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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出关之日

第九道劫雷落下时,太玄宗七十二峰同时震动。

紫色雷光贯穿云层,重重劈在后山石门之上。

守在禁地外的长老脸色骤变。

“宗主的护身阵破了!”

数人正要上前,紧闭五年的石门内忽然传出一声剑鸣。

那声音起初极轻。

转瞬之间,剑意冲天而起,将压在峰顶的劫云从中斩开。

雷光崩散。

云层深处落下的最后一道天威,被那道剑意硬生生劈成两半。

天地间安静了一瞬。

随后,庞大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向后山。

草木低伏,山泉倒流。

一道模糊人影在谢临渊识海中凝聚成形。

五官、经脉与她完全相同,周身却由最纯粹的灵力构成。

元婴。

谢临渊十九岁继任宗主,闭关五年,于二十四岁这一日踏入元婴境。

太玄宗立宗千年,从未有人如此年轻便走到这一步。

寻常修士穷尽百年也未必能够触碰的境界,被她用五年时间强行跨过。

石室中的灵力仍在翻涌。

谢临渊睁开眼睛,唇角溢出一缕鲜血。

她没有立即起身。

新生元婴尚未稳定,劫雷也在经脉中留下了数十处灼伤。

她原本应该继续闭关数月,让灵力彻底沉入丹田。

可她看向石门旁堆积的信。

过去五年,沈令仪送来的每一封信都在那里。

最上面那封,是七日前送来的。

【姐姐:】

【昭雪很快便满周岁了。】

【她已经会扶着桌子走路,也会叫娘,只是裴玄度教了许久,她还是不肯叫爹。】

【周岁宴定在明日。】

【我埋了五年的桃花酒,也该开坛了。】

【你若再不来,我便带着昭雪去太玄宗,在你的石门前摆满酒坛,让所有人都知道太玄宗主欠了我整整五年的酒。】

最后还画了一只抱着酒坛的小狐狸。

谢临渊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墨迹已经干透的小狐狸。

五年前没有说完的话,她已经没有资格再说。

可答应过沈令仪的事,她不想继续失约。

她将信收入怀中,压下经脉中的劫雷余力,起身走向石门。

厚重石门缓缓打开。

守在外面的长老同时行礼。

“恭贺宗主成就元婴。”

谢临渊走出闭关之地。

五年未见天光,她的脸色比从前更加苍白,眉眼间却多了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这五年,宗门可有大事?”

“宗内一切安稳。”

大长老看见她袖口残留的血迹。

“宗主刚刚渡劫,经脉尚未恢复,还是先回主峰调息。”

“不必。”

谢临渊抬手召来本命剑。

“本座要去药王谷。”

“今日便去?”

“答应过一个人。”

她已经错过了沈令仪的婚礼,错过她有孕,错过裴昭雪出生。

这一次,她不想再错过那个孩子的周岁。

谢临渊正要踏上剑锋,一道血红色传讯符忽然冲破护宗阵,直奔后山而来。

传讯符速度极快,边缘已经被高温烧焦。

大长老抬手将它拦下。

“北境最高急令。”

谢临渊神色微变。

传讯符上盖着三重灵印。

第一重属于北境镇守府。

第二重来自断天关。

最深处的一重,却是八年前便已经随着护国长公主一同消失的镇妖血印。

那是她母亲的印记。

血印能够直接感应谢氏血脉,外人绝不可能伪造。

谢临渊接过传讯符。

纸上只有几行急促字迹。

【断天关外魔气暴动,数万魔物聚集。】

【旧日镇妖封印出现裂痕,疑有魔界大军试图破关。】

【封印以长公主与护国将军性命铸成,唯其血脉可以靠近。】

【请谢宗主立即驰援。】

谢临渊盯着那枚镇妖血印。

八年前,她的父母便是在断天关外以性命封住魔军。

如果封印真的破裂,当年的灾难便会重演。

大长老也看完了急报。

“宗主刚刚渡劫,不宜立即动用大量灵力。”

“北境不能等。”

谢临渊取出一张纸,只写下一句话。

【北境有变,我晚半日。酒替我留着。】

传讯纸鹤飞向药王谷。

谢临渊看着它消失在云间,随后点出六名长老。

“随本座前往断天关。”

“其余人留守宗门。”

大长老道:“是否先向北境其他宗门确认?”

“最高急令不会轻易动用。”

更何况,那枚传讯符上还有她母亲的血印。

谢临渊没有再耽搁。

七道剑光掠出太玄宗,直奔北境。

她刚刚经历雷劫,经脉中仍有灼痛,每一次催动灵力,伤口都会重新裂开。

可谢临渊的剑始终没有慢下。

两个时辰后,断天关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

关外没有魔气。

也没有所谓的数万魔物。

城墙上旗帜舒展,巡守弟子按照往日路线来回行走。山脉深处的镇妖封印安静如常,连一丝异常波动都没有。

谢临渊落在城墙上。

北境守将匆忙赶来。

“谢宗主?”

“封印何处破裂?”

守将愣住。

“封印并未破裂。”

“魔界大军呢?”

“关外已经平静数年,今日连低阶魔物都没有出现。”

谢临渊取出急报。

守将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这不是北境镇守府送出的传讯符。”

“灵印是真的。”

“外层灵印可以仿制,可最高急令必须由末将亲手开启。”

守将划破掌心,将鲜血落在传讯符上。

真正的北境灵印遇到守将血液,本应显出完整阵纹。

眼前这枚灵印却只亮起一半,便迅速黯淡下去。

有人截取了过去的传讯符,保留原有印记,重新写入了消息。

谢临渊看向最深处那枚镇妖血印。

“这一重呢?”

守将沉默片刻。

“血印来自旧日封阵。”

“只要有人进入断天关地下阵眼,便可能从封印上拓下一缕残痕。”

“可地下阵眼只有历任守将与当年参与布阵的人知道。”

有人知道她一定会相信什么。

也知道该用什么,才能让她在出关之后立即离开太玄宗。

谢临渊指尖骤然收紧。

传讯符在她掌中化为碎屑。

她想起沈令仪的周岁宴。

今日的药王谷会聚集各宗医修。

医峰也有数位长老带领弟子提前前去赴宴。

更重要的是,沈令仪继承了她母亲的净魔血脉。

“大长老。”

“宗主?”

“立即传讯药王谷。”

大长老取出传讯符。

符纸亮起片刻,却迟迟无法建立联系。

“传讯被阻断了。”

谢临渊的心沉了下去。

她转身踏上剑锋。

“你们随后赶来。”

“宗主的经脉——”

“本座先走。”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飞来一只残破的血鹤。

血鹤的翅膀已经被魔气腐蚀,腹部还穿着一根漆黑骨钉。

它像是在某处屏障中挣扎了很久,终于耗尽最后一点灵力,跌落在谢临渊脚边。

谢临渊将它捡起。

纸鹤展开。

上面的字迹被鲜血染得模糊,只能勉强辨认。

【护谷阵从内部开启。】

【妖魔入谷。】

【请宗主……救人。】

落款是药王谷一名长老。

传讯时间在两个时辰以前。

谢临渊脚下的城墙无声裂开。

下一刻,剑光已经撕开北境长空。

她将刚刚凝成的元婴灵力尽数灌入本命剑,不再顾及尚未稳定的境界,也没有理会经脉中不断加重的伤势。

两个时辰。

她被那封伪造的急报从太玄宗引到北境,又在路上耗费两个时辰。

对方要的不是杀她。

只是让她离开。

让她来不及赶到药王谷。

谢临渊一剑斩开沿途阻挡的魔雾。

元婴境的威压掠过山河,飞鸟惊散,云层被剑气撕出一道久久无法合拢的裂缝。

她这一生从未这样快过。

可她越靠近药王谷,天地间的血腥味便越重。

山谷外围原本终年不散的药香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焦土、魔气与尸体腐败前特有的腥甜。

护谷阵法仍然维持着开启的状态。

没有被人从外部强行攻破的痕迹。

阵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谢临渊穿过谷口。

第一具尸体倒在迎客石旁。

第二具尸体压在被踩碎的周岁礼盒上。

再往里,青石路已经被鲜血完全染红。

道路两侧还挂着庆祝周岁的红绸。

风吹过时,残破红绸拂过尸体,发出轻微声响。

谢临渊没有停下。

她的神识瞬间覆盖整座药王谷。

没有活人的气息。

只有主殿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婴儿啼哭。

她身形消失在原地。

主殿的大门已经倒塌。

数十具妖魔尸体堆在阵法外围,身上都残留着被净化过的痕迹。

药王谷弟子与前来赴宴的宾客倒在殿内。

医峰的长老护在几名年轻弟子身前,手中还握着尚未施展完的救治法器。

没有人活下来。

谢临渊跨过他们,终于看见主殿中央的人。

沈令仪坐在一座破损的净魔阵中。

她背靠断裂石柱,衣裙已经被鲜血浸透,双臂却仍然紧紧护着怀中的孩子。

阵法以她的血为引。

十二道魔气撞击过阵心,又被净魔血脉挡在她身体之外。

她低着头,脸颊轻轻贴着孩子的额发。

像只是太累,抱着女儿睡着了。

“令仪。”

谢临渊走进阵法。

没有人回答。

她在沈令仪面前蹲下,将手指放在她腕间。

没有脉搏。

元婴灵力沿着经脉进入体内,却从断裂的心脉中迅速散去。

谢临渊又将神识探入她的识海。

那里空空荡荡。

没有残魂。

没有神识。

什么都没有留下。

沈令仪已经死了。

谢临渊二十四岁成就元婴,以五年时间走完了旁人百年也未必能够走完的路。

可她拥有的所有力量,都无法让眼前的人重新睁开眼睛。

婴儿的哭声逐渐虚弱。

谢临渊低下头。

裴昭雪被母亲护在怀中,身上没有一处伤。

她颈间挂着谢临渊送来的长命锁。

锁上封存的三道剑气已经全部耗尽,只剩下三道焦黑裂纹。

沈令仪以自己的血守住净魔阵。

那三道剑气则替阵中的孩子挡住了最后三次攻击。

谢临渊伸手去抱孩子。

沈令仪的手指却仍紧紧扣在襁褓上。

她已经死去,双臂却没有松开。

谢临渊不敢用力。

她一点点掰开沈令仪僵硬的手指,终于将孩子从她怀中抱出。

襁褓内侧落下一封信。

信纸边缘染着血,显然是在最后时刻匆忙写下。

谢临渊认得那上面的每一笔。

沈令仪幼时总不肯好好练字,是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出来的。

信上仍然叫她师姐。

【若你看到这封信,我大约已经无法再与你饮酒。】

【昭雪无辜,求你带她离开药王谷,护她平安长大。】

【不要让她知道今日发生的一切,也不要让她背负我们的仇恨。】

【更不要为我报仇。】

谢临渊看了很久。

纸上的最后一行已经被血完全浸透。

【令仪拜托。】

孩子在她怀中哭泣。

谢临渊抬起手,轻轻擦去裴昭雪脸上的泪。

“别哭。”

她的声音很低。

“我来了。”

可这句话说得太迟。

石门外没有等到的人,周岁宴上没有等到的人,终于在一切结束后赶到了。

谢临渊抱着孩子,重新跪在沈令仪面前。

她伸手替沈令仪整理凌乱的头发,又擦去她脸侧已经冷却的血迹。

沈令仪身旁放着一只破碎的酒坛。

桃花酒全部洒在地上,与血混在一起。

她埋了五年。

谢临渊却连一口都没有喝到。

殿外终于传来剑声。

太玄宗长老陆续赶到,看见谷中景象后,所有人都停在主殿之外。

无人敢出声。

谢临渊将那封信仔细折好,收入襁褓。

随后,她一手抱着裴昭雪,一手将沈令仪从血泊中抱起。

“大长老。”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封锁药王谷。”

“辨认所有尸体。”

“裴玄度不在这里。”

“找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长老低声应下。

谢临渊抱着沈令仪向外走去。

经过那坛桃花酒时,她脚步停了一瞬。

“你让我不要报仇。”

怀中的人再也不能回答。

谢临渊低头看着她。

“其他事,我都可以答应你。”

“唯独这一件不行。”

殿外天色渐暗。

周岁宴用的红灯仍在风中摇晃。

谢临渊带着一个早已停止呼吸的人,和一个刚刚满周岁的孩子,走过满地未拆开的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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