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手直到青石驿前才松开。
永宁郡主的车队在驿站停下。
落骨城派来的接应已经等候多时,随行医修也重新检查了她的伤势。
肺脉周围没有再次出血。
呼吸虽然仍弱,却已经彻底脱离危险。
林见微留下三枚空心渡液针。
“若她再次胸闷,右侧胸口无法起伏,便将针刺入这里。”
她在医修锁骨下方比出位置。
“进针不可过深。排出积气以后,立即封住伤口。”
医修牢牢记下。
永宁郡主靠在车中,脸色仍然苍白。
“林公子不与我们一起进城?”
“郡主已经有医修照顾。”
林见微背起药箱。
“我们还有自己的事情。”
“那这枚令牌你收好。”
永宁郡主道:
“落骨城仍在封城。若守卫阻拦,出示令牌便可通行。”
林见微接过令牌。
“多谢。”
“我还不知道沈公子与林公子来自何处。”
“游方之人,没有固定居所。”林见微道。
永宁郡主看出她不愿多说,也没有追问。
“若以后有机会,林公子可以来王府找我。”
裴昭雪牵过两人的马。
“该走了。”
永宁郡主看着她。
“沈公子似乎很急。”
“天黑以前还要进城。”
裴昭雪翻身上马。
“郡主保重。”
两人没有继续跟随车队。
确认永宁郡主有人接应后,她们便转入另一条通往西城门的小路。
直到郡主府的旗帜消失在身后,林见微才问:
“还在不高兴?”
“没有。”
“刚才是谁把我的马牵走了?”
“它自己跟我走的。”
“那你为什么不让它回来?”
裴昭雪伸手,将另一匹马的缰绳递给她。
“现在回来了。”
林见微接过缰绳,没有拆穿她。
两人行出十余里,裴昭雪忽然向身后看了一眼。
山林间没有人影。
几道气息却始终维持在她们周围。
“师尊派了暗卫。”她道。
“有几个?”
“至少五个。”
林见微以医道感知探查片刻。
“还有一个在前面。”
谢临渊显然早已料到,落骨城中可能藏着裴玄度的部属。
谢临渊派出六名暗卫,正是防备这张已经铺开的网。
落骨城仍处于封闭状态。
林见微出示永宁郡主留下的令牌后,守卫只核对了两人的化名,便开启侧门放行。
林微。
游方医修。
沈昭。
随行剑修。
城中并没有人知道她们真正的身份。
两人在西市附近找了一间客栈。
“两间上房。”林见微道。
掌柜翻过房牌。
“只剩最后一间。”
裴昭雪立即道:“就要这一间。”
林见微看向她。
“怎么了?”裴昭雪问。
“没什么。”
“你若介意,我可以睡外间。”
“先上去看看。”
房间分为内外两室,中间隔着一道屏风。
林见微放下药箱,先取出那只沾过梁慎行气息的黑色面罩。
她依照《灵息追迹篇》引出一缕残留魔气。
魔气离开面罩后没有指向某个具体的人,只在靠近西市的方向产生了极弱感应。
这说明落骨城中的确存在与黑色铜镜同源的东西。
却无法证明裴玄度本人就在这里。
“先去药市。”林见微道。
“梁慎行的经脉伤需要长期服用续络散。即使最初的药由铜镜背后的人提供,后续也需要稳定药源。”
西市共有大小药铺四十余家。
两人没有直接询问梁慎行,而是以购买续络散为由,逐一打听近五年的交易情况。
前几家药铺都没有异常。
直到进入一家名为百草生的老药铺,掌柜才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续络散已经断货两个月了。”
“整个落骨城都没有?”林见微问。
“城中炼制的续络散,每月都被人提前订走。”
“谁订的?”
“王府征药,哪是我们能够过问的。”
掌柜从柜台下取出一张征药单。
“你们若急用,等下个月吧。”
征药单上盖着西境王府的红印。
除了续络散,还有养魂草、定魄木与赤阳砂。
林见微看着药材名称。
续络散修补断裂经脉。
赤阳砂维持肉身生机。
养魂草与定魄木则用于收拢残魂。
有人正在大量尝试与复生有关的药方。
裴昭雪也看懂了。
她的声音很低。
“他在找让母亲醒来的办法。”
沈令仪仍然躺在太玄宗后山寒冰洞中。
她的身体曾在魔气刺激下产生反应,却从未真正苏醒。
裴玄度无法接近寒冰洞,只能让手下在外面寻找其他方法。
他抓走医修与炼丹师,极可能是为了让这些人在不同地方试验聚魂之术。
“征药的人每次都是同一个吗?”林见微问。
“不是。”
掌柜道:
“有时是王府小吏,有时是药商,也有外地修士。”
“他们拿着相同的征药单和令牌,我们只管交药。”
“药送到哪里?”
“也不固定。”
“城东、城北和西市旧仓都送过。”
不是一个据点。
也不是一个人在办事。
裴玄度的部属将不同药材分开收取,再通过人族内应运往各处。负责征药的人甚至未必知道药材最终送往哪里。
林见微拿起那张征药单。
“这张可以卖给我吗?”
掌柜神色警惕。
“王府的东西怎么能卖?”
“一枚中品灵石。”
掌柜立即将征药单推过来。
“今日刚好不做王府生意。”
走出药铺后,裴昭雪道:“这张印未必是真的。”
“所以要找见过真印的人。”
“郡主?”
林见微看向她。
裴昭雪面无表情。
“只是查线索。”
“我也没说别的。”
“你方才笑了。”
“没有。”
两人没有立即去找永宁郡主。
林见微先将征药单交给暗中跟随的暗卫。
半个时辰后,一张写满地址的纸从客栈窗缝中送了进来。
暗卫已经查过西市另外六家药铺。
五年来,共有七个人先后持相同印信征收药材。
七人身份不同,彼此之间也没有明显联系。
其中三人已经失踪。
剩下四人仍住在城中,却只负责传递征药单,从未见过真正的买主。
每次交接命令时,他们都会在住处发现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子镜。
镜中文字看过即焚。
与梁慎行的供词完全吻合。
林见微将七人的住处标在地图上。
看似散乱的位置,恰好将西市围在中央。
“这里还有一层负责分派命令的人。”她道。
“师尊的暗卫会查。”裴昭雪道。
“我们不去抓人。”
“我只是看看地图。”
“你每次想冒险以前,也会先说只是看看。”
林见微收起地图。
“好,不去。”
第二日午后,暗卫又送来消息。
四名传令人已经被暗中监视。
他们没有察觉异常,也没有人试图逃离落骨城。
短时间内不会有危险。
林见微这才带着征药单前往城中行宫。
她们在门外报上“林微”与“沈昭”两个名字。
片刻后,侍女出来将她们带入内院。
永宁郡主仍卧在榻上。
看见林见微时,她眼中多了一点笑意。
“林公子不是说还有自己的事情?”
“正是为了自己的事情而来。”
林见微将征药单放在桌上。
“请郡主辨认这枚印。”
永宁郡主看清印记,神色很快沉下来。
“这是王府五年前遗失的副印。”
“五年前?”
“押送副印前往落骨城的队伍在断魂岭失踪。”
永宁郡主道:
“同行二十三人无一生还,副印也没有找到。”
五年前。
与梁慎行受伤并开始为黑色铜镜做事的时间完全一致。
“王府从未征收过这些药材。”永宁郡主翻看药单,“有人盗用副印,在落骨城收了整整五年的药。”
“昨日刺杀郡主的人使用城中兵库箭矢。”
裴昭雪道:
“盗印之人与兵库内应,很可能属于同一张网。”
永宁郡主看向她。
“沈公子似乎很懂这些。”
“略懂。”
“你们究竟在查什么?”
“一个与失踪医修有关的人。”林见微道。
“现在还不能告诉郡主更多。”
永宁郡主没有逼问。
她将征药单上的印记拓印下来。
“我会查当年负责押送副印的人,以及近五年所有征药记录。”
“有结果以后,如何联系你们?”
“送到西市云来客栈,交给林微即可。”
“你们还会留在城中?”
“暂时会。”
永宁郡主将征药单还给她。
“看来我们还会再见。”
离开行宫时,裴昭雪一路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两条街,林见微才问:
“又怎么了?”
“她很高兴还会见到你。”
“因为我救过她。”
“她看你的眼神不像只看救命恩人。”
“我现在是林微。”
“林微也是你。”
林见微停下脚步。
“那今晚不查线索了。”
裴昭雪看向她。
“为什么?”
“暗卫正在盯着传令人,王府也会追查假印。”
林见微道:
“我们现在插手,只会惊动他们。”
“然后呢?”
“约会。”
裴昭雪眼中的冷意散去一些。
“你还记得?”
“昨日不是说了吗?”
“我以为你见过郡主便忘了。”
林见微向她伸出手。
“你若再提郡主,今晚便不算约会。”
裴昭雪立即握住她。
“不提了。”
落骨城的夜市比白日更加热闹。
两人仍穿着男装,不必担心被通缉画像上的人认出,也不需要时刻回头查看身后。
六名暗卫始终守在周围。
有人坐在茶楼上。
有人混在人群中。
还有两道气息留在屋顶,从未离开过她们百步。
裴昭雪买了两串糖葫芦。
自己尝了一颗,眉头立即皱起。
“很酸?”
“还好。”
林见微从她手中取走一串,吃了一颗。
酸味几乎让舌尖失去知觉。
“这叫还好?”
裴昭雪将另一串也递给她。
“你买的,你负责吃完。”
“明明是你付的灵石。”
“我的灵石也是你的。”
林见微抬眼看她。
裴昭雪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继续向前走。
长街尽头有人放河灯。
林见微买了一盏。
摊主递来两张写愿望的纸。
裴昭雪背过身写下几个字,折好放入灯中。
“写了什么?”林见微问。
“说出来便不灵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
“今日。”
林见微也写下一张。
两人一同将河灯推入水中。
灯火顺流而下。
裴昭雪看见林见微的纸没有完全折好。
上面只有四个字。
【昭雪平安。】
“你偷看。”林见微道。
“它自己露出来的。”
“那你的呢?”
裴昭雪将自己的纸取回来,展开给她看。
上面同样是四个字。
【见微平安。】
两人站在河边,许久没有说话。
不远处,几名暗卫十分默契地转过身,看向另一侧灯市。
林见微先握住裴昭雪的手。
“以后许愿,可以贪心一点。”
“还可以许什么?”
“母亲醒来。”
裴昭雪眼睫轻颤。
“还有呢?”
“找到正确的复生之法。”
“还有呢?”
林见微想了想。
“再出来约会。”
裴昭雪将手指一点点扣入她指间。
“这个不用许愿。”
“为什么?”
“我会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