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雪醒来时，林见微的手还被绑着。
柔软的绷带绕过两只手腕，正好落在她腰间。林见微从身后抱着她，呼吸贴在颈侧，睡得很沉。大概是整夜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她的手指已经有些僵硬，却始终没有越过昨晚裴昭雪划出的界限。
裴昭雪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去解绷带。
结才松开一半，身后的人便醒了。
“肯放我了？”
“手不麻？”
“麻。”林见微将下巴搁在她肩上，“但昨夜有人不许我走，又亲手把我的手放在这里，我不敢乱动。”
裴昭雪停下动作。
“听起来很委屈。”
“不委屈。”
林见微侧过脸，吻了一下她的耳后。
“再绑一晚也可以。”
裴昭雪将绷带收紧了一寸。
林见微立即安静。
晨光落进帐中。裴昭雪肩颈间的痕迹已由浅红变成深红，肩侧那一处甚至泛着一点青。
林见微看见以后，眼中的笑意淡了下去。
“让我看看。”
“昨晚不是看得很清楚？”
“昭雪。”
裴昭雪没有再拦她。
绷带解开以后，林见微取来伤药，小心覆在咬痕上。
“还疼吗？”
“你说呢？”
“是我不好。”
林见微没有将过错推给魔种。
“我昨夜一直清醒，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魔气只是让那些念头变得更强，不是它替我做了选择。”
裴昭雪转过身。
“我知道。”
林见微抬眼看她。
“若我觉得你不是清醒的，昨夜就不会只绑住你的手，也不会还让你睡在这里。”
裴昭雪握住她替自己上药的手。
“我也想要你。你摸到哪里，我有没有拒绝，你应该很清楚。”
林见微耳尖微红，却没有移开目光。
“很清楚。”
“但我说疼的时候，你必须立刻停。”
“好。”
“不是过一会儿，不是等你想停的时候。”
“我明白。”林见微反握住她，“不会再有下一次。”
裴昭雪看了她片刻，终于将剩下的绷带全部解开。
林见微活动着发麻的手腕。
“惩罚结束了？”
“看你表现。”
“那昨晚没有做完的——”
裴昭雪将药盒塞进她手里。
“等你能管住自己的手再说。”
林见微眼中重新有了笑意。
“所以不是不愿意。”
“再问就继续绑。”
她起身去取外袍，领口却遮不住锁骨旁的一点红痕，只能换了一件高领长衣。
林见微在一旁替她系好衣带，十分识趣地没有提那些痕迹是谁留下的。
直到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圣女，北境传讯。”
裴昭雪神色一肃。
两人赶到宗门大殿时，三名外出查探的弟子已经跪在殿中。
其中一人左肩带伤，衣摆沾满黑色泥浆。他将一块拓印过的兽皮双手呈上。
“弟子等沿兽群来路向北查探，在苍水以北发现三条枯竭灵脉。附近草木尽死，山泉断流，地下却埋着大量引灵桩。”
兽皮上拓着一圈复杂云纹，中央是镇兽司的官印。
“灵气去了哪里？”裴昭雪问。
“所有引灵桩都与一条地下阵渠相连，方向一路向南。弟子追到青崖驿附近便遇到镇兽司巡卫，无法继续靠近。”
“你肩上的伤也是他们留下的？”
那名弟子低下头。
“是。对方说镇兽司奉皇命清剿妖兽，任何人不得窥探军阵。”
几位长老神色各异。有人认为皇命不可插手，另一人却道：
“灵脉一断，附近城镇早晚也会变成死地。兽潮南下或许正是因此。”
裴昭雪没有立即下结论。
“引灵桩可有带回？”
受伤弟子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截青黑色金属。
林见微接过，只觉得掌心传来极轻的吸力。周围灵气正被金属断口一点点吞入，速度很慢，却从未停止。
【检测到聚灵类阵器残片。】
【主要材料：噬灵铁、锁脉砂、赤铜。】
【作用：强行改变地脉灵力流向。】
【附带影响：持续抽取土壤生息，破坏周边灵核孕育。】
“它抽走的不只是灵气。”林见微道，“地脉中的生息也会被一并带走。灵兽依靠灵气维持灵核，失去栖息地以后，只能向南迁徙。”
先前主张防范兽群的长老皱起眉。
“如此说来，这场兽潮并非妖族蓄意挑起。”
“至少我们看见的这些不是。”
裴昭雪将拓印与残片封入玉匣。
“此事尚无完整证据，不得外传，也不要惊动朝廷。”
她看向三名弟子。
“先养伤。另派两队人沿地下阵渠继续查探，只记位置，不拆阵器，不与镇兽司正面冲突。”
“是。”
安排完北境之事，裴昭雪与林见微又去了沉鹭泽。
兽群比夜里安静了许多，却仍有数十头伤兽挤在棚舍外。妖族与医峰弟子彼此生疏，谁也不肯先接近凶兽。
一头铁爪熊被困在阵中，正不断拍打地面。
“它已经发狂了。”一名医修道，“最好先用锁兽链。”
林见微没有靠得太近，只看向铁爪熊身后。
那里蜷着一头不足半岁的幼熊，后腿被捕兽夹夹断，血已经流了一地。
“它不是发狂。”
“可它一直攻击人。”
“因为你们挡在它和幼崽之间。”
林见微让所有人退开，自己将药箱放在阵边，先把一碗加了安神草的蜂蜜推入阵中。
铁爪熊低吼许久，最终没有扑向她，而是将碗拨到幼崽面前。
林见微等它彻底放松，才慢慢进入阵中，为幼熊拆下捕兽夹。
“恐惧、护崽、疼痛、饥饿，都会让灵兽攻击靠近的人。”
她一边止血，一边对身后的医修道：
“看起来相同的凶性，病因未必相同。若全都当作发狂处置，只会把本来能救的灵兽逼疯。”
她让人在每座棚舍前挂上不同颜色的木牌。
红牌是骨针、魔气与失控风险；黄牌是重伤与灵核衰弱；青牌是寻常外伤；白牌则留给幼兽与护崽母兽。
起初还有弟子觉得繁琐。
可不到一个时辰，原本混乱的伤兽便被分开，有限的丹药与人手也有了去处。
林见微没有只写种族与伤势。
每救治一头，她都会记下灵核大小、经脉走向、伤前栖息地、最近饮食与是否接触过镇兽司。
白鹿、玄狼、赤狐、铁爪熊、雪原巨犀。
一页又一页病例被收进药箱。
当第十二份记录写完时，系统声音终于响起。
【已收录有效灵兽病例：十二。】
【初级万灵辨证开启。】
【新增功能：种属识别、经脉映照、常见症候比对。】
【提示：不同种属差异较大，辨证结果仅供参考，不可替代实际诊察。】
林见微抬起头。
面前那头受伤赤狐的经脉在视野中浮现出淡淡光线，与人体穴位完全不同。系统没有直接给出药方，只将几处异常灵力标了出来。
不算无所不能。
却终于不再只会提醒她去送死。
“你的第三针偏了半寸。”
一道苍老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林见微回过头。
一名白发老妇站在棚舍外。她拄着一根鹤首木杖，衣袍下露出的双足细长，眼尾还有几片尚未完全隐去的白羽。
“婆婆认得这套针法？”
老妇没有回答，只走到赤狐身边，抬手按住它耳后。
“狐族定魂穴比狼族低半寸。你前两针用的是渡厄针法，第三针却改成了定魂三针。”
她抬头看着林见微。
“谁教你的？”
“药王谷留下的医书。”林见微道，“这套针法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老妇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渡厄飞针上，神情恍惚了一瞬。
“二十多年前，也有一个药王谷的姑娘这样下针。”
裴昭雪原本站在不远处查看木牌，闻言立即走了过来。
“她叫什么？”
老妇看向她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你与她很像。”
裴昭雪握紧指尖。
“她是不是叫沈令仪？”
“是。”
老妇叹息一声。
“那时北境也出现过一批无故伤人的灵兽。人族说它们天性凶残，妖族则说是人族下毒，双方死了很多人。只有沈医师认为，发狂不是一种病。”
“她独自去了落星谷，将每一头发狂灵兽分开诊治。疼痛的止痛，中毒的解毒，被阵法控制的取出阵钉。真正灵核失控的，才用定魂针压制。”
林见微问：
“她找到治愈灵核失控的方法了吗？”
“差一点。”
老妇从怀中取出一枚颜色陈旧的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药王谷的草木纹，背面只有两个字。
落星。
“她配出过一剂宁灵方，能让发狂的灵兽恢复片刻清醒，却始终缺少最后一味药。她最后一次离开时，说女儿马上周岁，等过完周岁宴便回来。”
老妇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我等到的，是药王谷灭门的消息。”
裴昭雪接过木牌。
二十七年前，母亲参加完她的周岁宴便再也没能走出药王谷。
那场大火不仅烧毁了她的家，也将一张近乎完成的药方与无数灵兽的生路一并埋了进去。
“落星谷在何处？”她问。
“北境与妖域交界。”
老妇道：
“药王谷灭门后不久，谷口便被山崩掩埋，终年笼罩迷雾。有人试过从上方进入，却都会回到原地。只有谷底一条暗河仍与外界相通，可水势太急，从来没人能逆流而上。”
林见微看着那枚木牌。
系统没有出现药方，也没有替她指出所谓最后一味药。
只在木牌边缘浮现出一道极淡提示。
【检测到未知灵兽药性残留。】
【样本不足，无法辨识。】
就在此时，沉鹭泽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吼叫。
一头赤焰狮撞破围栏，重重倒在泥水中。它身上没有骨针，也看不见明显外伤，灵核却忽明忽暗，灼热火焰沿着经脉四处乱窜。
老妇骤然变了脸色。
“别伤它，这是当年落星谷里的病。”
林见微刚走近一步，体内沉寂了一日的魔种便随之震动。
【检测到高危灵核紊乱。】
【目标体内存在与宿主魔种相近的异常气息。】
【警告：继续接触可能引发共鸣。】
裴昭雪已经握住她的手腕。
“不要过去。”
林见微停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因为自己神智清醒，便轻视魔种的影响。她隔着阵法观察赤焰狮经脉，将三处失控穴位告诉老妇，再让医峰弟子依次落针。
三针过后，赤焰狮眼中的火光渐渐熄灭。
它没有痊愈，只恢复了短暂清醒。伏下身体以前，它越过周围所有人，准确地看了林见微一眼。
老妇低声道：
“它是从落星谷方向逃出来的。”
裴昭雪看着木牌，又看向玉匣中的引灵桩残片。
镇兽司、枯竭灵脉、沈令仪未完成的宁灵方，以及能与魔种产生共鸣的灵核异变。
所有线索都指向北方。
当夜，大殿中只留下四个人。
裴昭雪将宗门令放到大长老面前。
“从明日起，由您暂代宗务。沉鹭泽交给苏峰主，按照见微留下的四类木牌安置兽群。青萝与闻野仍由执法堂看守，但在阿月彻底安全以前，不得定罪。”
大长老没有接令。
“你要去北境？”
“是。”
“宗主还在寒冰洞疗伤，你若此时离开——”
“所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裴昭雪将一封写好的手令推过去。
“对外只说我与林见微在栖雪殿闭关。裴玄度本源受创，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来。护山阵已经修复，三处魔族据点也有人盯守。若仍有变故，以守山与保护弟子为先，不必等我。”
大长老沉默许久，终于接过宗门令。
“七日。”
“七日没有消息，我便派人去找你。”
“好。”
离开大殿以后，两人没有回栖雪殿正门。
小满早已将两只不起眼的包袱送进后窗。里面是她们上次秘密下山时穿过的男子衣袍，还有两张薄如蝉翼的□□。
林见微换上一身青色窄袖长衫，束起长发，又用药粉略微改深肤色。镜中的人眉目清秀，像个常年在外行医的年轻郎中。
裴昭雪则穿了玄色劲装，以束带收紧腰身，眉峰稍作修饰，便成了沉默寡言的随行护卫。
林见微替她压平衣领，目光在被高领遮住的红痕上停了一下。
“裴公子，这身很适合你。”
“手放好。”
“我只是在替你整理衣服。”
“昨夜你也是这样说的。”
林见微立即将双手背到身后。
裴昭雪看了她一眼，从桌上拿起那卷绷带，放进自己储物戒中。
“这个也带着。”
“出门在外，还要罚？”
“看你表现。”
林见微靠近半步，低声问：
“若表现得好呢？”
裴昭雪替她扶正发冠。
“平安回来再说。”
她没有许诺什么，林见微却听懂了。
子时以后，宗门西侧废弃多年的送药暗道打开了一次。
两个年轻男子牵着一匹驮药的青骡，从无人看守的山涧离开。她们没有佩戴太玄宗剑纹，也没有带走一名剑卫。
这一次，她们不是太玄宗圣女与药王谷传人。
只是一个游医，和一个护送游医前往北境的散修。
山门在身后悄然合拢。
远处官道尽头，第一座属于镇兽司的青崖驿正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