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第八十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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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个月。第三天。
轮回井不收她们。
不是拒收。是——收不了。
姜晚吟是地仙。哪怕只是一缕神识投影,骨子里那道玉清道韵也是天道亲封的。轮回井的吸力碰到她,像水滴落在荷叶上——滑开了。
沈霜辞的娘更离谱。她是青丘上一代狐族。血脉里带着上古遗泽。轮回井转了三圈,愣是没找到她的命簿。
井边的鬼差翻了三天簿子。
"这俩——"老鬼差把笔搁下。"什么来头?"
"一个地仙。一个上古狐族。"旁边的年轻鬼差说。
"……"
"地仙来轮回?"
"嗯。"
"上古狐族来轮回?"
"嗯。"
"她俩——"
"一起来的?"
"嗯。"
"手牵手?"
"嗯。"
"……"
老鬼差沉默了很久。
"送回去——"他说。"天道不收。轮回不纳。命簿上没有。送回去。"
"送到哪?"
"青丘。"
"怎么送?"
"不知道。"
"直接扔?"
"……"
"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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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
五年后。
青丘结界外面。三百丈。
两道身影从天上掉了下来。
不是飞下来的。是——掉下来的。
"砰——"
一声闷响。
尘土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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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辞坐在桂花树下。
她换到了第四套红衣服。袖口的九尾绣得更密了。腰间挂着辞霜剑。剑鞘上的暗金色纹路暗着。
她正在擦剑。
五年了。
她擦剑的手没停过。每天擦。擦完数日子。数完等。等完擦。
"一千八百二十六天——"她说。
然后——
"砰——"
一声闷响从三百丈外传来。
沈霜辞的耳朵竖起来。
她站起来。
冰蓝色的竖瞳看向结界外面。
三百丈。尘土飞扬。
两个人从土坑里爬出来。
一个——红色的衣袍。暗金色的竖瞳。冰蓝色的长发沾满了土。
一个——月白色的旧袍子。竖瞳。冰蓝色的长发也沾满了土。
两个人都灰头土脸。
两个人都——活着。
沈霜辞的擦剑布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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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狐狸——"
坑里传来声音。
沙哑的。带着土渣的。但——是她的声音。
"你——"
"换衣服了?"
沈霜辞的腿动了。
不是走。是跑。
她跑过桂花树下。跑过枯枝。跑过光秃秃的地面。跑到结界边缘。
冰蓝色的光壁横在那里。霜花叠了一层又一层。
她隔着光壁。看着外面土坑里的两个人。
"姜晚吟——"她说。
她的声音在抖。
不是第八十天那种碎掉的抖。是——一种更深的抖。像埋了五年的种子——突然被挖出来了。
"你——"她说。"回来了。"
坑里的辞影抬起头。
暗金色的竖瞳隔着尘土看着沈霜辞。
"嗯——"她说。"回来了。"
"轮回——"
"没去成。"
"……"
"不收。"
"……"
"天道不收。"
"命簿上没有。"
"所以——"
"回来了。"
沈霜辞的耳朵竖起来。又软下去。
"五年——"她说。"你——"
"在外面——"
"五年?"
"嗯。"
"在轮回井门口——"
"等了五年?"
"……"
"不是等。"
"是——"
"被扔回来的路上——"
"花了五年。"
"……"
"天道——"
"不收。"
"所以——"
"扔回来了。"
沈霜辞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她说。"你——"
"回来了——"
"就回来了——"
"说这些——"
"干什么——"
她的眼泪掉下来。
冰蓝色的。落在红色的衣襟上。
"傻狐狸——"辞影从土坑里爬出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你——"
"又哭了?"
"……"
"不好看。"
沈霜辞的耳朵猛地竖起来。
"你——"她吸了一下鼻子。"又说这个——"
辞影笑了。
不是剑灵的笑。不是神识投影的笑。是——一个人的笑。带着土渣的。灰头土脸的。但——是真的。
"因为——"她说。"你哭起来——"
"还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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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辞的娘从坑里爬出来。
月白色的旧袍子破了一个洞。袖口的九尾少了一针。
她拍了拍土。抬头看了一眼桂花树。
然后她看到了沈霜辞。
隔着光壁。
冰蓝色的长发。朱红色的嫁衣。七条尾巴。竖瞳里全是泪。
"傻丫头——"她说。
沈霜辞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娘——"她说。"你——"
"也回来了?"
"嗯。"
"轮回——"
"没去成?"
"嗯。"
"不收?"
"不收。"
"……"
"那——"
"你——"
"白等了?"
沈霜辞的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了一个洞的袍子。
"不是——"她说。"我——"
"看到了。"
"看到什么?"
"轮回井门口——"
"有一只穷奇。"
"……"
"投胎了?"
"嗯。"
"投成了什么?"
"兔子。"
"……"
"兔子?"
"嗯。"
"穷奇——"
"投成了兔子?"
"嗯。"
"……"
沈霜辞的娘的竖瞳弯了。
"踩了一脚——"她说。"替你踩的。"
"……"
"踩了两脚。"
"……"
"三脚。"
沈霜辞的耳朵软了。
"谢谢娘——"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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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外面。三百丈。
辞影走到光壁前。
她抬手。指尖碰了一下冰蓝色的霜花。
霜花散了一瞬。然后又叠回来。
"傻狐狸——"她说。"开门。"
"不开。"
"为什么?"
"因为——"
"你们丑。"
"……"
辞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头土脸。袍子破了。头发上沾着土。
"……"
"确实丑。"
"……"
"但——"
"我是姜晚吟。"
"不是六宗。"
"不是魔道。"
"不是太上长老。"
"是——"
"你等的那个人。"
"所以——"
"开门。"
沈霜辞看着她。
隔着光壁。冰蓝色的竖瞳看着暗金色的竖瞳。
"你说过的——"沈霜辞说。"都算数。"
"嗯。"
"你说——"
"'傻狐狸。我走了。你在这里等我。'"
"嗯。"
"你说——"
"'会回来。'"
"嗯。"
"你说——"
"都算数。"
"嗯。"
"那——"
"你回来了。"
"嗯。"
"所以——"
"算数。"
沈霜辞伸手。
碰了一下光壁。
冰蓝色的霜花散了。
结界——开了。
辞影走进去。
她走到沈霜辞面前。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
灰头土脸的姜晚吟。穿着第四套红衣服的沈霜辞。
"傻狐狸——"辞影说。
"嗯?"
"我回来了。"
"嗯。"
"而且——"
"我爱你。"
沈霜辞的耳朵猛地竖起来。
"你——"她说。"你——"
"你——"
"在哪儿学的——"
"这句话——"
辞影看着她。
暗金色的竖瞳里——映出沈霜辞的脸。
"轮回井门口——"她说。"等了五年。想了五年。就想着——回来——说这句话。"
"……"
"五年——"
"就想这个?"
"嗯。"
"……"
沈霜辞的耳朵软了。
她伸手。抓住了辞影的手腕。
不是剑灵的手腕。不是神识投影的手腕。是一个人的手腕。带着土。带着温度。带着——五年前从剑里走出来时的温度。
"你——"她说。"再说一遍。"
"不说。"
"……"
"为什么?"
"因为——"
"你丑。"
"……"
"灰头土脸的。"
"……"
"不好看。"
辞影的嘴角翘起来。
"那——"她说。"你亲我一下——我就说。"
"……"
沈霜辞的耳朵红透了。
她娘在三百丈外拍土。假装没听见。
"傻丫头——"她对着空气说。"你娘当年——可没这么——"
"闭嘴——"沈霜辞和辞影同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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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树下。
沈霜辞坐在玉榻上。
辞影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在拍土。
辞霜剑放在膝上。剑入了鞘。暗金色的纹路贴着黑色的鞘。
温的。
但这次——不是剑的温度。
是辞影的手。覆在剑鞘上。沈霜辞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傻狐狸——"辞影说。
"嗯?"
"我——"
"不用回剑里了。"
"嗯。"
"天道不收。"
"所以——"
"我不用走了。"
"嗯。"
"我——"
"可以一直——"
"在这里。"
"嗯。"
"你——"
"不赶我走吧?"
沈霜辞的耳朵动了动。
"不赶——"她说。
"但你——"
"先去洗澡。"
"……"
"你臭。"
辞影低头闻了一下自己。
"……"
"确实。"
桂花已经落尽了。
但明年还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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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趴在桂花树上。
它的神识扫过结界里面——扫过土坑里爬出来的两个人。扫过开了的结界。扫过桂花树下拍土的两个人。
"傻丫头——"它对着树洞说。"轮回不收。五年。回来了。天道不收。命簿上没有。所以——扔回来了。扔到三百丈外。灰头土脸。掉进土坑。然后——傻狐狸开了结界。姜晚吟进来了。说了'我爱你'。傻狐狸耳朵红了。她娘在旁边假装没听见。说'你娘当年可没这么——'被两个人同时闭嘴了。傻狐狸说'你先去洗澡。你臭。'姜晚吟说'确实'。她比她娘幸运。她娘嫁人的时候——穷奇踩塌了半个青丘。她追出去——三天就回来了。这只傻狐狸——等了五年。等回来一个人。灰头土脸的。说'我爱你'。然后被嫌臭。让她去洗澡。她去了。因为——她等的那个人——好看。而且——不用走了。"
桂花瓣落尽了。
但明年还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