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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自陈

会审那日,白石渡落了雨。

河面被雨水打出无数细小的漩涡,停靠在岸边的商船全都降下旗帜。渡口中央搭起一座临时议事台,五家仙门的旗幡立在四周。

清衡门居于主位。

太玄宗的位置,被安排在最末。

顾长风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命弟子将准备好的证物依次放上桌。

锁灵藤、赤髓砂、催丹药丸、商行货册,以及那张写着“活取内丹,另计”的验货单。

林见微与裴昭雪坐在苏鹤眠身后。

温小满替裴昭雪系好披风,又将暖炉放在她脚边。

“若是累了,便告诉我。”

“好。”

“不是只答应。”

裴昭雪握住她的手。

“真的告诉你。”

温小满这才退到一旁。

林见微伸手试过裴昭雪腕间的温度。

“冷吗?”

“有一点。”

她把自己的暖炉也推了过去。

裴昭雪没有拒绝,只将两只暖炉并排放在中间。

温小满看见这一幕,垂下眼睛,将方才解下的披风系带重新叠好。

巳时一到,清衡门长老穆承道站起身。

“两艘药船在乌芦泽遭妖族袭击,二十七名船员失踪,三人尸体已经寻回。”

他一开口,岸边便安静下来。

“太玄宗找到涉案妖族后,不但没有将其交出,反而私自藏匿。圣女裴昭雪与医修林见微阻挠清衡门查验,因此召诸门共审。”

“我先纠正一件事。”

顾长风将周平的船工木牌放到桌上。

“河神庙中的妖族是救人者。现有证据无法证明他们是凿船之人。”

穆承道道:“船员是在他们手中找到的。”

“活着找到的。”

顾长风展开周平的证词。

“周平被商船管事捆在底舱,是一名青尾狸幼妖替他咬断绳索。另一名水族女子将他救上岸,岑问舟替他治伤,最后留下白布,让我宗弟子得以找到他。”

清衡门一名弟子冷笑。

“谁知道是不是妖族提前串好的说辞?”

“周平是人。”

“他受了妖术蛊惑也未可知。”

坐在侧席的一位宗主道:

“将人带上来,当面问。”

顾长风没有动。

“周平右手重伤,正在医帐休养。昨夜伤口又有渗血,不适合来回搬动。”

“不能来,如何作证?”

“留影石已经记录口供。”

清衡门弟子正要开口,苏鹤眠将一只铜盆放到桌上。

盆中泡着从周平手上剥离的锁灵藤。

“认得么?”

穆承道看了一眼。

“捆妖所用的法器。”

“这种藤扎入周平手中,险些废掉他的右手。妖族若要杀他,不必费力替他包扎,更不必将他留在能被人找到的地方。”

苏鹤眠又放下一枚银针。

针尖在雨幕下泛着赤金色。

“这是三名幼妖的血验结果。”

“赤髓砂催丹七日,锁灵藤封住四肢,使灵力无法外散。待内丹提前凝结,便剖腹取丹。”

岸边议论声渐起。

穆承道神色不变。

“妖丹本就是炼药之物。”

阿苇躲在医帐里,隔着半扇窗听见了这句话。

温小满察觉他在发抖,走过去将窗关上。

“别听。”

阿苇却按住她的手。

“他们会把我们带走吗?”

温小满蹲在他面前。

“不会。”

“外面那个人说,我的内丹是药。”

“他说错了。”

“可他是仙长。”

温小满一时没有回答。

阿苇看着她。

“仙长也会错吗?”

“会。”

裴昭雪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她不知何时离开了席位。

林见微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药箱。

“做错了,也要承担。”

阿苇看见她们,紧绷的尾巴慢慢垂下。

“你的腹痛又发作了?”林见微问。

他捂着小腹,点了一下头。

就在刚才,丹府里的灵息忽然再次聚拢。那股力量比前两日更加急促,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牵引着。

林见微立即让他躺下。

医道感知沿指尖探入丹府。

已经停用两日的赤髓砂,不该突然重新催动。

“把昨日取出的锁灵藤拿来。”

陆青禾将隔灵罩送进帐中。

罩内藤根正在撞击阵壁,方向正对阿苇。

林见微神色一沉。

“有人在外面催动母藤。”

这些锁灵藤并非单独炼成。

被取出的只是幼藤,真正的母藤仍在商行或者清衡门手中。会审开始后,对方催动母藤,是要让三个孩子在众目睽睽下失控。

妖力一旦冲破医帐,便能坐实他们“凶性难驯”。

阿苇忽然蜷起身体。

青色灵光从他小腹涌出,沿经脉冲向四肢。刚刚愈合的踝伤重新裂开,鲜血很快染红白布。

“疼……”

林见微取出三枚渡厄飞针。

“陆青禾,叫苏峰主。”

“她正在会审台——”

“告诉她,母藤被催动。”

裴昭雪转身便要出去。

林见微抓住她的手腕。

“你留下。”

“需要我做什么?”

“看着他体内的妖力。如果出现魔气,立即告诉我。”

阿苇身上的力量正在迅速增强,可他的经脉尚未长成,根本承受不住被催出的灵力。

林见微以第一枚针护住丹府,第二枚针截住冲向心脉的力量,第三枚针落在踝间,将过盛灵息引向伤口之外。

《续脉辨治录》上卷中的经络图在识海中展开。

不能堵。

越堵,丹府承受的压力越大。

她必须替这股力量找到出口。

裴昭雪按住阿苇的肩,闭目感知他体内不断涌动的气息。

“没有魔气。”

“确定?”

“确定。只是妖力。”

帐外却已经有人喊了起来。

“妖气!”

“那些妖物果然要伤人!”

数名清衡门弟子朝医帐逼近,被顾长风的剑拦在院门之外。

穆承道沉声道:

“诸位都看见了,妖力忽然暴涨。再不处置,渡口百姓恐受牵连。”

苏鹤眠越过人群走来。

她尚未进入医帐,便先看了一眼隔灵罩中的藤根。

“母藤在北面。”

顾长风立即带人搜查。

穆承道挡在他面前。

“顾堂主,会审未结束,你要搜谁的住处?”

“谁带着母藤,便搜谁。”

“仅凭苏峰主一句话——”

苏鹤眠抬手将隔灵罩掷到半空。

罩中白藤全部指向北侧。

那里停着广济行的货车,也站着清衡门随行弟子。

四周目光同时转了过去。

穆承道脸色终于变了。

“搜。”

顾长风一剑斩开第一辆货车的封锁。

车中没有药材。

只有一只半人高的黑陶缸。

缸口以符纸封住,内部盘踞着一团粗壮白藤。十几条根须扎在装满血水的土壤里,正随着远处三名幼妖的呼吸一起收缩。

顾长风将黑陶缸连同操纵阵盘一起取出。

阵盘尚有余温。

旁边站着的清衡门弟子转身便逃。

一道剑光横过雨幕,准确击落他手中的传送符。

谢临渊没有亲临白石渡。

那一剑来自顾长风腰间的宗主佩令。

白光凝成一道女子虚影,立在会审台上。

“拿下。”

两名追缉使当即封住那人的灵脉。

谢临渊的虚影看向穆承道。

“这便是清衡门要查验的证据?”

穆承道沉默片刻。

“此人私自行事,本门并不知情。”

“那便查。”

“谢宗主,此案牵涉妖族袭船,不可因为门下一人——”

“本座说的是,两件事都查。”

谢临渊声音平静。

“谁凿沉了船,查谁。”

“谁抓走幼妖催丹取丹,也查谁。”

“人的命要查,妖的命也要查。”

穆承道盯着那道虚影。

“谢宗主是在为妖族立法?”

“本座在查杀人之事。”

“人杀妖,如何能与妖杀人同罪?”

谢临渊抬眼。

“原来这就是清衡门的正道。”

雨声骤然变大。

周围几家仙门无人开口。

医帐内,阿苇体内的灵力仍在冲撞。

母藤被发现以后,操纵者索性催动全部阵力。罩中的幼藤疯狂扭曲,阿苇踝间的伤口血流不止。

林见微已经听见外面的剑声,却没有分神。

“昭雪,引一缕净魔之力出来。”

裴昭雪掌心泛起微白的光。

“多少?”

“先一分。”

净魔之力落在阿苇丹府外缘。

聚拢的妖力没有消失,也没有被强行压制。混在其中的赤髓砂残余被一点点剥离,原本躁乱的力量逐渐恢复清明。

“再慢一点。”林见微道。

裴昭雪立即收住力量。

她近来一直在练习如何控制经脉中的灵力,此时只维持极细的一缕,不再像最初那样任由血脉本能扩散。

林见微趁机引导妖力沿尚且完整的支脉流动,再从足底阵盘缓慢散出。

阿苇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

“还疼吗?”

“有一点。”

“哪里?”

他指了指小腹右侧。

林见微调整第二枚针。

裴昭雪额角也渗出细汗,却始终保持着那缕净魔之力。

温小满站在她身后,手里已经握住了药瓶。

“昭雪,心口呢?”

“没有疼。”

“胸闷?”

“也没有。”

林见微感知到她的心跳虽然加快,却没有紊乱。

“可以停了。”

裴昭雪收回力量。

阿苇体内最后一点赤金药息随之消散。

丹府中剩下的妖力没有变成魔气,也没有伤人,只沿着被林见微重新疏通的支脉安静流转。

金色文字浮现在林见微眼前。

【完成催丹反噬救治。】

【宿主协助目标保留自身妖力。】

【《续脉辨治录》实证感悟提升。】

【净魔并非消除力量。】

【当污染退去,力量仍属于原本的生命。】

林见微收回飞针。

阿苇睁开眼睛。

“我的内丹还在吗?”

“在。”

“他们还能拿走吗?”

裴昭雪替他盖好被子。

“你不愿意,谁也不能拿。”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顾长风将那名被擒的清衡门弟子押了进来,黑陶缸也被放在院中。

缸底除去锁灵藤根,还埋着几十块刻有编号的木牌。

有些编号,与商行近五年的货册相符。

更多的,却不在任何账册中。

穆承道站在院外,再也没有提让裴昭雪与林见微自陈。

谢临渊的虚影转向四周仙门。

“今日会审,诸位既然来了,便都做个见证。”

“太玄宗扣押涉案之人,收治全部伤者。三日之内,清衡门交出广济行历年货册、猎妖文书,以及所有锁灵藤的去向。”

穆承道道:“若本门不交呢?”

谢临渊看着他。

“那本座亲自来取。”

玉令上的白光渐渐散去。

清衡门的人没有再靠近医帐,却也没有离开白石渡。

当日下午,渡口所有与太玄宗有往来的药铺,同时撤下了招牌。

几名愿意送药的散修,在半路遭到盘查,药箱被扣。

傍晚,第一封声讨书传到驿舍。

信中指责谢临渊纵容弟子勾结妖族,扰乱白石渡秩序,要求太玄宗立即释放清衡门弟子,并将三名幼妖交由仙盟处置。

第二封、第三封紧随其后。

温小满将信一封封收好,没有拿给阿苇看。

裴昭雪坐在灯下,看完最后一封。

“他们没有问那三个孩子伤得如何。”

林见微正在替阿苇重新包扎踝伤。

“也没有问失踪的船工在哪里。”

“若我们今日将人交出去,便不会有这些信。”

“嗯。”

“你后悔吗?”

林见微系好最后一道布结,才回头看她。

“你呢?”

裴昭雪将声讨书放进炭盆。

火舌卷过纸页,最先烧掉的是“勾结妖族”四个字。

“我只后悔发现得太晚。”

夜里,众人分批休息。

裴昭雪用过药,靠在床边睡着了。林见微守在不远处整理医案,温小满替两人添过一次炭,才悄悄退出房间。

院外雨还没有停。

她绕过药帐,来到后墙下,将一只盛满雨水的旧瓦罐搬开。

下面埋着一枚没有灵力波动的黑色石片。

温小满握住石片,许久没有动作。

她并不知道白石渡发生的一切与那个人有没有关系。

更不知道该不该联系他。

可今日听见那些仙门逼昭雪交人时,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谢临渊未必永远护得住她。

石片在掌心慢慢变暖。

上面没有浮出影像,只有一行很淡的字。

【她今日可曾心痛?】

温小满眼眶忽然发热。

许多年前,母亲卧在医峰病榻上,所有人都说无药可救。那个年轻医修守了三日,将人从死门前带了回来。

离开时,他也曾这样问:

“她今日可曾心痛?”

二十余年过去,连问话的语气都没有改变。

温小满低头,指尖在石片上写下两个字。

【没有。】

字迹消失以前,她停了很久,又补了一句。

【她救了三个孩子。】

黑色石片安静片刻。

新的字迹缓慢浮现。

【像她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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