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我在仙门寻故人 > 第38章 十二魔门

第38章 十二魔门

谢临渊将沈令仪带回太玄宗时,已经是深夜。

裴昭雪哭累了,伏在她肩头沉沉睡去。

孩子太小,并不知道抱着她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女人已经被放入寒玉棺中。

她只是本能地抓住谢临渊的衣襟。

五根手指很小,却抓得很紧。

谢临渊没有让任何人靠近沈令仪。

医峰长老只能隔着寒玉棺检查。

“心脉完全断裂。”

“神魂已经消散,没有招魂的可能。”

“可她体内的净魔血脉仍然没有平息。”

长老将一缕魔气送至棺外。

魔气刚刚靠近沈令仪,便像被无形火焰点燃,很快消失。

“净魔之力已经融入她的骨血。”

“即便身死,也可能数十年不散。”

“若尸体被魔界得到,他们或许会抽取血脉,炼制能够吞噬魔气的法器。”

也可能利用这具尸体,寻找净魔血脉的弱点。

谢临渊看着寒玉棺中的人。

沈令仪身上的血衣已经被换下,脸侧与指缝间的血迹也被仔细清理干净。

她穿着从前最喜欢的浅青衣裙。

双手交叠在身前,头发整齐铺在肩侧。

像是睡着了。

只是不再呼吸。

“不能下葬。”谢临渊道。

医峰长老沉默片刻。

“普通墓地护不住她。”

“本座会护住。”

谢临渊独自进入后山,在山腹最深处开出一座寒冰洞。

她引来地底寒泉,以万年玄冰铸成冰台,又将自己的本命阵法刻入整座山壁。

阵成之时,后山落了一夜大雪。

谢临渊抱起沈令仪,将她放在冰台上。

没有让任何人跟随。

冰层缓慢合拢,将沈令仪的身体封存在其中。

谢临渊站在冰台前,将那只画着小狐狸的周岁宴请帖放在她身旁。

“桃花酒还没有喝。”

“你便先睡在这里。”

冰中的人眉眼安静。

谢临渊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她像过去那样睁开眼睛,笑着埋怨她总是迟到。

她转身走出寒冰洞。

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本命阵法彻底落下,洞中的一切气息都被隔绝。

从这一日起,所有人都知道太玄宗后山多了一处禁地。

却没有人知道,禁门之后藏着什么。

谢临渊回到主峰时,裴昭雪已经醒了。

孩子不肯喝奶,也不肯让乳母抱,哭得声音都哑了。

谢临渊走进房间。

裴昭雪看见她,竟然渐渐停止哭泣。

乳母试探着将孩子递过来。

谢临渊身体微僵。

她会握剑,会布阵,会在数十名长老争执不休时压下所有声音。

却不知道该怎样抱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

“托住她的头。”乳母轻声提醒。

“她已经满周岁,可以自己坐了。”

谢临渊沉默片刻,调整手臂,将裴昭雪抱进怀中。

孩子身上还残留着沈令仪常用的药香。

她低下头,靠近谢临渊胸前。

没有再哭。

谢临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娘让我护着你。”

裴昭雪听不懂。

她只是伸出手,碰了碰谢临渊眼下尚未愈合的雷伤。

谢临渊握住她的手指。

“我已经没有护住她。”

“不会再把你弄丢。”

第二日,药王谷所有尸体的名册被送入主峰。

周岁宴当天,谷内共有四百七十二人。

确认死亡者四百七十一人。

唯一活下来的是裴昭雪。

裴玄度不在其中。

他的尸体不在。

佩剑、储物法器、身份玉牌也全部消失。

药王谷主殿外留有他的剑痕。

从痕迹判断,他曾经与数名魔修交手,一路退到后山。

后山石壁上残留着大片血迹。

血迹属于裴玄度。

可到了山谷边缘,所有痕迹忽然中断。

那里曾经开启过一道通往魔界的裂隙。

没有人知道裴玄度是被带走,还是自己进入了裂隙。

谢临渊派出宗门所有擅长追踪的弟子。

西境、北境、妖界边缘与魔界入口,全部被搜查过。

她甚至亲自沿着那道残缺裂隙追入魔界,在荒原中寻找了七日。

什么都没有找到。

裴玄度的魂灯也在灭门当日熄灭。

可魂灯能够被魔气遮蔽,也能被人为毁去。

只要没有找到尸体,谢临渊便不能认定他已经死亡。

寻找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没有任何结果。

这三个月里,谢临渊一面查找裴玄度的下落,一面清点药王谷留下的所有痕迹。

十二种魔气。

它们分别来自魔界十二座不同的魔门。

除了魔气,谷中还残留着妖族术法。

妖族封锁外围,阻断所有求援。

魔修则在护谷阵开启后进入药王谷,直接袭击参加周岁宴的人。

这一切并非临时起意。

敌人知道谢临渊正在渡劫。

知道裴昭雪的周岁宴会在何时举行。

知道该怎样伪造北境急报,将她引到最远的断天关。

也知道药王谷护谷阵的开启方式。

谢临渊让人查遍谷中弟子。

负责看守阵心的弟子已经死在阵台下,身份令牌却不见了。

是他主动打开阵法,还是有人夺取令牌冒充他,已经无法查明。

所有能够提供答案的人,都死在了那一天。

三个月后,最后一队寻人弟子回到太玄宗。

依旧没有裴玄度的消息。

谢临渊接过搜查记录。

“停止大规模搜寻。”

大长老一怔。

“不找了?”

“继续派人在各地留意。”

谢临渊合上名册。

“但不必再让弟子进入魔界。”

三个月足以让一个活人走到任何地方。

也足以让一具尸体彻底消失。

继续毫无方向地寻找,只会让更多弟子死在魔界。

“宗主准备做什么?”大长老问。

“去找十二魔门。”

殿内骤然安静。

大长老看见桌上那张标记了十二处位置的魔界地图。

“您要攻打魔界?”

“这是本座的私仇。”

“药王谷遇袭,医峰弟子也尽数死在其中,怎会只是宗主一人的私仇?”

“正因为已经死了太多人,才不能继续死人。”

谢临渊抬起眼睛。

“沈令仪不愿意看见宗门弟子因她送命。”

“本座可以不听她的话。”

“你们不行。”

她将宗主印放在桌上。

“本座离开以后,由大长老暂代宗门事务。”

“若一年未归,另选宗主。”

“不可。”

数名长老同时起身。

“您刚刚成就元婴,境界尚未完全稳定。独自进入魔界,与送死有何区别?”

谢临渊道:“所以不能让你们跟随。”

她若死在魔界,只是一个人。

若带领宗门弟子进入,死的便可能是数百人。

当夜,谢临渊去了裴昭雪的住处。

孩子已经睡着,怀中抱着一只缝制得并不精致的小狐狸。

那是乳母按照沈令仪信上画的小狐狸做的。

谢临渊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裴昭雪在睡梦中翻过身,小手恰好搭在她膝上。

谢临渊将手指递过去。

孩子很快握住。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你留在这里。”

裴昭雪依然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谢临渊将一枚护身玉佩放在她枕边。

玉佩中封存着她刚刚稳定下来的元婴之力。

“等我回来。”

离开之前,谢临渊最后一次进入寒冰洞。

沈令仪仍然安静地躺在冰中。

那封染血的遗书被谢临渊带在身上。

她已经看过无数遍。

每一次展开,最先看见的都是同一句话。

【更不要为我报仇。】

谢临渊隔着冰层碰了碰她的脸。

“你生前最后一个请求,我已经违背了一半。”

“以后昭雪问起,我会告诉她,你死于意外。”

“我不会让她背负仇恨。”

“至于剩下这一半——”

她收回手。

“等我回来,再向你赔罪。”

次日清晨,谢临渊一人一剑,离开太玄宗。

她进入魔界后,先去了距离裂隙最近的血煞门。

血煞门主修炼的魔功,与药王谷东侧留下的魔气完全一致。

谢临渊站在山门前,只问了一句话。

“谁去过药王谷?”

无人回答。

数百名魔修同时开启护山阵法。

血色阵光遮蔽整片天空。

谢临渊拔剑。

那一日,魔界西南方三百里都能看见冲天剑光。

血煞门护山阵坚持了两个时辰。

阵破之后,谢临渊从血池深处找到了参与灭门的弟子名册。

名册上共有七十二人。

其中十九人已经死在药王谷。

剩余五十三人,无一逃脱。

她从血煞门主口中得到的下一条线索,指向尸傀宗。

尸傀宗又供出了摄魂殿。

一座魔门牵出另一座魔门。

每一座魔门都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部分。

有人负责封锁药王谷。

有人负责杀死参加宴会的医修。

有人负责破坏净魔阵。

也有人负责在事后清理痕迹。

所有命令,最终都来自魔宫。

谢临渊用了一个月,覆灭前三座魔门。

第三个月,第五座魔门从魔界地图上消失。

第七个月,十二魔门只剩下最后两座。

她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左肩被魔刃贯穿。

右手经脉断过一次。

心口还留着一道无法完全拔除的噬魂咒。

可她始终没有停下。

魔界开始流传她的名字。

有人说太玄宗主不是来报仇,而是来送死。

也有人说她根本不会死。

因为每一次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力竭时,那把剑仍会再次亮起。

一年之后,最后一座魔门覆灭。

谢临渊站在燃烧的山门前,从门主识海中取出一枚魔宫令牌。

十二道命令,全部来自同一个地方。

魔宫。

她没有返回太玄宗。

当日便持令牌穿过魔都外阵,一剑劈开魔宫正门。

魔宫中的魔将早已严阵以待。

护法、亲族与当年参与药王谷灭门的人全部聚集在主殿之前。

他们以为谢临渊接连覆灭十二魔门,早已到了强弩之末。

他们没有猜错。

她的元婴伤痕累累,经脉中积累的魔气几乎无法压制。

可他们也忘了一件事。

谢临渊只想杀人。

并不准备活着离开。

魔宫之战持续了三日。

第三日黄昏,主殿倒塌。

魔将与护法的尸体铺满长阶。

所有曾经参与药王谷灭门的魔王亲族,尽数死在谢临渊剑下。

她拖着折断的右腿走入主殿。

王座上空无一人。

魔王早已离开。

谢临渊抓住最后一名活着的魔将。

“他在哪里?”

魔将满口鲜血,却在笑。

“不知道。”

谢临渊的剑刺入他肩头。

“什么时候走的?”

“药王谷之后。”

“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

魔将喘息着抬起头。

“王没有告诉任何人。”

“也许死了。”

“也许只是等着你死。”

谢临渊搜过整座魔宫。

寝殿、地牢、祭台与地下阵室,全部没有魔王的踪迹。

与药王谷有关的卷宗也被提前焚毁。

没有留下任何完整记载。

谢临渊最终一剑斩断魔宫地脉。

整座宫殿在她身后轰然倒塌。

魔界延续数百年的王宫,几乎被夷为平地。

可她仍然没有找到魔王。

也没有找到裴玄度。

离开魔宫时,谢临渊只剩下最后一点灵力。

她走出很远,才在荒原上倒下。

再次醒来时,已经过去七日。

护身玉佩中的最后一道灵力护住了她的心脉。

那原本是她留给自己返回太玄宗的力量。

她撑着剑站起身。

一年以前,她告诉裴昭雪,等她回来。

她不能再对那个孩子失约。

谢临渊回到太玄宗那日,山门前下着雪。

她满身是血,右腿尚未接好,几乎是依靠本命剑支撑着走上石阶。

大长老带人迎出山门。

没有人询问结果。

魔界十二魔门覆灭、魔宫倒塌的消息,早已传遍各宗。

谢临渊只问:

“昭雪呢?”

一个已经两岁多的孩子被乳母抱了过来。

裴昭雪不记得她。

她躲在乳母怀中,安静地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陌生人。

谢临渊停在三步之外。

她不敢再向前。

片刻后,裴昭雪却看见了她腰间的小狐狸。

那只小狐狸原本画在沈令仪的信上,后来被谢临渊刻成了一枚木坠。

裴昭雪伸出手。

谢临渊走过去,将她抱进怀中。

孩子没有反抗。

只是摸了摸她脸上的血,轻声叫了一句:

“师尊。”

乳母曾经一遍遍指着画像告诉她,这个人是她的师尊。

也是一定会回来的人。

谢临渊闭上眼睛,将孩子抱紧。

她没有死在魔界。

十二魔门也已经全部覆灭。

可她没有完成复仇。

魔王仍然下落不明。

裴玄度也没有找到。

她抱着裴昭雪,在雪中站了很久。

随后,她带着孩子进入后山。

寒冰洞的禁门缓缓打开。

裴昭雪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

她还太小,不明白冰中沉睡的人是谁,只觉得那张脸有些熟悉。

她从谢临渊怀中探出身体,将小手贴在冰层上。

“睡觉?”

谢临渊看着沈令仪。

“是。”

“她睡着了。”

“什么时候醒?”

谢临渊没有回答。

裴昭雪等了一会儿,又转过头。

“师尊叫醒。”

谢临渊抬手覆住她贴在冰面的手。

许久之后,她才低声道:

“师尊叫不醒她。”

这是谢临渊第一次承认。

她拥有了世间少有的修为,覆灭十二座魔门,也摧毁了整座魔宫。

却再也叫不醒那个曾经抱着枕头,一次次走进她房间的人。

她能够替沈令仪报仇。

能够替她保护女儿。

能够将她的身体留在最安全的地方。

唯独不能让她回来。

寒冰洞中没有风雪。

谢临渊抱着裴昭雪,坐在冰台旁边。

一大一小两道影子落在冰面上。

那是沈令仪死后,她们第一次一起陪着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