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青丘篇·第一百四十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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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姜晚吟持剑的手腕微微一转,辞影剑尖垂向地面。暗金色的剑身映着漫天白花,也映着桃林边缘那个靠在树上的青衫身影——沈辞还在啃桃子,咬得咔嚓咔嚓响,浑然不知自己正站在上古杀阵的漩涡中心。
她偏过头,暗金竖瞳落在云飞脸上。
"确定要打吗?"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像在问"你确定要进门"那种语气。
云飞被她这副样子噎了一下。他本来已经把残存的剑光聚到了指尖,准备拼着本源再碎一次也要撕开这第四层白符——但姜晚吟忽然这么一问,他反而卡壳了。
"你——"他咬牙。"你布了四层阵,压了七个倒影,还问我要不要打?"
"嗯。"姜晚吟点头。"因为打起来,你身后那个傻小子——会受伤。"
她用剑尖虚虚指了指沈辞的方向。
沈辞正啃完一颗桃,在袖子里摸第二颗。摸到之后眼睛又亮了,像只找到松果的松鼠。
"……"云飞顺着剑尖看过去,脸色变了。
他刚才光顾着冲阵,根本没仔细看沈辞。现在姜晚吟一提,他才想起来——这小子是跟道横一起来的。道横什么人?绝道的道横。六宗请来的外援。那这小子——
"他是谁?"云飞沉声问。
"我刚问过。"姜晚吟说。"他自己说叫沈辞。青丘来的。来吃桃子的。"
云飞倒吸一口凉气。
沈辞。青丘。姓沈。
他猛地看向道横。
道横站在那里,灰扑扑的道袍上落满白花,手里拎着生锈的柴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云飞注意到——从姜晚吟开始跟沈辞说话开始,道横的柴刀就垂下去了。不是放下的,是"不想举了"。
"道横前辈——"云飞声音发紧。"他是谁?"
道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枯井一样的平淡。
"我外甥。"
"……"
桃林里安静了一瞬。
枯荣子刚吞下一颗解毒丹,闻言差点噎住。铁青子正在补伞面,针线直接戳到了手指。
云飞的脸——从黑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红。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想死"的灰败色上。
"你——你外甥?!"他声音拔高了。"你带外甥来打上古杀阵?!"
"他非要来。"道横面无表情。"他说他娘让他来吃桃子。"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
"我拦了。"道横说。"他说——'桃子熟了不吃就浪费了'。我说不过他。"
云飞:"……"
姜晚吟在殿口看着这一幕。红袍上的白花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她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她看着云飞。"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打。我开阵。白符落下去,你、枯荣子、铁青子、道横——还有那七个倒影——全被压进未判墟的规则里。至于你身后那个傻小子——"
她顿了顿。
"白符不认人。他站在桃林里,符就落他头上。他是道横的外甥,不是道横本人。绝道护不住他。他会被压。压了会怎样——我不知道。可能没事,可能经脉碎,可能命烧光。"
"二——"她把辞影横在身前。"你转身走。桃子留着。沈辞吃完自己回去。你回去养伤。下次想清楚了再来。"
她看着云飞。
"选吧。"
云飞站在原地。
他的剑光在指尖颤。千丈剑光只剩三成,剑骨裂了三根,本源亏了一半。但他还是万剑宗宗主。他还是六宗残部最后的指望。
可他身后站着道横。
道横的外甥在啃桃子。
他要是打——道横会不会拦?道横是绝道的,断因果的,不沾恩怨的。但外甥被压进未判墟的规则里——绝道断得了因果,断不了血缘。
道横会不会——为了外甥,断了他的因果?
云飞不敢赌。
他看向枯荣子。枯荣子黑着脸,浑身毒气在抖。
"……你当年抽灵脉的时候,"枯荣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有没有想过——三万年后,桃子长出来了,你连摘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向铁青子。
"伞修的命是命,外甥的命就不是命了?"
铁青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伞收起来。
"走。"他说。
就一个字。
云飞咬牙。
他看着姜晚吟。红袍女子站在王庭殿口,暗金竖瞳里没有杀意,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淡的——"我早就知道你们会选这个"的平静。
"姜晚吟。"他说。
"嗯?"
"桃子——"
"桃子不卖。"姜晚吟说。"但沈辞要吃,管够。你们要是想吃——下次带够人手。别带外甥。"
云飞:"……"
他转身。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沈辞旁边时,他停了一下。
沈辞正咬第二颗桃,看见他,很礼貌地点了点头。
"前辈要吃吗?"他举起手里的桃。"甜的。"
云飞看着那颗桃子。暗金纹路,灵气凝实,三万年灵脉泡出来的东西。他咽了一口唾沫。
"……不吃了。"
他继续走。
枯荣子跟上去。铁青子撑着伞跟上去。
道横走在最后。路过沈辞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吃完回家。"他说。
"知道。"沈辞点头。"我娘还让我带一筐回去。"
道横:"……"
他看了姜晚吟一眼。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敌意。是一种"你比我想象的聪明"的认可。
然后他走了。
灰扑扑的道袍消失在桃林边缘的阵雾里。
七个倒影还被白符压着。但持盘人——玄天宗老头——已经不在了。天机盘碎片在云飞手里,云飞走了,倒影失去了"持盘人"的锚点,开始慢慢变淡。像墨水滴进水里,散了。
姜晚吟没管它们。
她收了辞影,坐回殿口。
红袍覆膝。落花又盖上肩。
"沈辞。"
"嗯?"
"桃子好吃吗?"
"好吃。"沈辞走过来,在殿口台阶下站着。"比我娘种的好吃。我娘种的全是酸的。"
"你娘种的桃子——为什么是酸的?"
沈辞想了想。
"她说——'酸的留给苏未眠,甜的留给霜辞,不酸不甜的留给我自己'。但她种出来的全是酸的。她说她手笨。"
姜晚吟沉默了一息。
"你娘……"她低声说。"手不笨。她绣的狐狸——虽然歪,但看得出来是狐狸。"
沈辞低头看了看荷包上那只歪狐狸。
"嗯。"他笑了。"她说她练了三年。第一年绣成了兔子。第二年绣成了狗。第三年终于绣成了狐狸——但霜辞说像猪。"
姜晚吟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猪。"
"嗯。霜辞姐每次看到这个荷包都笑。她说'小辞你绣的什么玩意儿'。我说狐狸。她说'狐狸有圆耳朵吗'。我说我娘说有。"
姜晚吟看着他。
十九岁。清清秀秀的。眉眼间隐约有九尾天狐的轮廓,但被压得很淡。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没经历过任何黑暗。像青丘结界里长大的孩子——被保护得很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脏。
"沈辞。"她叫他。
"嗯?"
"你娘让你来——就为了吃桃子?"
"嗯。"
"没让你带话?"
沈辞想了想。然后从荷包里摸出一个纸团。很小的,揉得皱巴巴的。
"我娘让我给你这个。"
姜晚吟接过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是女子手书——
"桃子甜的留给霜辞。酸的归你。别死了。我弟还小,别让他看见血。"
姜晚吟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袖里。
"知道了。"她低声说。
不是对沈辞说。是对纸上的那个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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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鞘里,辞影的声音很轻:
"她让你别死了。"
"嗯。"
"她弟还小。"
"嗯。"
"你打算——"
"打算活着。"姜晚吟仰头看着桃林。三千金桃树在风里晃,白花落了一地。"桃子还没熟完。霜辞还没来。沈辞还要带一筐回去。"
"你以前没这么怕死。"
"不是怕死。"她垂眸看着掌心。门纹安静地躺在那里。"是有人让你别死——你就不好意思死了。"
风过。
沈辞在台阶下啃完第二颗桃,打了个嗝。
"那个——"他举起手。"我能再吃一颗吗?"
姜晚吟看着他。
"吃。"她说。"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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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结界内。
沈霜辞忽然睁开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冰蓝色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九成好了。还差一成。
"她看了。"她低声说。
"看什么?"她娘问。
"我娘写的字。"沈霜辞的嘴角动了一下。"她让那个傻狐狸——别死。"
她娘没说话。
"……她关心她。"沈霜辞说。声音很轻。"不是关心我。是关心'她'。她让那个傻狐狸别死,好让我来的时候——还有人可骂。"
她闭上眼。
"再等几天。"她说。"经脉好了,我就去。"
"你急什么?"
"我弟在那边吃桃子。"沈霜辞睁开眼,冰蓝色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我得去看着。别让他把甜的都吃了。"
她娘终于笑了。
"傻狐狸。"
桂花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