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衿开始好起来之后，日子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说是正常，其实也不太正常，顾子衿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在玄关磨蹭很久，她穿好衬衫西裤，化好淡妆，拎着包站在那里，看着沈玥之，小猫通常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在厨房给她装保温杯里的温水。
“姐姐，你该走了，再不走要迟到了。”沈玥之把保温杯塞进她包里。
“嗯。”顾子衿应了一声，没动。
“怎么了？”
“不想去。”
沈玥之笑了，走过来给她整了整衬衫领子：“不行，你要上班，你都在家歇了这么久了，再不去公司该把你忘了。”
顾子衿叹了口气，低头把额头抵在沈玥之肩上，闷闷地说：“你会在家等我吧？”
“废话，我不在家去哪。”
“那你会想我吗？”
“会。”
“真的？”
“真的，快走。”
顾子衿这才不情不愿地直起身，穿鞋，开门，走出去，走到电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玥之站在门口冲她挥手，电梯来了，她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玥之看见她的表情像是被送去上幼儿园的小孩。
但顾子衿确实需要回去工作了，她病着的这段时间，公关部积了一堆事。
助理每天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语气从“顾姐你好好休息”慢慢变成了“顾姐这个合同甲方催得紧”。
她这次回去，等待她的是三个待签的合同、两份要改的方案、还有一个艺人的采访提纲。
第一天回去上班，顾子衿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效率低得吓人，她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全是家里那只小猫，沈玥之现在在做什么？吃午饭了吗？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无聊？
她拿起手机看了好几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早上沈玥之发的“姐姐路上小心”。
她打了几次字又删掉，怕自己太黏了，显得很烦人。
中午的时候，沈玥之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做的午饭，一碗番茄鸡蛋面，旁边放着一小碟凉拌黄瓜，照片下面跟着一句：“姐姐你吃了吗？我做了面。”
顾子衿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公司食堂的饭索然无味，回了一句：“看起来很好吃。我吃过了。”
其实她还没吃，但她不想让沈玥之担心。
下午开完会，顾子衿回到工位，发现沈玥之又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自拍，小猫穿着那件草莓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顾子衿那件灰色开衫，对着镜头比了个耶，配文是：“穿姐姐的衣服，等姐姐回家哦～。”
顾子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嘴角压都压不住，旁边的同事路过，瞥了一眼她的屏幕，她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面无表情地翻开文件，等同事走了，她又把手机翻过来，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从那天开始，顾子衿的上班日常就多了一件事：等沈玥之的消息！！
沈玥之每天都会给她发很多，今天做了什么菜，阳台上那盆绿萝长新叶子了，楼下那只橘猫又来了，电视里在放什么，顾子衿每条都会回，哪怕只是一个表情，或者一句“嗯”。
开会的时候手机静音，散会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对话框，看小猫又发了什么。
晚上下班，顾子衿总是走得最急的那个，以前她会留下来加一会儿班，现在到点就收拾东西，同事问她怎么最近走得这么早，她说家里有人等，同事露出“懂了”的表情，顾子衿也不解释，拎着包就走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灯是亮的，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沈玥之听见开门声，会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冲她笑：“姐姐回来了，洗手吃饭。”
顾子衿换鞋的时候，沈玥之会跑过来接过她的包，顺手抱她一下，顾子衿就弯下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赖几秒钟才肯松开。
吃完晚饭，两个人就窝在沙发上，顾子衿有时候还要处理一些工作，沈玥之就靠在她旁边看书，顾子衿敲键盘敲累了，偏头看一眼小猫，沈玥之正好也抬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一眼，就笑了，顾子衿会凑过去亲她一下，然后继续工作，沈玥之就红着耳朵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
但顾子衿心里那个洞并没有完全填上，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是会磨蹭，会反复问沈玥之会不会想她，会问今天打算做什么，会问晚上想吃什么，每问一句，都是在确认小猫还在。
她怕，她怕暑假结束，沈玥之回羊城了，她又变回一个人……
早上出门没有人给她整领子，晚上回家没有灯亮着，她怕再过回那种日子，她甚至开始偷偷算日子，每过一天，离暑假结束就近一天，她不敢跟沈玥之说，怕小猫觉得她太黏人、太沉重，可她自己知道，她真的离不开沈玥之了！
这天中午，沈玥之正坐在客厅里看书，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温韵声的语音电话……
温韵声是沈玥之的发小，从小学就认识，一年级同班到初中，再后来温韵声搬去了港岛，两个人一直也没断联系，温韵声在港岛读书、长大，说话会带着一点点的粤语腔，性格风风火火的，跟沈玥之完全不一样。
“喂？韵声？”
“玥之！我在江宁，来找你玩两天，你有空吗？”
沈玥之愣了一下，随即高兴起来：“真的假的？你怎么突然来了？”
“放假嘛，过来转转，你在哪？我来找你。”
沈玥之报了顾子衿家的地址，又想起什么，说：“你等我一下，我问问。”
她给顾子衿发了消息：“姐姐，我的发小温韵声来江宁了，想找我玩两天，我出去跟她吃个饭可以吗？”
顾子衿回得很快：“可以，注意安全。”
沈玥之看着这条消息，觉得顾子衿的语气很平淡，但也没多想，她换了衣服，出门去找温韵声。
温韵声在商场门口等她，两个人一见面就抱在一起，温韵声比沈玥之高半个头，烫了一头卷发，穿着很时髦，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她拉着沈玥之的手，上下打量她。
“瘦了，你在江宁吃得不好？”
“没有，我吃得好着呢。”
“那就是被人榨干了！”温韵声挑了挑眉。
沈玥之脸红了一下：“你说什么呢！”
温韵声哈哈大笑，揽着她的肩膀往里走。两个人找了家餐厅吃饭，边吃边聊，聊学校的事，聊以前的事，聊温韵声在港岛的生活，温韵声说话还是那个样子，直来直去的，偶尔冒两句粤语，逗得沈玥之笑个不停……
吃完饭，两个人在商场里逛了一会儿，温韵声买了几件衣服，又拉着沈玥之去拍大头贴，沈玥之很久没见温韵声了，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很放松，像回到了小时候，两个人笑啊闹啊，一直到傍晚。
顾子衿下班的时候，给沈玥之发了消息：“在哪？我来接你。”
沈玥之发了定位过去，说：“韵声也在，要不我们顺便送她回酒店？”
顾子衿到了商场门口，远远就看见了沈玥之，小猫旁边站着一个高挑的女生，卷发，眉眼很锐利，正低头跟沈玥之说着什么，手搭在沈玥之肩上，沈玥之仰着头看她，笑得特别开心。
顾子衿的步子顿了一下。
她走过去，沈玥之看见她，立刻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姐姐！这是韵声，我跟你说过的。”
温韵声打量了顾子衿一眼，笑了一下：“你好，久仰。”
顾子衿点了点头：“你好。”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温韵声的笑意没变，但顾子衿总觉得那笑里带着点什么，她说不上来，只是本能地往沈玥之身边靠了靠，手从牵变成了环住她的腰。
“先吃饭吧。”顾子衿说，“韵声想吃什么？”
温韵声摊了摊手：“随便，我不挑。”
顾子衿带她们去了一家烤肉店，三个人坐下来，顾子衿很自然地坐在沈玥之旁边，温韵声坐在对面，服务员拿来菜单，顾子衿接过来，先问了沈玥之想吃什么，帮她点了她爱吃的，然后又加了几样自己常点的，最后才把菜单递给温韵声。
“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加的。”
温韵声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叫来服务员：“来一打啤酒。”
顾子衿看了她一眼。
“喝点？”温韵声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顾子衿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转头对服务员说：“再加一瓶烧酒。”然后顿了顿，“给她拿一瓶旺仔牛奶。”
沈玥之愣了一下：“姐姐……”
“你喝牛奶。”顾子衿的语气很虽然平，但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温韵声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菜上来了，酒也上来了，顾子衿给自己倒了杯烧酒，给温韵声开了啤酒，然后拿过那瓶旺仔牛奶，插上吸管，推到沈玥之面前，沈玥之看看她，又看看温韵声，觉得气氛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她乖乖地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韵声举杯：“来，敬你一杯，谢谢你在江宁照顾我们家玥之。”
“我们家”三个字说得特别自然，顾子衿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举杯碰了上去。
“应该的。”她说。
两个人开始喝，一开始还是正常的聊天，温韵声问顾子衿做什么工作，顾子衿问温韵声在港岛读什么专业，沈玥之在旁边烤肉，给两个人碗里夹，自己倒没吃多少，光顾着看她们了。
喝着喝着，温韵声忽然伸手，越过烤盘，捏了一下沈玥之的脸。
“你脸上有东西。”她说，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沈玥之“哦”了一声，用手背擦了擦脸，温韵声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放松、很熟悉，带着一种只有认识了很多年才会有的随意。
顾子衿看见了。
她放下酒杯，偏过头，看着沈玥之，沈玥之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顾子衿就凑了过来，她的手扣住沈玥之的后脑勺，嘴唇直接贴了上去，这个吻不深，但很明确，带着一种刻意的、不紧不慢的占有欲。
她吻了几秒，松开，拇指在沈玥之嘴角轻轻擦了一下。
“沾了酱。”她说，语气淡淡的。
沈玥之的脸刷地红了，耳朵根都烧了起来，她低下头，拿起牛奶猛喝了一口，不敢看温韵声。
温韵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没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她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又给自己倒满。
“继续。”她说。
顾子衿也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两个人又开始喝，一杯接一杯，谁也不让谁，沈玥之在中间有点坐不住了，拉了拉顾子衿的袖子：“姐姐，你少喝点。”
顾子衿偏头看她，眼神已经有些散了，但还是笑了一下：“没事。”
温韵声靠在桌上，眯着眼看她们两个的互动，忽然笑了一声：“玥之，你以前可不这样，你以前跟我出来玩，从来不黏人的。”
沈玥之眨了眨眼：“我没黏人啊。”
“你还不黏人？”温韵声用筷子指了指她，“你眼睛长她身上了。”
沈玥之的脸又红了，顾子衿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看着温韵声，温韵声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绷紧的弦。
“韵声，你喝多了。”沈玥之说。
“没有。”温韵声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清醒得很。”
接下来两个人喝得更凶了，沈玥之劝不住，只能坐在旁边干着急，她不知道两个人为什么突然较上劲了，只知道她们一杯接一杯地喝，话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直接。
温韵声盯着顾子衿，顾子衿盯着温韵声，像两只在暗中较量的兽！
最后温韵声先倒了，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就没声音了，顾子衿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呼吸很重，手里的杯子还在晃。
沈玥之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真是……”
她先把温韵声扶起来，搭着她的肩往外走，温韵声迷迷糊糊的，整个人都靠在沈玥之身上。
顾子衿在后面自己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但还是跟着往外走，沈玥之回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想扶她，但手不够用。顾子衿摆摆手，自己扶着墙，一路跟到停车场。
沈玥之叫了车，先把温韵声送回她订的酒店，前台又开了一间房给顾子衿，沈玥之把温韵声送进一间，帮她脱了鞋，盖好被子，又把水放在床头，然后出来，扶着顾子衿进了另一间……
顾子衿躺在床上，看着沈玥之给她忙前忙后，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小猫。”
“嗯？”
“她喜欢你。”
沈玥之动作一顿：“谁？”
“温韵声。”顾子衿的眼睛半睁着，声音含含糊糊的，但语气很认真，“我看得出来。”
沈玥之看着她，哭笑不得：“姐姐你想什么呢，她是我发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发小怎么了。”顾子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发小就不能喜欢你了？”
沈玥之坐在床边，看着顾子衿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又软又无奈，她俯下身，在顾子衿耳边轻声说：“姐姐，我喜欢的是你，只喜欢你！你听到了吗？”
顾子衿没吭声，但拽着她衣角的手松开了，转而握住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沈玥之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了很久，她其实有点担心温韵声，想着待会儿要不要过去看看，但顾子衿握着她不放，她抽不开身，最后她弯下腰，在顾子衿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先睡，我去看看韵声，马上回来。”
顾子衿没回应，呼吸已经沉了……
沈玥之轻轻抽出手，出了房间，走到隔壁，她轻轻推开门，发现温韵声已经自己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杯水，看见沈玥之进来，她笑了一下。
“你那位，挺能喝啊。”
“你也挺能喝的。”沈玥之走过去，坐在床边，“你们俩今天怎么回事，拼什么酒。”
温韵声喝了口水，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沈玥之很熟悉，以前温韵声看别人家男朋友的时候就是这种目光，带着一种审视，带着一种不放心。
“她对你好吗？”温韵声问。
沈玥之看着她：“她对我很好。”
“那就行。”温韵声把杯子放下，躺回被子里，背对着她，“回去吧，你那位该等急了，明天我再找你玩。”
沈玥之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她关了灯，轻轻带上门，回到顾子衿的房间。
顾子衿已经睡着了，蜷在床的一侧，手还保持着刚才握她的姿势，沈玥之躺到她旁边，把她搭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顾子衿在睡梦里动了动，翻了个身，往她这边靠了过来。
沈玥之看着她的睡颜，想起刚才那顿充满火药味的饭，忽然有点想笑。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顾子衿和温韵声那哪是喝酒，那是两个人在较劲，一个在宣示主权，一个在检验对方，而她坐在中间，居然什么都没看出来。
但笑过之后，她心里又浮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安，温韵声看顾子衿的眼神，顾子衿看温韵声的眼神，两个人斗酒时那种心照不宣的沉默，还有温韵声那句没头没尾的“她对你好吗”。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夹在了什么东西中间，可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她伸手戳了戳顾子衿的脸，小声说：“顾子衿，你幼稚不幼稚……”
顾子衿在梦里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沈玥之搂住她，闭上眼。
明天还得去找韵声呢，她得跟韵声说清楚，也得跟姐姐说清楚，可在那之前，她得先弄清楚，今天这顿饭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可不想再当一次中间人了！
窗外的江宁夜色很深，酒店的房间里很安静，沈玥之听着顾子衿均匀的呼吸声，慢慢也睡着了，只是她心里那个小小的不安，像一粒种子，悄悄埋了下去，她不知道的是，顾子衿心里也有同样的不安，而且比她的更深、更重。
而隔壁房间里，温韵声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