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宗山门外,数百头灵兽停在护山阵前。
它们没有冲撞阵法,也没有攻击沿途村落,只是挤在山道与林地之间,不断回头望向北方。
其中既有玄狼、赤鹿,也有本该生活在雪原深处的长毛巨犀。不同族群的灵兽挤在同一处,彼此之间竟没有争斗。
仿佛在它们身后,有什么比天敌更加可怕。
裴昭雪带着剑卫赶到时,守山长老已经开启三层杀阵。
“圣女,兽群数量仍在增加。”
“再让它们靠近,护山阵便会自行反击。”
“关闭杀阵。”裴昭雪道。
守山长老脸色一变。
“宗主重伤闭关,此时更不能冒险。”
“我只让你关闭杀阵,不是撤掉护山阵。”
裴昭雪看着阵外。
“它们若真想攻山,早已开始冲撞。现在停在阵外,是在躲避什么。”
“可灵兽怎会主动来求助?”
“灵兽不是只会杀戮的东西。”
林见微走到阵前。
“至少这些不是。”
她隔着阵法观察片刻。
兽群大多腹部凹陷,毛发枯乱。靠近前方的几头灵兽四肢都带着长途奔逃留下的伤口,还有两头幼兽已经虚弱得无法站立。
“它们很久没有找到足够的水和食物。”
林见微蹲下,将掌心贴在阵法边缘。
【检测到多种灵兽生命气息。】
【虚弱、脱水、外伤。】
【部分个体存在灵核运转紊乱。】
【未检测到大范围攻击意图。】
系统能够分辨的东西依旧有限,却印证了她的判断。
“先打开侧门。”裴昭雪道,“只许重伤幼兽进入,其余兽群引向沉鹭泽。沿途设水源与隔离阵,逐一检查。”
一名长老仍不放心。
“若其中混有被魔气控制的灵兽——”
“发现异常便单独隔离,不可直接诛杀。”
裴昭雪声音平静,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昨日我们险些因为偏见杀死一头保护幼崽的玄狼,今日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侧门缓缓开启。
林见微率先走到阵外。
裴昭雪立即跟上。
“谁准你先出去的?”
“我答应过不离开你三步。”
“你现在距离我五步。”
林见微回头看了一眼,主动退回两步。
“现在呢?”
裴昭雪握住她的手腕。
“现在一步也不许离开。”
两人靠近兽群。
为首的巨犀警惕地刨动前蹄,却没有冲撞。直到林见微放下一盆水,它才低头嗅了嗅,缓慢退开,让身后的幼兽先喝。
越来越多灵兽安静下来。
就在剑卫逐渐放松警惕时,兽群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嘶鸣。
一头赤鹿撞开同伴,双眼蒙着浑浊黑气,径直冲向侧门。守阵弟子立即提剑,裴昭雪却先一步抬手,数道冰索从地面升起,将赤鹿四肢牢牢缠住。
“不要靠近它的角。”林见微道,“它的神智不清。”
赤鹿不断挣扎,额角撞得鲜血淋漓。林见微没有贸然接近,只以飞针隔空封住它颈侧三处经脉。等它的力气逐渐散去,她才在裴昭雪护持下走到近前。
赤鹿耳后藏着一截极细的黑针。
那东西只有半根指甲长,表面没有魔气,却在持续扰乱灵核。
【检测到外来控灵器物。】
【目标攻击行为并非自主意愿。】
林见微拔出黑针以后,赤鹿眼中的浑浊渐渐散去。它没有再冲向侧门,只蜷起四肢,发出虚弱低鸣。
先前反对开门的长老看着这一幕。
“若方才没有拦住,它已经伤人了。”
“所以要逐一检查。”裴昭雪道,“救助不是毫无防备,防备也不等于先杀了它们。”
她命人将黑针单独封存,又在侧门外增设一道只困不杀的定灵阵。
这一次,没有长老再提出异议。
一只受伤的白鹿从兽群中走出。
它后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颈间还挂着半块断裂铜牌。
林见微处理伤口时,裴昭雪取下铜牌。
铜牌正面只剩一个模糊的“镇”字,背面刻着一座被云纹环绕的宫城。
这是朝廷镇兽司的标记。
裴昭雪不动声色地将铜牌收入袖中。
“剑伤不是新伤。”林见微道,“至少已有一个月。”
“它来自北境。”
“朝廷通报却说,北境兽潮是妖族挑起的。”
两人对视一眼。
若镇兽司早已接触过这些灵兽,为何通报中从未提过它们正在向南迁徙,也没有提过水源与食物短缺?
林见微继续检查白鹿。
它的灵核没有受到骨针控制,却比正常灵兽小了近三成,体内灵力也极为稀薄。
【发现异常样本。】
【灵核衰弱程度:四成。】
【可能原因:灵兽长期缺乏灵气滋养。】
【建议收集更多样本进行对照。】
林见微神色微变。
“不是只有食物和水。”
“什么?”
“它们原本生活的地方,可能连灵气都在消失。”
裴昭雪望向北方。
暮色之下,远处山脉沉默地伏在天际,像一道看不见尽头的阴影。
更多灵兽被带往沉鹭泽。
医峰弟子替它们处理外伤时,又从三头灵兽身上发现了相似剑痕。伤口的位置都避开要害,像是有人故意将它们驱赶到同一条迁徙路线。
一头年幼赤鹿的蹄缝中还沾着少量黑色泥沙。
林见微将泥沙收入瓷瓶。
【检测到锁脉砂残留。】
【常用于大型聚灵阵与地脉封锁。】
“灵气不是自然消失。”她道,“有人在北境截断了地脉。”
裴昭雪将瓷瓶与铜牌一同封入玉匣。
“今日发现的东西不得外传。派两队弟子沿兽群来路查探,只记录枯竭灵脉的位置,不与镇兽司接触。”
“是。”
等到最后一头幼兽得到安置,已过子时。
两人返回栖雪殿时,小满准备的饭菜早已凉透。
裴昭雪坐在桌前,只喝了半碗汤便放下碗。她这几日既要处理谢临渊闭关后的宗务,又放心不下寒冰洞中的沈令仪,眉间始终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林见微走到她身后,将双手放在她肩上。
“我替你按一会儿。”
“医峰说你也需要休息。”
“按摩不需要灵力。”
林见微指腹沿着紧绷的肩颈缓慢按压。
裴昭雪闭上眼睛。
这是她们上辈子便有的习惯。每次裴昭雪读书或值班太久,林见微都会站在她身后,一边替她揉肩,一边催她早些睡觉。
只是今晚,林见微比从前更不愿意松手。
她从身后环住裴昭雪的腰,将脸埋进她颈侧。
“累了?”裴昭雪问。
“有一点。”
“那便去睡。”
“想再抱一会儿。”
裴昭雪没有推开她。
林见微安静片刻,侧过脸,在她耳后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裴昭雪睁开眼,从铜镜中看她。
“只是抱一会儿?”
“原本是。”
林见微绕到她面前。
“现在不太想只抱着。”
她低头吻住裴昭雪。
最初只是短暂相触。裴昭雪抬手勾住她,主动回了一下。
这个回应让林见微的呼吸乱了。
“见微,慢一点。”
林见微听见了。
可体内魔气同时震动,将所有情绪骤然放大。
爱意、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不愿再与裴昭雪分开的执念,一同涌了上来。
她知道怀里的人是谁,也知道裴昭雪正在回应自己。只是那一刻,她忽然舍不得结束这个拥抱。
林见微将人抱得更紧,随后,她在肩头留下几处浅红痕迹。
最初的触碰很轻,裴昭雪也没有拒绝。直到林见微在她肩侧咬下,正好碰到寒冰洞中留下的伤处。
“疼。”
林见微身体一僵。
她听见了,却迟了一息才真正松开。
裴昭雪抬手抵住她肩膀,将两人分开。
殿中安静下来。
“昭雪?”
林见微眼睛依旧清明,也立即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对不起。”
裴昭雪按住肩侧。
“我说慢一点时,你没有慢下来。”
“是。”
“我说疼以后,你也没有立刻松手。”
林见微没有辩解。
“我听见了。可那一刻,我还是不想放开你。”
魔种将她原本便存在的感情与执念放大,让克制变得比平日更加困难。
这反而令林见微更加不安。
裴昭雪看着她。
“手伸出来。”
林见微依言伸出双手。
裴昭雪从药箱中取出一卷柔软绷带,将她两只手腕并在一起,松松缠了几圈。
“今晚不许再乱动。”
林见微低头看着绷带。
“这是惩罚?”
“是提醒。”
“若我想抱你呢?”
“不许。”
裴昭雪转身走向内殿。
林见微站在原地,没有跟上。
“那我去外殿睡。”
裴昭雪脚步一顿。
“谁让你去外殿了?”
林见微抬头。
“不是不许我抱?”
“不许乱动,不代表让你离开。”
裴昭雪掀开床帐。
“上来。”
林见微躺到她身边。
裴昭雪将她被绑在一起的双手拉到自己腰间。
“只准放在这里。”
林见微顺势将她轻轻圈住。
“肩膀还疼吗?”
“疼。”
“明日替你上药。”
“明日能不能解开,要看你表现。”
“好。”
林见微没有再开玩笑。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
“以后只要你说慢一点,或者让我停,我都会立刻听。”
“记住你说的话。”
“不会忘。”
裴昭雪靠在她怀中,闭上眼睛。
林见微的手臂没有再收紧,只维持着她允许的力度。
殿外夜风穿过竹林。
远处沉鹭泽中的兽群逐渐停止躁动。
更远的北方,一条被引灵桩截断的地脉正在无声枯竭。
黑暗沿着干涸的灵脉向南蔓延。
而栖雪殿中,两人依旧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