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封山后的第一个夜晚,太玄宗格外安静。
山外三千玄甲军灯火通明。
七座军营彼此呼应,将每一条下山道路都封得严严实实。巡逻修士昼夜不停,拒灵碑与禁空阵也在陆续布置。
所有人都在等太玄宗作出反应。
可直到天亮,七十二峰也没有任何异动。
没有弟子强闯关卡。
没有剑修出山挑衅。
护山阵甚至从完全开启降到了三成。
宗门内照常开炉炼丹,照常修炼早课。灵田弟子清点库存,阵峰修士轮流检查阵眼,外峰开始接收因为封锁而失去生计的山下百姓。
朝廷想逼太玄宗先乱。
谢临渊偏偏不让他们如愿。
主峰议事结束后,她只给林见微与裴昭雪下了一道命令。
“休息三日。”
裴昭雪以为自己听错了。
“师尊,山外——”
“山外有人守着。”
“被困在外面的弟子——”
“长老已经在查。”
“护山阵——”
“暂时不需要你来守。”
谢临渊看向林见微。
“她刚刚结丹,又连续开启界门,体内还有魔种。”
随后,她的目光落到裴昭雪身上。
“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裴昭雪右手虎口尚未愈合。
雷劫留下的伤口只结了一层薄痂,与陆观潮交手时又数次强行动用金丹,心脉旧伤虽然没有复发,经脉却仍然处在紧绷状态。
谢临渊没有给她们继续请命的机会。
“三日后再来主峰。”
“这三日,谁敢擅自出山,本座便先封谁的修为。”
林见微立即道:
“弟子领命。”
裴昭雪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答应得快。”
“宗主说得有道理。”
“方才是谁还想通过秘境去接外面的弟子?”
“那是方才。”
林见微握住她的手腕。
“现在我准备听宗主的话。”
谢临渊已经转身走向秘境入口。
“把昭雪也带走。”
“是。”
裴昭雪还未开口,林见微已经牵着她离开主峰。
从主峰到栖雪殿只有一刻钟路程。
林见微却一直没有松手。
沿途遇见的弟子纷纷停下行礼。
裴昭雪起初没有在意,直到走出很远,才察觉那些弟子的目光总会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
“你还要牵多久?”
“回到栖雪殿。”
“我认得路。”
“我怕你走到一半,又转去阵峰。”
裴昭雪没有否认。
“师尊只说不许出山。”
“也说让你休息。”
“检查护山阵不算劳累。”
“对你而言,只要没有当场吐血,都不算劳累。”
林见微停下脚步。
裴昭雪回头看她。
“怎么了?”
“裴昭雪。”
林见微叫了她的全名。
“你刚刚答应过我,以后不会再隐瞒伤势。”
“我没有隐瞒。”
“那你告诉我,昨夜替谢前辈拔出最后两道锁链时,你的心口疼了几次?”
裴昭雪没有回答。
林见微看着她。
“七次。”
“你数了?”
“我是大夫。”
“你当时还在拔锁。”
“所以我只看见七次。”
裴昭雪沉默片刻。
“九次。”
林见微握着她的手略微收紧。
“回栖雪殿。”
“现在?”
“现在。”
裴昭雪没有再提出去阵峰。
栖雪殿已经数日无人居住。
殿内依旧整洁,只是窗边落了一层薄灰。
林见微抬手召出一道水流,将桌面与窗棂清理干净。
裴昭雪看着她。
“不是要休息?”
“清洁术不费力。”
“方才有人说,只要没有当场吐血,都不算劳累。”
林见微停了一下。
她收回灵力,从柜中取出一块干净布巾。
“那你来。”
裴昭雪没有接。
“我心脉疼。”
林见微立即走近。
“现在还疼?”
裴昭雪看着她紧张的神色,唇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忽然觉得很疼。”
林见微反应过来。
“你骗我?”
“没有。”
裴昭雪抬手按住心口。
“需要林大夫仔细检查。”
林见微盯着她看了片刻。
“衣服脱了。”
裴昭雪眼中的笑意微微一顿。
“检查心脉需要脱多少?”
“看伤势。”
“若伤势很重呢?”
“全部脱掉也不是不可以。”
林见微说得过于自然。
裴昭雪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接。
她转身走向内殿。
“不是心口疼?”林见微问。
“突然好了。”
“我不信。”
林见微跟了进去。
殿门在两人身后合拢。
裴昭雪刚解开外袍,林见微便从身后抱住她。
“别动。”
她的声音落在耳边。
裴昭雪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你这样怎么检查?”
“先抱一会儿。”
过去几日发生的一切实在太快。
从落星谷逃亡,到麒麟带她寻找秘境出口,再到裴玄度出现、强敌追杀、两人分别渡过金丹雷劫。
她好不容易重新见到林见微,尚未来得及真正松一口气,便又进入落星谷解九锁。
直到此刻,朝廷封住了山门。
所有人都暂时无法再向前一步。
她们也终于被迫停了下来。
裴昭雪没有挣开。
她将后背靠进林见微怀里。
“你抱得太紧了。”
林见微立即放松手臂。
“疼?”
“不疼。”
“那为什么——”
“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松手。”
林见微安静片刻。
“会。”
“即使我只是随口说?”
“只要你说不舒服,我就会松开。”
裴昭雪转过身。
林见微看着她。
眼神没有回避,也没有像从前一样试图用一句玩笑将事情带过。
裴昭雪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记得便好。”
“我一直记得。”
“魔种呢?”
“今日很安静。”
林见微展开手掌。
淡淡魔纹仍藏在经脉深处,没有向外蔓延。
【魔种活跃度:一成一。】
【金丹运行稳定。】
【未发现异常情绪放大。】
“确实很安静。”林见微道。
裴昭雪握住她的手,将灵力探入经脉。
水灵力沿着林见微腕间缓慢游走。
经过丹田附近时,沉寂的魔种轻轻震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它对我的灵力仍然有反应。”裴昭雪道。
“因为它原本在你体内。”
“裴玄度说,魔种已经与他断开。”
“我检查过很多次。”
林见微道:
“现在它更像一团无主的魔王本源。只要不让它侵蚀金丹,暂时没有危险。”
“暂时。”
“我知道。”
裴昭雪收回灵力。
“以后察觉任何变化,都要立即告诉我。”
“好。”
“不能等事情结束。”
“好。”
“也不能觉得自己可以处理,便先瞒着。”
林见微看着她。
“裴昭雪,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
“是你不让人省心。”
“你昨夜心口疼了九次。”
裴昭雪不说话了。
林见微替她脱下外袍。
肩背上遍布尚未愈合的伤痕。
最严重的一处位于右肩,是雷劫留下的灼伤。伤口表面虽然已经结痂,周围经脉却仍有雷灵残留。
林见微指尖刚刚碰上去,裴昭雪肩膀便微微绷紧。
“疼?”
“一点。”
“这次是真的?”
“嗯。”
林见微没有继续触碰。
她取出药箱,以三枚飞针引出残余雷灵,再将新配的药膏一点点涂在伤口周围。
药膏带着凉意。
裴昭雪原本紧绷的肩背逐渐放松下来。
“头低一点。”林见微道。
裴昭雪依言低头。
林见微替她检查颈后经脉。
她靠得很近。
呼吸落在裴昭雪耳后,带起一阵细微痒意。
裴昭雪侧过脸。
“林大夫。”
“嗯?”
“你检查经脉需要贴这么近?”
“这里光线不好。”
“金丹修士也看不清?”
林见微的手停在她肩上。
“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裴昭雪看着她。
林见微问:
“可以吗?”
“你已经靠过来了。”
“现在问也不算晚。”
“若我说不可以呢?”
“我便退开。”
裴昭雪没有回答。
她抬手勾住林见微的衣领,将人拉向自己。
两人的唇碰在一起。
最初只是极轻的一下。
林见微没有立即追上去。
直到裴昭雪再次吻她,她才抬手扶住对方腰侧。
这个吻比前一个深了许多。
多日积压的担忧、恐惧与失而复得都没有说出口,只在彼此越来越近的呼吸中缓慢散开。
裴昭雪的外袍从肩头滑落。
林见微的指尖沿着她腰侧停住,没有继续向下。
裴昭雪察觉到了。
“怎么不动了?”
“你肩上还有伤。”
“伤在肩上。”
“心脉也没有完全恢复。”
“所以?”
“医嘱是静养。”
裴昭雪眯起眼睛。
“方才是谁让我全部脱掉?”
“检查伤势。”
“检查完了?”
“还没有。”
林见微低头吻了吻她没有受伤的那侧肩头。
“这里也要检查。”
裴昭雪按住她的额头。
“不许咬。”
林见微动作一顿。
“我记得。”
裴昭雪松开手。
林见微只落下几个很轻的吻。
裴昭雪靠在她怀里。
“你现在倒是听话。”
“听话不好?”
“太听话也不像你。”
林见微想起了秘境中的第一重幻境。
“我见过一个比现在更听话的你。”
“什么时候?”
“刚进入秘境的时候。”
她替裴昭雪重新拢好衣襟,将人抱到床榻上。
“幻境让我回到了现代。”
“我们住在一起。”
“还有两只猫。”
裴昭雪靠着软枕。
“什么样的猫?”
“一只总喜欢睡在你枕头上,另一只会在我上班以前把水杯碰翻。”
“你没有把它们关在门外?”
“幻境里的我舍不得。”
“幻境里的我呢?”
“每天等我回家,替我留饭,也不与我争被子。”
裴昭雪道:
“听起来很好。”
“所以我差一点没能出来。”
裴昭雪眼中的笑意淡了一些。
“后来怎么发现的?”
“因为她从不反驳我。”
“我说什么,她都答应。”
林见微想了想。
“我半夜还想继续工作,她不会拿走我的电脑。”
“我忘记吃饭,她也只会提醒,不会直接把东西塞进我手里。”
“我说自己没事,她便真的相信。”
裴昭雪道:
“确实不像我。”
“真正的你会先问我,有没有把自己算进需要救的人里。”
“若你回答没有呢?”
“你会生气。”
“只会生气?”
“还会绑我的手。”
裴昭雪看向她。
“你似乎很怀念。”
“没有。”
“回答得太快。”
林见微躺到她身边。
“幻境里的日子很好。”
“但她不是你。”
“即使知道醒来以后还要渡雷劫,还要面对魔种与镇兽司,我也不能留在那里。”
裴昭雪沉默片刻。
“若那不是幻境呢?”
“什么?”
“若有一天,我们真的能够回去。”
“有房子,有两只猫,不必修炼,也没有人追杀。”
“你愿意吗?”
林见微看着她。
“你愿意,我便愿意。”
“这么容易?”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那个世界里的你不能太听话。”
裴昭雪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林见微握住她的手。
“其实不回去也可以。”
“秘境里有山、有水,也有很多灵兽。”
“等以后能开启更多区域,我们可以在里面建一座自己的房子。”
“你种药?”
“嗯。”
“我做什么?”
“练剑。”
“只有这些?”
“再养两只猫。”
裴昭雪道:
“麒麟未必愿意。”
“秘境已经认我为主。”
“麒麟可以反对。”
“反对无效。”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兽吼。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麒麟不知何时跟着谢临渊离开秘境,正趴在栖雪殿外。
它显然听见了最后一句。
林见微看向殿门。
“它是不是听得懂?”
裴昭雪道:
“现在才发现?”
麒麟又低吼一声。
林见微靠回软枕。
“那便养在离它最远的岛上。”
殿外的爪子重重落在石阶上。
裴昭雪终于笑出声。
林见微看着她。
自从落星谷以后,裴昭雪几乎没有真正放松过。
直到此刻,她眼底那些始终压着的沉重才终于散去一点。
林见微凑近她。
“昭雪。”
“又怎么了?”
“再亲一下。”
“方才还没亲够?”
“没有。”
裴昭雪没有拒绝。
林见微重新吻住她。
这一次不再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
窗外竹影缓慢摇动。
朝廷兵马仍在山下等待。
护山阵的剑光也依旧悬在七十二峰上空。
可栖雪殿的房门直到第二日午后才重新打开。
林见微睡了整整七个时辰。
裴昭雪比她早醒半个时辰,却没有起身。
林见微一只手环在她腰间,额头抵着她颈侧,睡得很沉。
裴昭雪刚动了一下,那只手臂便收紧几分。
“别走。”
林见微没有睁眼。
“我只是去倒水。”
“再躺一会儿。”
“你已经睡了很久。”
“宗主给了三日。”
裴昭雪低头看她。
“你准备三日都不出门?”
“可以考虑。”
“山外还围着三千人。”
“他们暂时又打不进来。”
林见微睁开眼睛。
“既然封了山,我们便好好休息。”
“等伤养好了,再慢慢想怎么出去。”
裴昭雪道:
“若他们知道太玄宗被围以后,你在这里睡觉,大概会很失望。”
“那便让他们继续等。”
林见微将她重新拉回怀中。
“今日不救人,不闯阵,也不渡劫。”
“只睡觉?”
“还可以做些别的。”
裴昭雪看了她一眼。
“你的医嘱不是静养?”
“静养也分很多种。”
裴昭雪抬手遮住她的眼睛。
“先睡。”
“好。”
林见微重新闭上眼睛。
山外,陆观潮等了整整一夜,没有等到任何人闯关。
封山第二日,太玄宗依旧没有异动。
直到午后,栖雪殿的窗帘也没有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