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栖雪殿时,天已经快亮了。
裴昭雪虽然答应林见微回去休息,躺下后却始终没有闭眼。
房中只剩一盏小灯。
林见微睡在她身侧,两人共用一床被子,中间却还隔着半臂距离。
裴昭雪翻了一次身。
片刻后,又翻了回来。
“睡不着?”林见微问。
“吵醒你了?”
“我还没睡。”
“为什么不睡?”
“有人一直动。”
裴昭雪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不动了。”
她当真不再翻身,却睁着眼睛望向帐顶。
林见微等了片刻。
“在想你父亲?”
“嗯。”
裴昭雪声音很轻。
“我一直以为,见到他以后,很多事情便会有答案。”
“可他真的站在我面前,我反而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可以慢慢想。”
“他被关在地牢里,不会立刻消失。”
“可他说能治好我的心脉,也能让母亲醒来。”
裴昭雪道:
“我知道他不可信。”
“可如果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呢?”
“如果这世上只有他知道让母亲醒来的办法,我们却因为不肯相信他,错过了唯一的机会呢?”
林见微侧过身。
裴昭雪看似平静,手指却紧紧攥着被角。
“还有别的吗?”
“我在想药王谷。”
“想那些被他抓走的人。”
“也在想师尊为什么会答应把他带回宗门。”
“她一定知道这很危险。”
“却还是亲自去了魔域。”
她说得越来越慢。
呼吸虽然平稳,肩颈却始终绷得很紧。
林见微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肌肉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坐起来。”
裴昭雪转头看她。
“诊脉?”
“按摩。”
“什么?”
“你再这样躺下去,天亮也睡不着。”
林见微掀开被子坐起身。
裴昭雪也跟着起来,背对着她坐在榻上。
长发从肩后垂落,遮住大半后背。
“头发挽起来。”林见微道。
“你帮我。”
“手不是没有力气。”
“可是你要替我按摩。”
裴昭雪将发带递到身后。
林见微接过来,替她将长发拢起。
柔软发丝从指间滑过。
她简单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露出裴昭雪白皙的后颈。
中衣领口遮住肩膀,只露出一小段颈侧。
林见微的手指落在她颈后。
“这里疼吗?”
她轻轻按下。
裴昭雪吸了一口气。
“有一点。”
“这叫有一点?”
林见微沿着颈侧向下,拇指压过紧绷的肌肉。
裴昭雪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
“放松。”
“你按得太重。”
“刚才不是说只有一点疼?”
“现在多一点。”
林见微减轻力道。
她先从后颈两侧缓慢按压,再沿着肩膀向外推开。裴昭雪起初仍坐得很直,几次以后,肩颈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低头。”
裴昭雪依言低下头。
林见微一手托住她的额头,另一只手揉开后颈最僵硬的位置。
温热灵力顺着指尖进入经脉。
裴昭雪闭上眼睛。
“舒服吗?”
“嗯。”
“头疼呢?”
“好一些了。”
“肩膀?”
“也没有刚才那么紧。”
林见微继续向下,指节沿着肩胛内侧缓慢推开。
裴昭雪轻轻呼出一口气。
“林医修手艺不错。”
“现在知道不错了?”
“就是刚开始太重。”
“是你太紧。”
“因为想得太多。”
“所以让你少想一些。”
裴昭雪道:“这种事情怎么少想?”
“至少今晚不用想。”
“明日呢?”
“明日醒来再说。”
裴昭雪沉默片刻。
“再向左一点。”
林见微将手移过去。
“这里?”
“再下一点。”
“这里已经不是肩膀了。”
“林医修不敢按?”
“你若再说话,我便不按了。”
裴昭雪立即安静。
林见微的手法逐渐变得熟练。
先放松颈侧,再按开肩背,最后用掌根缓慢推过最紧绷的位置。
这些动作并不是她在这个世界学会的。
上一世,林见微准备考试时,也曾经整夜睡不着。
桌上堆满厚厚的复习资料。
她每天低头看书十几个小时,肩颈僵硬,头也疼得厉害。
裴昭雪看不下去,将她从书桌前拉起来,按在椅子上。
“你再这样看下去,还没有考试,便先把自己送进医院了。”
那时的林见微仍惦记着没有背完的内容。
“还有两章。”
“闭眼。”
“我背完再休息。”
“再说一句,今晚不许看了。”
裴昭雪站在她身后,笨拙地替她揉按肩颈。
第一次力道太重,林见微疼得躲开。
第二次又太轻,几乎没有感觉。
后来裴昭雪自己找了许多方法,一点点试,终于学会怎样将紧绷的地方慢慢揉开。
林见微舒服得趴在桌上,还是不肯承认。
“手艺一般。”
“那我不按了。”
裴昭雪刚要收手,她便抓住对方的手腕。
“也没有那么差。”
那些事情明明真实发生过。
此刻回想起来,却像隔着一段遥远得无法触碰的时光。
那个狭小的房间、散落的试卷、深夜亮着的台灯,还有站在她身后的人,都已经留在另一个世界。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见微有时会怀疑,那是不是自己做过的一场梦。
可如今,同一个人又坐在她面前。
只是这一次,替对方按摩的人变成了她。
“林见微?”
裴昭雪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怎么了?”
“你停了很久。”
“想起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林见微重新将手落在她肩上。
“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替我按过。”
裴昭雪睁开眼睛。
“谁?”
“你。”
“我?”
“嗯。”
裴昭雪转过身。
“我不记得。”
“没关系。”
林见微替她解开发带,让长发重新落下。
“我记得就够了。”
裴昭雪唇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她重新躺下,却没有回到方才的位置,而是直接靠进林见微怀里。
“现在能睡了?”林见微问。
“还差一点。”
“哪里还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裴昭雪抬头看她。
“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林见微没有推开。
裴昭雪将手臂环在她腰间,侧脸贴着她心口。
“你的心跳也很快。”
“刚才按累了。”
“只是因为按摩?”
“不然呢?”
裴昭雪撑起身体,在她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现在呢?”
林见微看着她。
“更快了。”
裴昭雪正要退开,后颈却被林见微按住。
这一次的吻比方才更久。
直到裴昭雪的呼吸微微变乱,林见微才松开她。
“不是说要睡觉?”裴昭雪问。
“是你先亲的。”
“我只亲了一下。”
“所以还给你。”
“你还得似乎有点多。”
“不要便算了。”
裴昭雪重新靠近她。
“没有不要。”
林见微替她拉好被子。
裴昭雪仍抱着她,紧绷了一整夜的身体终于逐渐放松。
“林见微。”
“嗯?”
“如果母亲真的能够醒来,我想让她见见你。”
“以什么身份?”
裴昭雪沉默片刻。
“等她醒来,我再告诉你。”
“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怕你跑了。”
林见微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不会。”
“什么?”
“我不会跑。”
裴昭雪没有再说话。
她贴在林见微怀中,呼吸终于慢慢变得平稳。
卯时刚过,主峰便送来传讯。
谢临渊连夜派暗卫前往裴玄度所说的位置。
第九药仓下方果然还有一层地牢。
二十七名失踪的医修与炼丹师全部被救了出来。
裴玄度给出的消息是真的。
宗门大殿内,谢临渊将获救名单放到桌上。
“他还知道另外三处据点。”
“条件仍然是见母亲?”裴昭雪问。
“是。”
林见微道:“他这么容易被抓,本就不对。”
“请求见沈前辈,或许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本座知道。”
谢临渊看向后山方向。
“所以他不会单独进入寒冰洞。”
“本座会在洞外布下九重困魔阵。”
“各峰长老分别镇守阵眼,所有通路全部封闭。”
“即使他恢复修为,也走不出后山。”
裴昭雪道:“师尊准备答应他?”
“剩下三处据点中,至少还关着上百人。”
谢临渊收起名单。
“本座不能拿他们的性命赌。”
“他想见令仪,可以。”
“但要在本座布下的天罗地网中见。”
同一时刻,太玄宗安置妖族的东侧客院内。
狐族女子青萝收到了一只从山下送来的木盒。
木盒中没有信。
只有一枚留影石与两根黑色骨钉。
留影石亮起后,青萝看见了被锁在地牢中的母亲与幼弟。
旁边还跪着鹿族青年闻野的妻儿。
一名戴着黑色面具的人站在他们身后。
冰冷声音从留影石中传出。
“明日午时以前,将骨钉埋入后山两处引灵渠。”
“若少一枚,便杀一人。”
“若敢告诉林见微与裴昭雪——”
画面中,黑衣人将刀锋抵在青萝幼弟的喉咙上。
“你们会先收到他的头。”
留影石随即碎裂。
青萝与闻野站在原地。
谁都没有去碰盒中的骨钉。
也没有人敢走出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