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林见微第一次看见自己的通缉画像。
画像贴在山下驿站的石墙上。
白衣女子手持银针，眉眼被画得格外冷漠，下方写着一行朱红小字。
【太玄宗医修林见微，勾结妖族，残害人族同道。】
旁边还有裴昭雪的画像。
“这张不像你。”林见微道。
裴昭雪站在她身后。
她换了一身玄色窄袖男装，长发以玉冠束起，眉尾略作修饰，腰间佩着一柄普通长剑。
“哪里不像？”
“把你画得太凶了。”
“另一张呢？”
林见微看向自己的画像。
“也不像。”
“确实。”
裴昭雪抬手压低她头上的斗笠。
“你本人更好看。”
两名修士正站在画像前议论。
“不过救了几只妖，便真把自己当菩萨了。”
“妖族吃人时，可不会记得她们的恩情。”
“太玄宗还护着这两个人，依我看，所谓第一仙门也不过如此。”
裴昭雪的手落在剑柄上。
林见微将一杯茶塞进她手里。
“师尊交代过，不能惹事。”
“他们骂你。”
“也骂了你。”
“所以更该让他们闭嘴。”
“动用灵力之前，先让我诊脉。”
裴昭雪握剑的手慢慢松开。
经过半月休养，她的高热虽已退去，心脉也重新稳定，可林见微仍不许她使用超过三成灵力。
这次前往落骨城，两人也没有使用原本身份。
谢临渊准备的身份玉牌上分别写着两个化名。
林微，游方医修。
沈昭，随行剑修。
“谢临渊只道：“这个姓适合你。”
裴昭雪没有反对。
两人离开驿站，沿官道向西而行。
落骨城位于西境边缘。
五年前，梁慎行便是在落骨城外受伤，随后与黑色铜镜背后的人建立联系。
裴玄度在她体内留下的魔气，也指向同一个地方。
无论他如今是否还在那里，她们都必须去看一眼。
临近正午，官道上的行人逐渐增多。
前方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支十余人的车队从山道尽头疾驰而来。
最前方的护卫肩上插着一支弩箭，仍在拼命控制马匹。
“让开！”
“有刺客！”
声音刚落，道路两侧的树林中同时射出数十支黑箭。
护卫立即结阵。
一道灵力屏障挡住大半箭矢，却有三支绕过屏障，直奔车队中央那辆青色马车。
裴昭雪拔剑。
剑锋在半空划过，没有使用太玄宗剑法，只以最普通的剑招将三支箭全部斩断。
林见微看向她。
“两成。”
裴昭雪主动道：
“没有超过。”
又一声弓弦响起。
这一次，箭矢没有射向马车。
而是射断了马车前方的木桥吊索。
桥面骤然倾斜。
马匹受惊，拖着马车撞向石壁。
车门破裂，一道身影从车内摔了出来。
“郡主！”
一名侍女扑过去，却被混乱的马匹撞倒。
裴昭雪飞身上前，抓住那名女子的手臂，将她从断桥边缘拉了回来。
女子已经失去意识。
一截断箭没入右侧胸口，衣襟上全是鲜血。
林见微立即跪在她身旁。
“不要移动她。”
护卫正要围过来，裴昭雪横剑拦住。
“退开。”
“你们是谁？”
“想让她活，便安静。”
林见微剪开女子胸前衣料。
箭头斜着穿过肋骨，距离心口极近。女子呼吸急促，唇色逐渐发紫，颈侧脉搏也越来越弱。
医道感知沿着箭身进入体内。
箭头尚未刺穿心脉。
可每一次呼吸，折断的箭杆都会向内移动一点。
金色文字随之浮现。
【检测到重大命运节点。】
【原定命运：永宁郡主将在下一次呼吸时，被断箭刺穿心脉。】
【宿主可修改其中一字。】
已经来不及拔箭。
也不可能将“穿”改成“不穿”。
林见微的目光停在那个“心”字上。
“将‘心’改成‘肺’。”
【是否将“心”修改为“肺”？】
“是。”
【修改后的命运：永宁郡主将在下一次呼吸时，被断箭刺穿肺脉。】
【修改成立。】
【警告：致命伤势仍未解除。】
女子胸口猛地起伏。
箭头偏离半寸，擦过心脉，刺入右侧肺脉。
她的呼吸瞬间停止。
“裴昭雪，扶住她。”
裴昭雪收剑跪下，从后方托住女子的肩颈。
林见微先以四枚飞针封住箭头周围的血脉，又取出空心渡液针，刺入锁骨下方。
大量积气从针尾逸出。
女子僵硬的胸口终于重新有了轻微起伏。
“她能呼吸了。”侍女颤声道。
“还不够。”
林见微握住断箭。
箭头留在肺脉中，拖得越久，出血越多。
“按住她的肩膀，不能让她动。”
裴昭雪收紧手臂。
林见微以灵力护住受损肺脉，沿着箭矢刺入的方向，将断箭一点点退出。
最后半寸离开伤口时，鲜血骤然涌出。
六枚渡厄飞针同时落下。
针尾轻颤，结成一道临时封脉阵，将出血压制在伤口周围。
女子剧烈咳嗽起来。
她睁开眼睛，身体本能地向前蜷缩。
林见微伸手接住她。
“不要弯腰。”
女子几乎整个人跌进她怀中。
林见微一手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仍压着胸前伤口。
“看着我。”
“慢慢吸气。”
女子睁着一双失焦的眼睛，过了许久，才看清眼前的人。
浅青色长袍。
束起的墨发。
清俊得近乎温柔的一张脸。
“公子……”
“先别说话。”
林见微取出止血药，覆在伤口上。
女子疼得手指收紧，抓住了她胸前的衣襟。
林见微没有阻止。
裴昭雪却看了那只手一眼。
郡主府的医修终于从后方车队赶来。
他检查过伤势，脸色一变。
“肺脉被刺穿，竟然还能救回来？”
“只是暂时稳定。”
林见微道：
“伤口不能浸水，三日内不可御剑。每隔两个时辰检查一次呼吸，若再次出现胸闷、唇色青紫，立即以空心针排出胸中积气。”
医修连忙记下。
金色文字重新浮现。
【原定结局已被改变。】
【永宁郡主已脱离死亡节点。】
【渡厄针诀实战感悟提升。】
林见微收回飞针。
怀中的女子却没有松手。
“林公子。”
林见微低头。
“你知道我姓林？”
“方才听见那位公子叫你。”
永宁郡主声音虚弱，眼睛却已经恢复清明。
“林公子救了我的命，总该让我知道恩人的全名。”
“林微。”
“原来是林微公子。”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手指仍抓着林见微的衣襟。
裴昭雪伸手将她接过去。
“郡主该回车上休息了。”
永宁郡主被迫松开手。
她看向裴昭雪。
“这位公子又是谁？”
“沈昭。”
“你们是兄弟？”
“不是。”裴昭雪道。
“那是同门？”
裴昭雪顿了一下。
“也不只是同门。”
林见微看了她一眼。
永宁郡主似乎来了兴趣。
“那是什么关系？”
“郡主失血过多，不宜费神。”
裴昭雪将软枕放在她身后，直接结束了这个话题。
刺客已经尽数退走。
护卫在断桥下方找到两具尸体，却都在被抓住前咬破毒囊，没有留下活口。
永宁郡主命人将其中一支黑箭送来。
“这是落骨城兵库的箭。”
她看着箭尾的印记。
“我此行本是奉王命前往落骨城，调查近来百姓与修士失踪一事。没想到还未入城，便先遭到伏击。”
林见微与裴昭雪对视一眼。
“失踪了多少人？”林见微问。
“官府登记在册的有四十七人。”
永宁郡主道：
“未曾报官的，只会更多。”
“失踪者可有什么共同之处？”
“都是修士。”
“其中十六人精通医术或炼丹。”
林见微眼神微沉。
裴玄度曾是药王谷少谷主。
梁慎行也正是在落骨城受伤以后，得到修复经脉的丹药。
那些失踪的医修，很可能并非巧合。
永宁郡主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林见微。
“落骨城已经封闭半月，没有官府文书，外人无法入城。”
“林公子若愿意随我同行，不仅可以自由出入，到了城中，也可直接入住郡主府。”
林见微正要接过令牌，裴昭雪先一步将它收下。
“我们会同行。”
永宁郡主笑了笑。
“我问的是林公子。”
“她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沈公子似乎很在意林公子。”
“她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林见微道：“身体不好的人是你。”
裴昭雪面不改色。
“你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
永宁郡主看向两人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片刻后，她又对林见微道：
“我的马车已经换好，林公子可以与我同乘，路上也方便替我查看伤势。”
“不必。”
裴昭雪再次替她回答。
“为何？”
“她晕车。”
林见微转头看向她。
“我不——”
裴昭雪安静地回望。
“是。”林见微改口，“我晕车。”
离开断桥以后，两人骑马跟在车队后方。
裴昭雪一路没有说话。
林见微催马靠近。
“我什么时候晕车了？”
“刚才。”
“我怎么不知道？”
“你若上她的马车，很快便会知道。”
林见微盯着她看了片刻。
“把手给我。”
“做什么？”
“诊脉。”
“我的心脉没有问题。”
“跳得这么快，还说没有问题？”
裴昭雪沉默地伸出手。
林见微握住她的手腕。
脉象平稳。
只是快得过分。
“不是心疾。”林见微道。
“我说过了。”
“也不像发热。”
“嗯。”
“那是为什么？”
裴昭雪看向前方的马车。
车帘正好被风吹开。
永宁郡主隔着车窗向后看来，视线依旧落在林见微身上。
裴昭雪忽然反握住林见微的手。
十指扣紧。
“因为她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她把我当成男子了。”
“所以？”
“若她知道我是女子，便不会这样。”
裴昭雪侧过脸。
“那我只会更不高兴。”
林见微怔了一下。
裴昭雪正要松手，却被她重新握住。
“原来圣女也会吃醋。”
“没有。”
“脉搏又快了。”
“是你的手太热。”
“需要我松开吗？”
裴昭雪握得更紧。
“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