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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沉船之下

白石渡的药铺,在听审后的第二日全部关了门。

不是没有药。

林见微从门缝里看得见一排排药柜,也闻得到刚刚切过的白露根气味。

掌柜隔着门道:

“林医修,不是我们不肯卖。”

“清衡门已经传下话,谁再向河神庙送药,便视作协助太玄宗私藏妖族。”

“往后药材进不了白石渡,我们全家都要饿死。”

林见微没有为难他。

“我明白。”

她转身离开。

裴昭雪撑着伞跟在她身侧。

两人走出不远,身后的木门轻轻响了一声。

一个包裹从门缝中被推出来,里面装着半包白露根和几株醒神花。

没有人说话。

林见微回头看了一眼,将灵石放在门前。

“走吧。”

她抱起药材。

“还差什么?”裴昭雪问。

“止血药、安神药,还有能够稳定妖丹的青芽藤。”

“药铺里没有?”

“有。”

“只是不敢卖。”

白石渡上已经贴满新的告示。

【妖族凿船,杀人越货。】

【太玄宗罔顾人命,包庇妖犯。】

【林见微以邪法乱妖丹,裴昭雪倚势阻挠执法。】

告示没有提锁灵藤,没有提赤髓砂,也没有提那只装着母藤的黑色大缸。

经过的百姓远远避开她们。

有人将孩子拉到身后。

也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救妖怪的医修。”

裴昭雪脚步微停。

林见微伸手握住她撑伞的手腕。

“心跳快了。”

“我没有生气。”

“我也没有说你生气。”

裴昭雪看向她。

“林医修如今连我在想什么都能诊出来?”

“不能。”

林见微将她握伞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些。

“但你再把伞往我这边偏,自己半边肩膀就要湿透了。”

裴昭雪看了一眼已经落在自己肩头的雨水。

“我有灵力护体。”

“今日还要练剑。”

林见微道:

“受寒以后取消。”

伞终于移回两人中间。

两人回到河神庙时,门外站着一个衣衫单薄的妇人。

妇人身边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她看见林见微怀中的药,眼睛立即红了。

“你就是救那些妖怪的人?”

庙内的几个妖族孩子听见声音,立刻缩到岑问舟身后。

阿苇抱紧自己的尾巴,不敢探头。

林见微将药材交给温小满。

“我是医修。”

“人和妖都救。”

妇人声音发颤。

“我丈夫就在第二艘失踪的药船上。”

“他叫陈川,只是给船上搬货的短工。”

“那些妖怪凿沉船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他做了什么?”

“有没有问过他该不该死?”

裴昭雪没有阻止她。

林见微也没有辩解。

“没有。”

妇人怔住。

“沉船的事还没有查清。”

林见微道:

“如果确实有妖族杀害无辜船工,无论他们救过谁,也要为杀人承担后果。”

“我们救下那些孩子,不等于认定所有妖族都没有罪。”

妇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真的会查?”

“会。”

“若凿船的是你们救下的妖怪呢?”

“照样查。”

妇人从怀中取出一块潮湿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川”字,背面则有几行歪斜的小字。

【午时不归,柳背湾寻。】

【不要报广济行。】

“这是他失踪前让船上的水信鸟送回来的。”

妇人道:

“我不敢告诉别人。”

“广济行的人说,船是妖怪凿沉的,还说谁敢再追查,便要当成妖族同党。”

“昨日我听见你们在审堂说,那些船上运的是妖族孩子。”

“我才想起这块牌子。”

“柳背湾在哪里?”顾长风问。

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庙外。

妇人指向渡口下游。

“沿河三十里,有一片倒着长的老柳。”

“那里水流很急,平时没有船去。”

周平被人扶着从庙中走出来。

他的右手还缠着药布,脸色却已经恢复许多。

“广济行会在那里换船。”

“从上游来的货先卸进小船,再趁夜送进白石渡。”

顾长风立即召来执法堂弟子。

林见微道:

“我也去。”

“你留下。”苏鹤眠从庙里出来,“伤者还需要人照看。”

“如果船上还有活人,他们未必能等到送回来。”

“我去。”苏鹤眠道。

“阿苇他们昨夜才出现催丹反噬。”

林见微看向她。

“这里不能没有你。”

两人对视片刻。

苏鹤眠接过温小满手中的药。

“发现活人,先判断呼吸与心脉。”

“有人胸腹受压,不要贸然搬动。”

林见微背好药箱。

“我知道。”

裴昭雪已经收起伞。

“我和她一起。”

“你最多动用三成灵力。”林见微道。

“两成便够。”

“若要下水——”

“听你的。”

温小满上前一步。

“我也去。”

她看向那名妇人。

“若找到陈川,我会将他带回来。”

柳背湾被大片芦苇与老柳遮住。

湾口看似只有一片浑浊河水。

林见微取出从梁慎行案中得到的《灵息追迹篇》残页,闭上眼睛,将灵力缓慢散开。

水面下残留着极淡的阵法气息。

那股气息被水流冲得几乎断裂,却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下面有东西。”

顾长风抬手斩开水面。

河水向两侧分开数丈,露出一截倾斜的桅杆。

一艘黑色药船沉在河湾最深处。

船身没有完全触底,而是被四条粗大的铁链固定在水下。

铁链另一端分别钉着四枚黑色长钉。

周围布置着遮蔽灵力的水镜阵。

若不是林见微循着残息找到阵心,即便修士御剑从上空经过,也只会看见一片普通河水。

“不是凿沉的。”裴昭雪道。

“是有人将整艘船压进了水里。”

顾长风拔出其中一枚黑钉。

钉身表面刻着清衡门的镇水符,内部却涌出一缕漆黑魔气。

林见微立即察觉到熟悉的波动。

与梁慎行面罩上残留的魔气不同,却使用了同样的遮掩方法。

正道灵力包裹在外。

魔气藏在最深处。

那缕魔气沿着顾长风手中的长钉溢出,竟像察觉到什么,忽然转向林见微。

黑雾贴近她的指尖。

没有攻击。

反而像一条找到了归路的细线,安静地缠绕上来。

林见微心中骤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似乎能够听懂这缕魔气。

能够让它停下,也能让它沿着自己的经脉继续向前。

她刚要尝试,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裴昭雪以一分净魔之力压下黑雾。

“别碰。”

黑雾在净魔之力中迅速消散。

林见微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没有伤口,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刚才怎么了?”裴昭雪问。

“它在靠近我。”

“为什么?”

“不知道。”

顾长风将黑钉封入证物盒。

“回宗以后再查。”

他斩断剩余铁链。

温小满与几名执法堂弟子同时托起船身。

沉船缓慢向上浮起。

船舱中忽然传出三声微弱敲击。

咚。

咚。

咚。

众人动作同时停住。

“有人活着。”林见微道。

药船重新浮出水面时,船舱中的避水阵已经只剩最后一层微光。

舱门被倒塌的货架堵死。

裴昭雪拔出发簪所化的灵剑。

“里面有人贴着门。”

林见微将医道感知探入木板。

一共有九道极其微弱的心跳。

其中一道距离舱门不到半尺。

“不能直接斩开。”

裴昭雪改变剑锋方向。

她只用了一成半灵力,将剑气压成极细的一线,从门框与货架之间穿过。

木栓无声断裂。

顾长风从侧面托住货架,一点点移开。

腐败潮湿的空气从舱内涌出。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只已经溃烂的手。

一个灰发妖族以肩背抵着舱门,身体被货架压住大半。

他的脸上有狼族妖纹,右侧腹部还插着一截断裂的船板。

在他身后,挤着六名妖族和三个人族船工。

所有人都还活着。

“先救门口这个。”温小满道。

“不。”

林见微已经看清舱内状况。

“最后面穿褐衣的人先。”

那个男人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嘴唇已经变成暗紫色。

温小满跃入船舱,将人从狭窄的缝隙中抱出来。

岸上的妇人只看了一眼,便失声喊道:

“陈川!”

她想扑过去,却被顾长风拦住。

“让医修救人。”

林见微剪开陈川胸前衣物。

他的左侧胸口遭受过重击,肋骨断了两根,胸腔中已经积聚大量血液。

脉搏微弱,呼吸几乎消失。

“空心渡液针。”

温小满立即从药箱中取出长针。

“接软管。”

林见微避开肋骨与心脉,将针送入积血最明显的位置。

暗红血液顺着软管缓慢流出。

陈川的胸口终于出现一次微弱起伏。

“陈川,看着我。”

他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别睡。”

林见微按住他的颈侧脉搏。

“跟着我数。”

“一。”

“二。”

站在她身后的裴昭雪忽然怔住。

雨水落在船板上。

眼前的河岸却在一瞬间变成刺目的白色。

她仿佛躺在一间从未见过的屋子里。

头顶是陌生的明灯,耳边有急促而规律的声响。

一只戴着蓝色手套的手握着她。

有人俯下身,一遍遍对她说:

“别睡。”

“跟着我数。”

那声音与林见微一模一样。

画面只出现了一瞬。

裴昭雪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疼痛。

她踉跄半步。

林见微立即回头。

“心口疼?”

“只有一下。”

“用了多少灵力?”

“一成半。”

林见微将两枚飞针交给温小满。

“替我稳住他的脉搏。”

她转身扣住裴昭雪的手腕。

脉搏很快,却没有明显断续。

“刚才看见什么了?”林见微问。

裴昭雪沉默片刻。

“像是一个梦。”

“什么梦?”

“有人让我不要睡。”

她抬眼看向林见微。

“声音很像你。”

林见微指尖微顿。

“以前也梦见过?”

“没有。”

陈川忽然咳出一口带血的气息。

林见微只能暂时放开裴昭雪。

“先救人。”

裴昭雪握住她的手指。

“我没事。”

“等回去再告诉你。”

积血排出一部分后,陈川的呼吸逐渐恢复。

林见微用飞针封住胸腹受损经脉,又固定断裂的肋骨。

舱内其余人也被陆续救出。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那名以身体抵住舱门的狼族男子。

他腹部伤势极重,却始终没有松开撑住货架的手。

直到确认所有孩子与船工都已经离开,他才倒在地上。

顾长风封住他的灵脉。

“船是你们袭击的?”

狼妖没有否认。

“是。”

岸边立即响起一片怒骂。

陈川的妻子抱着孩子,死死盯住他。

“我丈夫差点死在船上。”

狼妖闭上眼睛。

“我知道。”

“你们为什么袭船?”裴昭雪问。

“找孩子。”

狼妖看向那些仍然带着锁灵伤痕的幼妖。

“广济行从青芦泽抓走二十七个幼崽。”

“我们追了四个月,只找到这两艘船。”

“船上修士先动手。”

“我们也杀了人。”

他说得平静,没有替自己辩解。

“有一个船工被我的刀误伤。”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凿船呢?”顾长风问。

“不是我们。”

一名获救的船工忽然开口。

“是曹管事。”

他吸入太多浊气,每说一句便剧烈咳嗽。

“妖族攻上船后,曹管事带着账册躲进阵房。”

“他把那四枚钉子打进船底,自己用移形符逃了。”

“他要让船上的人和妖一起沉下去。”

“我亲眼看见……黑钉是清衡门的人交给他的。”

顾长风问:“你认识那个清衡门弟子?”

“就是昨日在审堂上逃走的那一个。”

真相终于露出一角。

妖族确实袭击了船。

也确实有人死在他们刀下。

可真正将整艘船压入河底,试图杀光所有人、毁掉证据的,是广济行与清衡门。

不是非黑即白。

每一条人命都有自己的凶手。

那名船工看向狼妖。

“船沉以后,是他撞开货舱,把我们拖进避水阵。”

“这几日,也是他一直撑着舱门。”

陈川的妻子没有道谢。

她也没有原谅。

她只是抱紧身边的孩子,低声问:

“那个被他误伤的船工是谁?”

“刘三。”

人群中有人哭了出来。

狼妖睁开眼睛。

“我会认罪。”

“但我要先看着孩子们回青芦泽。”

“你没有资格提条件。”一名白石渡修士怒道。

“他有资格作证。”裴昭雪挡在狼妖身前。

“该救的先救,该查的继续查。”

“他若杀了无辜之人,自有罪责。”

“可谁也不能在事情查清以前,将船上所有罪都推到妖族身上。”

那名修士握紧手中兵器。

“圣女还要护着他?”

“我护的是证据。”

裴昭雪道:

“也是你们口中从未真正查过的公道。”

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钟鸣。

一道金色法旨穿过雨幕,停在柳背湾上空。

法旨展开。

属于仙盟的威压覆盖整片河岸。

【太玄宗擅扣清衡门弟子,私匿妖族,扰乱白石渡法度。】

【宗主谢临渊限七日内前往天衡台自陈。】

【圣女裴昭雪、医修林见微一并到场候审。】

金字映在河水中。

刚刚获救的人族与妖族都安静下来。

林见微抬头看着那份法旨。

“我们好像真的把宗主牵连进来了。”

“师尊做出的选择,不需要我们替她后悔。”裴昭雪道。

她话音刚落,一道凌厉剑光从北方而来。

剑光穿过仙盟法旨,在上面留下四行字。

【人证未醒。】

【物证未清。】

【凶手未审。】

【本座不去。】

短暂寂静后,仙盟法旨骤然燃烧。

火光照亮整座柳背湾。

谢临渊的声音随剑意落下。

“要问罪,让他们来太玄宗。”

金色法旨在雨中烧成灰烬。

顾长风抬手接住最后一片残纸,收入证物袋。

“先救人。”

执法堂弟子开始搬运伤者。

没有人再提天衡台。

林见微替狼妖处理腹部伤口。

裴昭雪始终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按着仍有些发疼的心口。

她脑海中那片陌生的白光已经消失。

唯有那句话留了下来。

别睡。

跟着我数。

她看着林见微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听过这句话很久。

久到早在太玄宗之前。

早在她认识林见微之前。

河水仍在上涨。

沉船却被一点点拖回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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