。
这样的疯狂已陪伴她多年。
发泄了一通过后，她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无力的状态，手脚发麻，动不了，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流下，大概很像个疯子。
面对这种情况，另一种恐惧涌了上来。
她摸了摸床铺左右，颤抖着将手机拿起，发现凌展在给她打电话，她顾不得其他，马上接通了：“喂。”
她的声音有点飘。
凌展的声音带着着急：“周茳和，你没事吧。”
她怕自己完全脱力，想找他给她带点东西吃，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凌展，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来一趟我的酒店……顺便帮我带点吃的。”
“好，你现在开门，我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