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雪的颤抖忽然停了。
林见微的神情却更加凝重。
这不是身体开始回暖，而是她已经冷到无法继续产生足够的热量。
“裴昭雪，睁开眼睛。”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林见微摸向她颈侧。脉搏比刚才更慢，每次跳动之间都隔着令人心惊的停顿。
她打开药箱，取出四分之一枚护心丹，碾碎后放在裴昭雪舌下。
“含住，不要吞。”
裴昭雪勉强睁开眼睛。
“苦……”
“知道苦，说明意识还清楚。”
“你哄病人时，都这么凶吗？”
“我没有哄你。”
林见微把她冰冷的双手拉进自己外袍，按在腹部。
裴昭雪指尖僵硬，隔着单薄衣料触碰到温热皮肤时，本能地缩了一下。
“别动。”
林见微重新握住她的手。
“你的手脚暂时不能直接加热，先用我的体温暖住胸腹。”
裴昭雪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自然。
“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要么这样，要么你继续失温。”
“那还是这样吧。”
她重新靠回林见微怀中。
寒窟里没有火，只有微光石散发着黯淡光芒。林见微背靠冰壁，将两个人裹在同一件外袍中，尽量减少热量流失。
裴昭雪的后背紧贴着她。
近到林见微只要低下头，便能碰到她冰冷的鬓发。
“不要睡。”林见微道。
“我没有睡。”
“告诉我你叫什么。”
“裴昭雪。”
“这里是什么地方？”
“后山寒窟。”
“是谁把你带来的？”
裴昭雪闭着眼睛回忆。
“送药的人。”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看清了，但那张脸是假的。”
“为什么？”
“我见过真正的医峰弟子。他行走时左腿有些跛，可送药的人跛的是右腿。”
林见微低头看她。
即使身中丹毒，裴昭雪仍然记住了这种细节。
“后来呢？”
“我打翻药瓶，想留下痕迹。”
“我看见了。”
裴昭雪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我就知道你能找到。”
“为什么是我？”
“因为醒神散是你配的。”
她停顿片刻。
“也因为我觉得，你一定会来。”
林见微没有接话。
她继续检查裴昭雪的脉搏。
护心丹已经开始起效，心跳稍稍有力，却仍不规律。裴昭雪失血不算太多，真正危险的是寒冷和此前尚未痊愈的心脉。
“林见微。”
“嗯。”
“你是不是认识另一个裴昭雪？”
林见微的手指停在她腕间。
“为什么这么问？”
“我醒来之后，你看我的眼神一直很奇怪。”
裴昭雪道：
“有时像在看我，有时又像透过我，在看一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
寒窟深处传来冰层挤压的声音。
林见微沉默了很久。
“我曾经认识一个与你同名的人。”
“她和我很像吗？”
“面容不像，声音也不像。”
“那你为什么会把我认成她？”
“我没有把你认成她。”
至少最初没有。
面纱遮住了裴昭雪的面容，林见微甚至不知道沈宁就是圣女。真正让她无法忽视的，是那个名字，是那些无意识的梦话，还有裴昭雪靠近她时，身体先于理智产生的熟悉感。
“她去了哪里？”裴昭雪问。
“一个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死了吗？”
林见微没有回答。
裴昭雪却已经从沉默中明白了答案。
“你很爱她。”
“是。”
这一次，林见微没有否认。
“所以你救我，是因为我与她同名？”
“我会救每一个躺在我面前的病人。”
裴昭雪垂下眼睛。
“果然如此。”
“但只有你会让我害怕来不及。”
裴昭雪怔住。
林见微收紧手臂，将她重新抱稳。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她，也不知道那些相似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你现在很冷，心脉很弱，还被困在这里。”
“所以此刻我要救的是你。”
“不是另一个裴昭雪。”
“是坐在我怀里的这个人。”
裴昭雪许久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脸埋进林见微肩窝，原本僵硬的手指缓慢抓住她腰间的衣料。
“再抱紧一点。”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见微依言收紧手臂。
“还冷吗？”
“冷。”
“再忍一会儿。”
“可是这样，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裴昭雪听着她的心跳。
一次又一次，沉稳而清晰。
“那个人离开以后，你是不是很孤独？”
林见微眼前闪过昏暗的房间、空酒瓶，还有两只守在门边等候主人的猫。
“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你又想哭了。”
“没有。”
“你的心跳变了。”
裴昭雪闭着眼睛，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林医修，你好像不太会说谎。”
“还有力气取笑我，看来暂时死不了。”
“你会让别人这样靠着吗？”
“不会。”
“为什么？”
“别得寸进尺。”
裴昭雪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悄悄将自己往她怀里又藏了一点。
金色文字在黑暗中出现。
【裴昭雪体温仍在下降。】
【寒窟封闭倒计时：一个半时辰。】
【当前任务：救出二人。】
林见微尝试触碰“一个半时辰”。
【本命运节点的改字机会已经使用。】
【无法再次修改。】
只能改一个字。
她已经用“一”换来了“二”，不能再延长时间。
林见微抬头观察冰窟。
坠落时进入的裂缝已经完全封闭，头顶只剩下厚重冰层。四周看似没有出口，微光石的火焰却始终朝同一个方向轻轻偏斜。
有空气流动。
就一定存在通道。
林见微从药箱中取出少量醒神散，撒向空中。
白色粉末缓慢飘向冰窟深处。
“能站起来吗？”
裴昭雪尝试撑起身体，双腿却没有力气。
“可以。”
“不要逞强。”
林见微用绷带将药箱固定在背后，又将断裂的绳索缠在两人腰间。
“我背你。”
“你坠落时伤到背了。”
“只是撞伤。”
“你的左肩也在流血。”
林见微低头，才发现左肩被冰刃划开了一道口子。寒冷让痛觉变得迟钝，血已经浸透半边衣袖。
“不要紧。”
裴昭雪看着那道伤口。
“你总说不要紧。”
“因为现在你的情况更严重。”
“如果你也倒下呢？”
“那就一起倒。”
“系统只说救出二人，又没规定谁必须背着谁。”
裴昭雪骤然抬头。
“什么系统？”
林见微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我说的是……医峰救援规制。”
“医峰还有这种规制？”
“新定的。”
裴昭雪显然没有相信。
可她没有追问，只是抬起手，用完好的衣袖替林见微压住肩头伤口。
“我不能走，但可以帮你止血。”
林见微看了她一眼。
“抓紧。”
她背起裴昭雪，顺着醒神散飘动的方向走向冰窟深处。
裴昭雪伏在她背上，双臂环住她的肩颈。两人的体温隔着湿冷衣料相互传递，呼吸也逐渐接近相同的节奏。
通道越来越狭窄。
走出百余步后，一面黑色冰壁挡住去路。
冰壁中央只有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边缘刻着与逆灵阵相同的黑色纹路，两团微弱光点在阵纹中缓慢闪烁。
林见微将手靠近。
第一团光点没有反应。
裴昭雪的手臂从她肩后探出时，第二团光点骤然亮起。冰缝立即开始合拢。
这扇门能够辨认活人的气息。
一次只允许一人通过。
林见微终于明白，为什么系统原本只要求救出一人。
这条出口从一开始便是为舍弃另一个人准备的。
“放我下来。”裴昭雪道。
“你想做什么？”
“它只允许一人通过。”
“所以呢？”
“你出去以后，再找宗主来救我。”
“等她进来，你已经冻死了。”
“可两个人都留在这里——”
“我改的是二。”
林见微打断她。
“谁都不能少。”
她从系统储物格中取出刚刚得到的《魔毒与封脉术辨识录》。
书页自动翻动，停在逆灵阵一页。
【逆灵阵辨别生灵，以灵息为数。】
【异息为二，同息为一。】
林见微盯着最后四个字。
同息为一。
这扇门辨认的不是身体，而是灵息。
只要让两个人的呼吸与灵力暂时变成同一种频率，阵法便可能将她们误认为一个人。
这也是漏洞。
“裴昭雪，下来。”
林见微将她放到冰壁前，却没有松开腰间的绳索。
“听着我的心跳。”
“我一直在听。”
“接下来按照我的节奏呼吸。”
林见微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吸气。”
裴昭雪随她缓慢吸气。
“停。”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呼气。”
最初几次，裴昭雪因为心脉虚弱，总会慢上半拍。每当两人的呼吸错开，黑色冰缝便收拢一分。
林见微将她抱进怀里，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颈侧。
“不要看阵法，只听我。”
一下。
两下。
裴昭雪的呼吸逐渐跟上她的心跳。
林见微将自己微弱的灵力送入两人相握的掌心。裴昭雪没有抗拒，任由那缕灵力沿着腕间进入经脉。
两团光点在冰壁中缓缓靠近。
最终重叠成一团。
即将合拢的冰缝停住了。
“现在。”
林见微没有松开裴昭雪。
她用外袍裹住两人，保持着相同的呼吸，侧身挤入狭窄缝隙。
冰壁不断摩擦她受伤的肩膀。
温热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裴昭雪察觉到她的颤抖。
“疼吗？”
“别打乱呼吸。”
“林见微……”
“看着我。”
黑暗中，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呼吸交融，心跳靠得极近。
冰壁将她们当成了一个人。
林见微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怀中抱着的是两个必须活下去的人。
最后一步迈出冰缝时，身后的黑色冰壁轰然合拢。
两人一同跌进另一条通道。
金色文字随之出现。
【已脱离第一层寒窟。】
【存活人数：二。】
【任务尚未完成。】
【寒窟封闭倒计时暂停。】
这里仍然没有通往外界的出口，却比方才温暖许多。
裴昭雪伏在林见微怀里，许久没有松手。
“已经过去了。”林见微道。
“再让我抱一会儿。”
“为什么？”
“刚才呼吸得太整齐。”
裴昭雪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疲惫。
“现在一松开，我反而分不清哪一个心跳是我的。”
林见微没有推开她。
微光石滚到不远处，照亮通道尽头的一面石壁。
石壁上刻着一幅已经模糊的旧画。
画中是一场周岁宴。
一名女子抱着幼小的孩子，身旁站着穿药王谷服饰的男子。两人头顶，是一道尚未被鲜血染红的净魔图腾。
画下刻着一行字：
【吾女昭雪，周岁长安。】
裴昭雪缓缓抬起头。
她望着画中那个孩子，眼中浮现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茫然。
“为什么……”
她伸手触碰石壁上“昭雪”二字。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这里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