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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何来亲情

七十二峰出现在云海尽头时,太玄宗的晨钟刚刚响过第三遍。

守山弟子最先发现御剑归来的两人。

“是圣女!”

“林医修也回来了!”

消息沿着传讯阵迅速送往主峰。

裴昭雪没有在山门停留。

她带着林见微直接前往寒冰洞。

两人落地时,谢临渊已经站在洞外。

她换了一身干净宗主袍,右臂却仍无法完全抬起。本命剑悬在身侧,剑身上的裂纹也尚未修复。

裴昭雪停下脚步。

“师尊。”

谢临渊没有立即回应。

她先看过裴昭雪肩头尚未愈合的伤,又看向林见微被雷火灼破的衣袍。

片刻后,她抬手探向两人丹田。

两道属于金丹修士的气息同时出现。

谢临渊目光微变。

“一个带着心脉旧伤结丹。”

“一个带着魔种渡劫。”

“你们出去数日,倒是都长本事了。”

裴昭雪低下头。

“弟子知错。”

林见微道:

“是我先被卷进秘境。”

谢临渊看向她。

“所以昭雪强行结丹,也与你无关?”

林见微沉默下来。

谢临渊冷声道:

“倒是很会替彼此认错。”

她转身向寒冰洞内走去。

“进来。”

沈令仪仍躺在冰棺中。

心脉深处那道微弱搏动已经逐渐稳定。数十盏重新点燃的聚魂灯悬在上方,继续温养她尚未完整的魂魄。

谢临渊走到冰棺旁。

“裴玄度呢?”

“走了。”裴昭雪道。

“何时?”

“见微从秘境出来以后,他便不告而别。”

“他替你护了雷劫?”

“是。”

“也帮你找到林见微?”

“是。”

谢临渊看着裴昭雪眉心那道极淡的水纹。

“至少这一次,他还记得自己是个父亲。”

裴昭雪握剑的手轻轻收紧,没有接话。

林见微取出从落星谷带回的阵图、旧册与留影石。

“镇兽司并非只是在看守北境。”

“他们用灵兽生息供养镇渊阵。落星谷中关押的所有灵兽,都是阵法的祭品。”

留影石亮起。

兽栏、铜环与地下阵纹依次出现在寒冰洞中。

数百道兽息被强行抽离,顺着引灵渠汇入内谷。重伤灵兽倒在栏中,守卫只将尸体拖走,再换入新的祭兽。

谢临渊看完,没有立即说话。

“阵法在供养什么?”

“一个活阵眼。”裴昭雪道。

谢临渊骤然抬眼。

“什么人?”

裴昭雪没有回答。

她们已经找到秘境,也有了能够暂时安置伤者的地方。

可如何破开镇渊阵,如何在不伤及阵眼的情况下将谢明凰带走,依旧没有答案。

谢明凰曾经拼尽力气让她们不要回去。

在找到救人的方法以前,裴昭雪仍不敢将真相告诉谢临渊。

林见微正要开口,寒冰洞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守山长老停在阵门前。

“宗主,朝廷使团已经到了山门。”

“来的是谁?”

“内廷宣诏使贺承章。”

守山长老停顿片刻。

“随行的还有三十六名禁卫与宗正寺的人。”

谢临渊目光冷下来。

“倒是来得快。”

主峰大殿外,三十六名皇城禁卫分列两侧。

他们没有携带重兵器,身上却都穿着能够抵御剑气的玄金甲。殿前停着一架由四头白羽灵鹤牵引的金色车辇,车辇四角悬着皇室阵旗。

贺承章站在大殿中央。

他年近六旬,手中捧着一道金色诏书。

太玄宗长老分坐两侧。

没有一人起身接旨。

谢临渊走入大殿。

裴昭雪与林见微跟在她身后。

贺承章看见两人,眼中没有意外。

“看来陆副使传回的消息没有错。”

“裴圣女与林医修果然已经回到太玄宗。”

谢临渊在宗主之位坐下。

“你千里迢迢赶来,不是为了替本座确认弟子是否归宗。”

“自然不是。”

贺承章展开诏书。

金色文字从纸上升起,悬在大殿半空。

“奉陛下口谕。”

“太玄宗弟子裴昭雪、医修林见微,擅闯镇兽司禁地,毁坏镇渊大阵,放走核心祭兽与数百凶兽,又重伤朝廷命官,致使北境封印动荡。”

“罪证确凿。”

“命太玄宗即刻交出二人,由镇兽司与大理寺共同审理。”

“若太玄宗主动配合,朝廷不追究知情包庇之罪。”

贺承章将诏书合拢。

“谢宗主,接旨吧。”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

“本座何时说过要接?”

贺承章眉头微皱。

“这是天子诏令。”

“这里是太玄宗。”

谢临渊道:

“朝廷的诏令,管不到本座门下。”

殿内数名禁卫同时握住刀柄。

两侧长老也在同一刻释放出灵力。

护山大阵随之发出低沉轰鸣。

贺承章抬手,制止禁卫。

“陛下早已料到宗主不会轻易答应。”

“所以陛下还有几句话,让老臣转告。”

谢临渊没有让其他人退下。

“说。”

“陛下说,他与你终究是嫡亲舅甥。”

“长公主不在以后,世间与你血脉最亲近之人,便只剩陛下。”

谢临渊眼中没有半点温度。

贺承章继续道:

“这些年,朝中确实有人对宗主多有误解。”

“可无论外人说过什么,血脉亲情都不会改变。”

“只要宗主交出这两个罪魁祸首,朝廷便不会追究太玄宗毁阵与包庇之责。”

谢临渊淡淡道:

“外人?”

“当年是谁对他说,长公主旧部尽归太玄宗,本座手握七十二峰,早晚会成为皇室之患?”

贺承章神色微变。

“又是谁告诉他,本座追查母亲去向,并非思念至亲,而是想借长公主声望收拢人心?”

“陛下身负江山,不得不谨慎。”

“所以他便听信谗言,忌惮自己的外甥女。”

谢临渊看着他。

“撤去本座出入北境的令牌,封存母亲留下的所有卷宗,又在太玄宗外安插眼线。”

“如今需要本座听话,才想起来自己还是本座的舅舅?”

贺承章沉默片刻。

“陛下从未想过伤害宗主。”

“他只是不能拿江山社稷冒险。”

谢临渊笑了一声。

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本座从未想要他的皇位。”

“可他宁可信几个争权夺利的臣子,也不肯信自己的姐姐养大的孩子。”

“这便是你口中的亲情?”

贺承章道:

“宗主可以怨恨陛下。”

“但长公主当年主动离开皇城,承担镇守之责,是为了天下苍生。”

“她尚且能够舍弃安稳与亲人,宗主身为她的女儿,更该明白镇渊阵的重要。”

谢临渊眼神骤然冷下去。

“母亲守护苍生,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愿意以身赴险,不代表朝廷便可以借她的名义,将其他生灵一批批填进阵中。”

“祭兽之事,宗主只听了这两个晚辈的一面之词。”

裴昭雪向前一步。

“落星谷以铜环抽取灵兽生息,每夜都有灵兽死在兽栏之中。”

“这是我亲眼所见。”

贺承章看向她。

“镇渊阵维系北境安危。”

“牺牲少数灵兽,总好过封印崩塌,祸及万民。”

“所以你们将麒麟关押多年,把它折磨到完全狂化?”

“麒麟是镇渊阵的核心祭兽。”

“它从来不是祭品。”

裴昭雪声音冰冷。

“也没有谁生来便该替你们去死。”

贺承章没有与她争辩。

“裴圣女,你承认自己毁坏阵法、放走祭兽?”

“是我做的。”

林见微走到她身边。

“阵法是我查出来的。”

“放走灵兽的事,我同样参与了。”

贺承章缓缓点头。

“既然二位亲口承认,便省去朝廷继续查证。”

“请吧。”

两名禁卫上前。

谢临渊身侧的本命剑忽然出鞘。

剑锋落在两名禁卫脚下。

一道裂痕从大殿中央延伸至门外。

两人同时停住。

谢临渊站起身。

“谁准你们动本座的人?”

贺承章道:

“宗主真要为了她们抗旨?”

“你们将屠戮称作镇守,将活物称作祭品,再给救它们的人定罪。”

谢临渊走下台阶,挡在裴昭雪与林见微身前。

“这种旨意,本座为何不能抗?”

贺承章压低声音。

“陛下已经退了一步。”

“只要宗主交出她们,便可重新查阅长公主当年前往北境以前留下的所有卷宗。”

大殿内骤然安静。

谢临渊盯着他。

“他封了母亲的卷宗这么多年,如今想拿本就属于本座的真相,与本座交换两个孩子?”

“这是陛下顾念舅甥亲情,给宗主的机会。”

谢临渊抬起手。

悬在半空的金色诏文突然被剑气从中斩断。

纸上皇室阵纹剧烈闪烁。

下一刻,整道诏书化作碎片,落在贺承章脚边。

禁卫齐齐拔刀。

三十二名太玄宗长老同时起身。

大殿外,七十二峰剑鸣四起。

贺承章脸色终于变了。

“谢临渊。”

“当众毁去天子诏书,你可知是什么罪?”

“回去告诉本座那位好舅舅。”

谢临渊看着地上的诏书碎片。

“本座的母亲守的是天下苍生,不是他的皇位。”

“她留下的亲情,也不是让他用来逼迫本座低头的筹码。”

“想带走昭雪与见微,便让他亲自来太玄宗。”

贺承章沉默片刻。

“陛下给太玄宗三日。”

“三日之后若仍不交人,朝廷会将今日发生的一切视为太玄宗公然谋逆。”

“随你。”

谢临渊道:

“送客。”

护山大阵开启。

磅礴剑意从大殿外压下。

三十六名禁卫被迫收刀。

贺承章捡起诏书碎片,转身离开。

走到殿门前时,他忽然停住。

“谢宗主。”

“长公主已经替天下守了太久。”

“镇渊阵若毁,最先承受反噬的人不会是陛下。”

谢临渊骤然抬眼。

“你什么意思?”

贺承章却没有回答。

他走出大殿。

皇室车辇很快离开主峰。

直到所有阵旗消失在护山大阵之外,殿内紧绷的灵力才逐渐散去。

谢临渊没有坐回宗主之位。

她转身看向裴昭雪与林见微。

“你们方才说,镇渊阵中有一个活阵眼。”

裴昭雪心中一沉。

谢临渊盯着她。

“昭雪。”

“你在落星谷看见的人,是不是本座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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