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第五十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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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辰时。
太虚宫宫主正在偏殿里等。茶盏搁在案上,凉了。他没转。
使者跪在殿中,头埋得很低。
"渊主——"使者的声音发颤。"拒了。"
太虚宫宫主闭了闭眼。
"为什么?"
使者咽了一下。
"他说——"使者抬起头。嘴唇发白。"六宗送去的——"
"是仿品。"
殿内静了一瞬。
太虚宫宫主的手停在案上。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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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这么查出来的。
渊主拒了包袱之后,六宗内部紧急自查。太虚宫先翻的库房。
禁阁深处,太虚镜真品还在。三层布没动过。
而送去万毒渊的那面——
"是仿品。"太虚宫管库长老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但——"
"但什么?"
"做得太好了。"
太虚宫宫主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
管库长老把那面仿品从库房深处搬出来。镜面朝上。搁在案上。
太虚宫宫主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镜面光洁。纹路清晰。镜框上的云雷纹一丝不苟。连镜背那行古篆"太虚"二字,笔画的粗细、转折的弧度、甚至铜胎氧化的色泽——
都跟真品一模一样。
"这——"太虚宫宫主伸手。指尖触到镜面。
凉的。
跟真品一样凉。
"什么时候做的?"他问。
"不知道。"管库长老说。"库房记录上——"
"这面镜——"
"三百年前就在了。"
"三百年前?"
"嗯。"
"谁做的?"
"记录上写——"
"天衍宗。"
殿内又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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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剑宗那边也查了。
万剑匣空壳被翻出来。打开。
匣子里面干干净净。三百十二个剑槽整整齐齐。槽底刻着剑名。每一个字都跟真品匣子里的刻法一样。
剑长老拿手指摸了摸槽底。
"这刻痕——"他说。"用的是万剑宗的'流云刀法'。"
"什么意思?"
"意思是——"剑长老的声音低下来。"做这个匣子的人——"
"懂万剑宗的剑法。"
"而且——"
"懂到能模仿流云刀法的刀意。"
"刻进木头里。"
"三百年——"
"没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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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阴教那边更离谱。
教主把那面褪灵幡重新拿起来看。
团扇搁在旁边。扇面上的鸳鸯不动。
"灵煞——"她对着幡面看了很久。"不是被抽走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玄阴教教主的声音很平。"这面幡——"
"从一开始——"
"就是空的。"
"不是后来被抽走的。"
"是——"
"做的时候——"
"就没装灵煞。"
执事弟子愣住了。
"那——"
"三百年前——"
"六宗送去合欢宗的时候——"
"它就已经是空的了?"
"嗯。"
"那合欢宗宗主——"
"当时就知道?"
玄阴教教主拿起团扇。摇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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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一层一层剥开。
三百年前。六宗合谋糊弄合欢宗。
他们凑了六件"法宝"。以为自己拿的是正品。或者至少——是像样的替代品。
但事实是——
他们连自己拿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太虚镜仿品做得太好。好到太虚宫自己都分不清。三百年。没人发现库房里那面"太虚镜"是假的。
万剑匣刻痕太真。真到万剑宗长老摸了半天才意识到——这匣子不是"空了",是"从来没装过剑"。
玄阴幡空得太彻底。彻底到玄阴教教主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以为灵煞是被自己抽走的。结果不是。是这面幡从被做出来那天起,就是一面白布。
六宗不是"拿赝品糊弄合欢宗"。
六宗是被赝品糊弄了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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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合欢宗的时候,宗主正在桃花林里剥蜜渍桂花。
听完了。
她没笑。
团扇停在半空。
"你说——"她看着传话的弟子。"六宗现在才知道?"
"是。"
"三百年——"
"才发现?"
"是。"
合欢宗宗主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一颗桂花放进嘴里。
"那面太虚镜仿品——"她说。"做得比真品还好?"
"是。"
"万剑匣的刻痕——"
"用的是流云刀法?"
"是。"
"玄阴幡——"
"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是。"
她把团扇放下来。
"那——"她说。"三百年前做这些的人——"
"是谁?"
弟子不说话了。
合欢宗宗主看着远处的天空。
桃花瓣落在她膝上。
"姜晚吟——"她轻声说。"你趴了三百年——"
"就为了——"
"让六宗自己——"
"发现自己——"
"连赝品都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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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树洞。
消息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沈霜辞趴在玉榻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冰蓝色的竖瞳半阖着。
"外面——"她说。"又怎么了?"
"六宗发现——"姜晚吟说。"他们送出去的东西——"
"是仿品。"
"什么仿品?"
"太虚镜。"
"万剑匣。"
"玄阴幡。"
"都是假的?"
"嗯。"
"谁做的?"
姜晚吟的暗金色竖瞳微微合上。
"不知道。"她说。
沈霜辞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
"你——"她看着姜晚吟。"知道吗?"
姜晚吟没说话。
她伸手。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块铜板。
铜板在指尖转了一下。
然后她摊开手掌。
铜板正面朝上。
上面刻着两个字。
不是"开元"。不是"通宝"。
是——
"天衍。"
沈霜辞的竖瞳微微睁大。
"三百年前——"姜晚吟说。"天衍宗丹泉枯竭之前——"
"最后一批丹——"
"不是洗髓丹。"
"是——"
"这些东西。"
"太虚镜仿品。"
"万剑匣空壳。"
"玄阴幡白布。"
"丹炉裂缝。"
"引雷符褪色。"
"鹅卵石。"
"一共——"
"七件。"
"六件送出去了。"
"一件——"
她把铜板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只狐狸。
九条尾巴。
"留给自己。"
沈霜辞的尾巴慢慢竖起来。
"你是说——"她的声音很轻。"这些东西——"
"是你做的?"
"嗯。"
"三百年前?"
"嗯。"
"为什么?"
姜晚吟的手指拂过她的后颈。
"因为——"她说。
"好玩。"
沈霜辞的耳朵软了。
"……傻狐狸。"她说。
"嗯?"
"你——"
"你做太虚镜仿品——"
"就为了——"
"看他们三百年分不清?"
"嗯。"
"你——"
"你坏。"
"嗯。"
"但——"
"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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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趴在桂花树上。
它的神识听到了树洞里的对话。
"……"它的尾巴在枝桠上拍了一下。
"傻丫头——"它对着树洞说。
"你娘当年——"
"可没这么——"
"无聊。"
"她做赝品——"
"是为了骗人。"
"你做赝品——"
"是为了——"
"看人自己骗自己。"
"三百年——"
"六宗拿着你做的假镜子——"
"当宝贝供着。"
"拿着你做的空匣子——"
"当传家宝。"
"拿着你做的白布幡——"
"当镇教之宝。"
"然后——"
"还拿去糊弄合欢宗。"
"合欢宗宗主——"
"一眼看穿。"
"你——"
"趴在青丘——"
"全都知道。"
桂花瓣落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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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主在万毒渊收到回信的时候。毒池里的雾散了一瞬。
信是太虚宫写的。措辞恭敬。大意是:赝品一事已查明,乃三百年前天衍宗末代丹修手笔。愿重新商议条件。
渊主看完。把信纸扔进毒池。
纸面瞬间化掉。
"天衍宗——"他看着毒池里消散的墨迹。"末代丹修——"
"姜晚吟。"
不是疑问。是确认。
他闭上眼睛。
三百年前。天衍宗后山。棺椁入土。
他当时在场。
棺是空的。
但他以为——是丹方不在了。
现在才知道。
丹方不在棺里。丹方在姜晚吟身上。
而那六件赝品——
是她留给六宗的——
三百年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