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落星谷看见的人,是不是本座的母亲?”
大殿内一片寂静。
裴昭雪没有继续隐瞒。
“是。”
谢临渊站在原地。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握着本命剑的手却骤然收紧。
剑身上的裂纹随之发出一声轻响。
“她还活着?”
“还活着。”
裴昭雪道:
“但她已经与镇渊阵融为一体,成了阵法的活阵眼。”
谢临渊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下。
“从头说。”
殿内仍有数名长老。
谢临渊抬手。
“全部出去。”
“今日听到的事,不许向任何人透露。”
众长老行礼退下。
大殿门扉关闭。
护殿阵法随之开启,将内外气息彻底隔绝。
林见微取出从落星谷药室带回的阵图与旧册。
裴昭雪则将一枚留影石放在桌上。
“我们进入落星谷以后,在一座废弃医庐下方发现了暗室。”
“暗室中留有镇渊阵旧图,也有历代医修替阵眼配制的宁灵方。”
谢临渊看向桌上那些已经泛黄的纸页。
“阵眼一直是她?”
“旧册残缺,我们无法确定最初的情况。”
林见微道:
“但现在镇渊阵的所有地脉都与谢前辈相连。”
“她的身体维持着整座阵法。”
“镇兽司关押灵兽、抽取生息,也是为了继续供养她与阵眼。”
谢临渊看着阵图中央的人形标记。
“当年不是镇渊阵。”
她声音很低。
“当年是兽潮。”
裴昭雪与林见微都没有出声。
谢临渊记得那一天。
北境兽潮突破防线,沿途城池不断传回求援。
谢明凰身为长公主,亲自带兵北上。
与她一同离开的,还有谢临渊身为将军的父亲。
夫妻二人一同前往北境,是为了挡住兽潮,救下那些来不及撤离的百姓。
她的舅舅坐在皇位上,听信朝中谗言,开始忌惮太玄宗,也忌惮她这个继承了长公主声望与血脉的外甥女。
谢临渊每一次追问父母下落,都会被解读成另有所图。
每一次试图前往北境,都会受到朝廷阻拦。
到最后,她连当年兽潮中的完整军报都无法看到。
“母亲与父亲一同去抵御兽潮。”
谢临渊看着那道人形阵纹。
“她不是去做祭品的。”
“镇渊阵可能是在兽潮以后才真正开启。”
林见微将几页顺序不同的阵图排在一起。
“最早的阵图中,地脉还能自行运转。”
“后面的阵图却多出大量引灵渠与血契。”
“有人不断改动阵法,最终将守阵之人变成了不能离开的活阵眼。”
谢临渊道:
“母亲是自愿进入阵法的吗?”
林见微没有给出无法确定的答案。
“我们不知道。”
“但她现在想让你远离落星谷。”
裴昭雪启动留影石。
一道模糊水镜出现在大殿中央。
水镜中,谢明凰被困在阵台上。
她比谢临渊记忆中的模样消瘦太多。
长发失去光泽,手腕与脚踝都缠绕着深入血肉的阵纹。无数灵脉从她身下穿过,每一次亮起,都会从她体内带走一部分生息。
谢临渊向前走了一步。
水镜中的谢明凰似乎察觉到了外界的气息。
她艰难抬起头。
嘴唇轻轻动了两下。
“别来。”
画面到此中断。
谢临渊站在水镜前。
那张脸已经消失。
她却许久没有移动。
当年谢明凰离开皇城时,还能够披甲上马,带着军队奔赴北境。
如今,她却被锁在不见天日的阵台上,连说出两个字都已经十分艰难。
谢临渊抬手收起留影石。
“落星谷在哪里?”
“师尊不能去。”裴昭雪道。
“本座问你在哪里。”
“我不会告诉你。”
谢临渊转身。
属于元婴修士的威压瞬间落下。
裴昭雪金丹震动,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后退。
林见微上前半步,与她并肩站在一起。
“宗主现在进入落星谷,只会落入镇渊阵。”
谢临渊看向她。
林见微展开旧册最后一页。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大半,仍能看见其中一句。
“阵眼将衰,以至亲之血续之。”
“谢前辈的力量已经极为虚弱。”
“你是她唯一的血亲。”
“只要进入镇渊阵感应范围,阵法便会主动选择你作为新的阵眼。”
谢临渊道:
“那便由本座替她。”
“师尊!”
裴昭雪跪在她面前。
“师祖留在阵中这么久,不是为了等你进去替她。”
“本座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继续被困。”
“所以我们才没有立即告诉你。”
大殿中的威压骤然加重。
裴昭雪膝下石板出现裂纹。
她仍然没有低头。
“你们瞒着本座,是觉得本座连利弊都分不清?”
“因为我知道师尊会怎么选。”
裴昭雪抬头看着她。
“你一旦知道她还活着,便会立刻赶去落星谷。”
“即使明知自己会被阵法留下,也不会停。”
谢临渊没有反驳。
裴昭雪继续道:
“师尊可以罚我。”
“但我不能让你也成为活阵眼。”
林见微道:
“隐瞒之事,我同样参与了。”
“若要罚,便一起罚。”
谢临渊看着她们。
“你们倒是什么事都要一起。”
“她是为了护你。”林见微道。
“本座不需要她拿自己的命来护。”
“她也不需要你拿自己去换母亲。”
谢临渊目光微顿。
林见微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谢前辈让你别来,不是因为她不想见你。”
“是因为她知道你一定会用自己换她。”
大殿安静下来。
谢临渊身上的威压缓慢散去。
“你们既然决定隐瞒,现在为何又告诉本座?”
“因为我们已经有了新的办法。”
林见微取出落星木令。
五色灵光从木纹中溢出。
完整古门在大殿中央出现。
门扉开启。
浓郁灵气扑面而来。
门后五座浮岛悬在云海之上。
东方古木遮天,南方火河环绕,西方群山如剑,北方天湖倒悬,中央厚土承载着交错灵脉。
五种灵力首尾相连,在秘境中自行循环。
“这是古门后的秘境。”
林见微道:
“它已经认我为主。”
“秘境中的五行灵脉完整,灵气也远比外界充足。”
“镇渊阵现在不断抽取灵兽生息,是因为北境灵脉已经无法继续供养阵眼。”
“如果能将秘境的五行灵脉暂时接入镇渊阵,便可以替谢前辈承担地脉压力。”
谢临渊看向她。
“有几成把握?”
“尚未进入阵眼,无法确定。”
林见微没有夸大。
“但这是目前唯一不需要更换活阵眼的方法。”
三人走入秘境。
灵泉旁,麒麟抬起头。
经过这几日休养,它身上的伤已经恢复大半,鳞片间重新浮现出古老金纹。
看见谢临渊时,麒麟明显停顿了一下。
它从灵泉中起身,走到谢临渊面前。
那双金色兽瞳看了她很久。
随后,它低下头,将额间金纹贴上谢临渊掌心。
一段残缺记忆进入她识海。
兽潮席卷落星谷。
无数灵兽与士兵倒在山道上。
谢明凰站在阵台中央,以自身灵力强行连接断裂地脉。
身披战甲的将军则守在阵外。
更远处,兽群仍在冲击防线。
画面极为短暂。
谢临渊甚至没有看清最后发生了什么,记忆便被另一股力量截断。
只剩谢明凰被阵纹吞没前,回头望向阵外的一眼。
麒麟收回额间金光。
谢临渊掌心已经被自己掐出血痕。
至少有一件事已经确定。
当年父母确实一同抵达了落星谷。
母亲进入阵法,是为了阻止兽潮继续向南。
可兽潮平息以后发生了什么,镇兽司又为何将她永远留在阵中,仍然没有答案。
裴昭雪道:
“我离开落星谷以前,在古门旁留下了一道太玄剑印。”
“现在界门已经修复。”
“见微可以通过剑印,直接将秘境出口开在落星谷内谷。”
谢临渊立即道:
“本座与你们一起去。”
“在斩断血亲替代阵纹以前不行。”林见微道。
“我与昭雪先进入阵眼外围。”
“麒麟熟悉落星谷,也能辨认镇渊阵中的旧路。”
“我们接通秘境灵脉以后,再通知宗主。”
“若是失败呢?”
“我会立刻关闭界门,将所有人带回秘境。”
谢临渊看向林见微。
“你刚刚结丹。”
“昭雪也是。”
“这不是让两个筑基去闯阵。”
“金丹便能在朝廷重阵中来去自如?”
“不能。”
林见微回答得十分坦然。
“所以需要宗主在外面接应。”
“只要我们斩断血亲替代阵纹,你便可以进入落星谷。”
谢临渊仍然没有答应。
裴昭雪道:
“师尊,皇帝已经知道落星谷出了问题。”
“镇兽司随时可能重新封锁内谷。”
“我们没有时间再找第二个办法。”
秘境中的风穿过五座浮岛。
谢临渊看向远处自行循环的灵脉。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明日子时行动。”
“你们进入落星谷以后,每隔一刻钟传回一次消息。”
“若超过半个时辰没有回应,本座会直接进入内谷。”
裴昭雪还想再劝。
谢临渊已经转身走向古门。
“这是本座最后的让步。”
三人回到大殿。
谢临渊立即下令。
“召回所有外出弟子。”
“七十二峰开启护山阵。”
“药峰准备疗伤丹药,阵峰按照落星谷旧图推演镇渊阵。”
“筑基以下弟子与重伤者随时准备进入秘境。”
裴昭雪领命。
“是。”
谢临渊握住布满裂纹的本命剑。
皇帝给了太玄宗三日交人。
她却不会在这里等上三日。
“明日子时,昭雪、见微与麒麟先入落星谷。”
“血亲替代阵纹一断,本座亲自接母亲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