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凰被安置在秘境中央的木屋里。
九锁留下的伤口已经止血,心脉也恢复了微弱搏动。她依旧没有苏醒,神魂却不再继续衰弱。
林见微收回飞针。
【目标生命状态:稳定。】
【心脉正在适应新的灵力循环。】
【神魂进入深层休眠。】
【暂时不宜移动。】
谢临渊坐在床边。
三十五年过去,她终于再次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不再像水镜中一样冰冷。
指腹下的脉搏很轻,却一下一下,真实地落在她掌心。
一枚传讯剑在此时穿过界门。
剑身带着护山阵开启后的金色流光。
裴昭雪抬手接住。
“师尊。”
“朝廷的人到了。”
谢临渊没有立即起身。
“多少人?”
“镇兽司、玄甲军与皇城禁卫,共三千余人。”
“他们没有靠近山门,在太玄宗外围七条要道分别设营。”
这不是攻山的人数。
却足以封死所有进出道路。
“带旨的是谁?”
“宗正卿。”
谢临渊终于松开母亲的手。
皇帝没有派寻常内侍。
宗正卿掌管皇室宗亲名籍与祭祀,既代表朝廷,也代表皇室。
这是要以君臣大义与血脉亲情同时压她。
谢临渊在床前留下三道剑印。
“麒麟留在这里。”
“没有本座与见微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母亲。”
麒麟伏在门外,闻言抬起头。
额间金纹缓慢亮起。
林见微将木屋周围的五行灵力重新梳理一遍,才打开界门。
三人回到太玄宗。
护山大阵已经完全开启。
七十二峰上剑光交错,主峰弟子全部归位。负责守阵的长老分立各处阵眼,只等宗主下令。
山门之外,没有人叫阵。
三千兵马停在十里之外。
黑色营旗沿着山势向两侧延伸,将太玄宗所有通道完全封死。
最前方只有一辆皇室车驾。
白发老者站在车前,手持圣旨。
陆观潮立在他身后。
他身上的伤势尚未痊愈,左肩仍缠着药布,四方阵盘也已出现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痕。
谢临渊没有走出护山阵。
宗正卿也没有要求她出来。
双方隔着一层金色阵幕相望。
“谢宗主。”
宗正卿先行了一礼。
谢临渊略一颔首。
“宗正卿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宗正卿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裴昭雪与林见微。
“陛下给太玄宗的三日期限,今日已到。”
“老臣奉旨,带二人入京受审。”
“她们不会去。”
谢临渊没有询问罪名,也没有要求查看卷宗。
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
宗正卿神色不变。
“圣旨尚未宣读。”
“内容本座已经知道。”
“正式旨意与镇兽司传话不同。”
“结果没有区别。”
宗正卿沉默片刻,仍然展开了手中圣旨。
“太玄宗圣女裴昭雪、弟子林见微,擅闯落星谷,毁坏镇渊阵,纵放祭兽,伤及朝廷命官。”
“着二人即刻入京,由三司会审。”
“太玄宗若有证据证明镇兽司违法设阵,也可一并呈交。”
“审理未定以前,朝廷不会伤及二人性命。”
谢临渊听完,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本座说了。”
“她们不去。”
宗正卿收起圣旨。
“谢宗主拒绝得如此干脆,便不准备知道陛下允诺了什么?”
“朝廷若真准备公正审理,不会先以三千兵马封住太玄宗。”
“兵马只是护送。”
“护送谁?”
谢临渊看着山道外连绵的黑色营旗。
“两个金丹修士,还是本座?”
宗正卿没有回答。
谢临渊继续道:
“镇渊阵是谁命人改建,谁将活人困在阵中,又是谁默许镇兽司用数百灵兽供养阵眼,这些事尚未查明。”
“陆观潮既是涉案之人,镇兽司便无权带她们入京。”
陆观潮开口。
“本官可以回京受查。”
“但这不妨碍裴昭雪与林见微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她们会负责。”
谢临渊道:
“却不是把命交到你们手中。”
宗正卿道:
“三司会审并非镇兽司私刑。”
“审案之人由谁任命?”
“陛下。”
“卷宗由谁封存?”
“朝廷。”
“落星谷现在由谁接管?”
“镇兽司。”
谢临渊看着他。
“人证、物证与审案者都在皇帝手中。”
“这样的审,本座不认。”
山门外安静下来。
宗正卿没有再试图解释三司审理如何公正。
在场之人都知道,只要林见微与裴昭雪进入皇城,便再没有决定自身去留的资格。
“陛下还命老臣询问长公主的下落。”宗正卿道。
“她在疗伤。”
“皇室供奉着天下最好的丹师。”
“见微已经替她稳住心脉。”
“陛下是长公主的亲弟弟。”
谢临渊抬眼。
“他若还记得自己是母亲的弟弟,便不该让镇兽司封锁三十五年前所有军报。”
宗正卿道:
“当年之事尚无定论。”
“所以今日不必拿亲情说服本座。”
“母亲没有苏醒以前,不会离开太玄宗。”
“等她醒了,去留由她自己决定。”
宗正卿握着圣旨的手缓慢收紧。
“皇室宗亲不得长期滞留宗门秘地。”
“她先是本座的母亲,才是皇室长公主。”
“谢宗主这是准备将长公主据为己有?”
“她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
谢临渊语气依旧平稳。
“皇帝不能据为己有。”
“本座也不能。”
“她醒来以前,本座只负责不让任何人再次伤害她。”
宗正卿看了她许久。
“陛下让老臣转告宗主一句话。”
“当年长公主与驸马明知北境必有一场死战,仍然离开皇城,亲自前往落星谷。”
“他们舍下女儿,是为了护住天下百姓。”
“如今宗主却为了包庇两名弟子,与朝廷对抗。”
“长公主若醒来看见这一切,未必会赞同你的选择。”
谢临渊眼底终于出现一丝冷意。
“母亲当年去了北境,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从未要求别人用她的名字继续牺牲。”
“她还没有醒,任何人都不该借她的嘴说话。”
宗正卿道:
“陛下只是希望宗主不要因一时私情,毁掉长公主守护过的一切。”
“朝廷带三千兵马围住她的女儿,又要带走她的外孙与救命恩人。”
谢临渊停顿片刻。
“宗正卿认为,她醒来以后,先问罪谁?”
宗正卿没有回答。
陆观潮看向林见微。
“林大夫,你可愿意主动入京?”
林见微站在护山阵后。
“镇兽司会允许我查看镇渊阵三十五年来的所有改阵记录吗?”
“是否允许,由三司决定。”
“会允许谢前辈亲自作证吗?”
“长公主醒来以后,自然可以。”
“会把参与活阵改造的人全部列入审查吗?”
陆观潮沉默了一瞬。
“朝廷自会查明。”
“那便等你们查明以后再来。”
林见微道:
“在此以前,我不会入京。”
陆观潮没有继续询问。
宗正卿将圣旨交给身旁随从。
“裴圣女呢?”
裴昭雪道:
“不去。”
只有两个字。
没有辩解,也没有商议余地。
宗正卿缓慢点头。
“老臣明白了。”
他从袖中取出第二道旨意。
这一次没有宣读。
“若太玄宗拒不交人,朝廷将封闭山下七条官道,停用所有通往七十二峰的传送阵。”
“太玄宗名下商铺、药行与灵矿暂停经营。”
“各地城池不得向太玄宗运送灵石、粮食与药材。”
“朝廷辖境内,任何宗门或世家不得接纳林见微与裴昭雪。”
“已经外出的太玄宗弟子,需要逐一核验身份。”
“封锁期间,任何人强行闯关,皆以抗旨论处。”
谢临渊看着他。
“这才是你们今日真正要宣的旨意。”
“陛下仍愿给宗主最后一次选择。”
“人,本座不交。”
“长公主呢?”
“不交。”
宗正卿声音沉了下来。
“谢临渊。”
“太玄宗弟子数万,山下依附宗门生存的百姓更多。”
“一旦封锁开始,最先受到影响的不是你。”
谢临渊没有动怒。
“所以朝廷准备以他们的生计,逼本座交出两个无罪之人。”
“朝廷只是在执行旨意。”
“本座也只是告诉你结果。”
谢临渊望向十里外的军营。
“想要带走她们,便让朝廷的人踏过太玄宗山门。”
“踏得过,人归你们。”
“踏不过,便留在山下。”
陆观潮按住四方阵盘。
山道两侧的玄甲军随之变阵。
三千道灵力在军阵上空汇聚,凝成一片黑色云层。
护山阵受到牵引。
七十二峰剑光同时升起。
数万柄灵剑悬在高空,剑锋全部指向山外军营。
太玄宗三十二名长老相继出现在峰顶。
山中灵压不断攀升。
山门前的石阶出现细密裂纹。
宗正卿抬头看了一眼覆盖群峰的剑阵。
如果此刻开战,朝廷三千精锐未必能够破阵。
即使破得开,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太玄宗同样会付出极大代价。
双方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没有人先出手。
宗正卿抬手。
玄甲军上空的黑云缓慢停止扩张。
谢临渊也没有令剑阵落下。
两股力量隔着十里山道对峙。
“谢宗主当真准备开战?”宗正卿问。
“兵不是本座带来的。”
“朝廷只是要带两名嫌犯回京。”
“她们是本座门下。”
谢临渊道:
“在没有确凿罪证以前,谁也不能从这里带走她们。”
“若陛下认为太玄宗有罪,便派人来攻山。”
“本座就在这里等。”
宗正卿收起第二道旨意。
“好。”
“从此刻起,太玄宗正式封禁。”
“何时交人,何时解封。”
谢临渊没有再回应。
宗正卿登上车驾。
陆观潮仍站在原地。
“谢宗主。”
“下一次来的,未必还是宣旨之人。”
“下一次,本座也不会再开山门。”
陆观潮看向裴昭雪与林见微。
随后转身离开。
十六骑护着车驾退向军营。
他们没有撤兵。
三千玄甲军开始沿着山势重新布防。
山下七条道路陆续竖起拒灵碑。
传送阵的空间波动一处接着一处消失。
到了正午,太玄宗与外界的所有公开通道全部断开。
负责山门的长老走到谢临渊身旁。
“宗主。”
“十二条外接灵渠已经关闭。”
“山外商队被全部拦下。”
“宗门昨日召回了大部分弟子,仍有三十一人来不及返回。”
谢临渊道:
“查清他们最后出现的位置。”
“不要让他们强闯关卡。”
“是。”
另一名长老道:
“朝廷已经向各宗发出封锁令。”
“为太玄宗提供灵石与药材者,一律以抗旨论处。”
“原本答应送来灵药的三家宗门,已经同时中断传讯。”
裴昭雪看向山外。
“他们不敢攻山,便想将太玄宗困死。”
“太玄宗有自己的灵田与矿脉。”
一名长老道:
“粮食足以支撑三年。”
“普通灵石也能维持很久。”
“真正缺的是高阶丹药、炼器材料与护山阵需要的上品灵石。”
“若始终不开完整护山阵,可以支撑半年。”
“若朝廷强攻,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
对于修士而言并不长。
朝廷不需要立刻破阵。
只需要不断向山下增兵,迫使太玄宗始终维持护山大阵。
等灵石耗尽,七十二峰便会失去最后一层屏障。
林见微道:
“秘境里有灵脉。”
“可以取出一部分灵石。”
谢临渊看向她。
“秘境才刚刚认主。”
“以你现在的修为,无法长期支撑数万人的消耗。”
林见微没有否认。
金丹境只能开启秘境一部分区域。
她可以带少数人出入,也能取用其中灵药与灵石。
却不能让整个太玄宗依附秘境生存。
强行抽取五行灵脉,只会破坏秘境刚刚恢复的平衡。
谢临渊道:
“不到最后,不许动秘境根基。”
“这是朝廷想要逼出的最后退路。”
她转身看向众长老。
“护山阵降至三成。”
“关闭不必要的峰间传送阵。”
“清点灵石、药材与粮食,每十日上报一次。”
“所有外出任务暂停。”
“山下百姓若愿意上山,放行。”
一名长老迟疑片刻。
“放入的人越多,消耗越大。”
“朝廷封锁的是太玄宗,不是那些百姓。”
谢临渊道:
“他们若因此失去生计,宗门负责安置。”
“是。”
众长老领命离开。
裴昭雪没有走。
“师尊,朝廷在等我们离开护山阵。”
“本座知道。”
“外面的三十一名弟子怎么办?”
“先查位置。”
谢临渊看向她。
“你与见微不能出山。”
“我们可以通过秘境——”
“每一次开启界门,都会留下空间波动。”
谢临渊打断她。
“皇帝既然知道见微有一处秘境,便不会毫无准备。”
“封锁只是第一步。”
“他们在等你们主动暴露出口。”
林见微问:
“若一直找不到安全路线呢?”
谢临渊沉默片刻。
“本座亲自去接。”
“宗主离开,朝廷一样会动手。”
“所以现在谁都不动。”
谢临渊看向山外逐渐成形的军营。
“他们想逼太玄宗先出手。”
“谁先动,谁便给了其他宗门选边的理由。”
裴昭雪明白了。
朝廷今日带来的三千人并不足以攻山。
他们只是将刀架在山门外。
太玄宗若主动斩下去,抗旨便会变成反叛。
届时朝廷便能名正言顺地召集各宗围攻七十二峰。
谢临渊不能让皇帝得到这个理由。
“先回主峰。”她道。
“母亲不能无人照看。”
三人重新进入秘境。
木屋内一切如常。
谢明凰仍在沉睡。
外界封锁无法进入这处空间。
可她心口那道已经隐去的金色纹路,却在谢临渊靠近时亮了一瞬。
谢临渊握住她的手。
“母亲。”
“朝廷又来要人了。”
谢明凰没有回应。
谢临渊坐了片刻,便重新起身。
她没有把山外的威胁带到床前。
太玄宗外,最后一座封山营在日落以前建成。
七条道路全部被玄甲军截断。
陆观潮站在最高处的营台上,看着彻底闭合的护山阵。
一名镇兽司守卫上前。
“副使,是否试探阵门?”
“不必。”
陆观潮道:
“陛下没有命我们今日攻山。”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们先出来。”
守卫看向沉入夜色的七十二峰。
“若他们始终不出来呢?”
陆观潮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沉重号角。
所有军营同时点亮阵灯。
封锁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