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纸鹤上的血迹还未干透。
宗主赶到栖雪殿时，袭击者已经离开。
四名守卫倒在殿外，身上没有明显伤口，耳后却各自钉着一根黑色细针。苏鹤眠检查过后，确认与方守义体内的封脉针出自同一种手法。
寝殿内一片狼藉。
床边的药碗摔得粉碎，帷幔被剑气割开。青鸢倒在屏风旁，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林见微为她止住血。
“裴昭雪呢？”
“被带走了。”
青鸢勉强睁开眼睛。
“有人冒充医峰弟子送药。圣女听出声音不对，没有服用。那人便放出黑雾，殿内的阵法也同时失效……”
“有几个人？”
“至少三个。”
青鸢抓住林见微的手腕。
“圣女身体还没有恢复，强行运转过灵力。被带走时，她已经吐血了。”
林见微的手骤然收紧。
裴昭雪的丹毒尚未清尽，心脉又停过一次。强行使用灵力只会加重损伤。
她撑不了太久。
宗主从枕下取出一张黑色纸笺。
【携开山令，独往后山。】
【日落之前不开禁门，便为圣女收尸。】
纸笺末端画着一道血红弯月。
“魔界血月印。”苏鹤眠道。
宗主将纸笺收入袖中。
“封锁宗门。从此刻起，任何人不得下山。”
她转身便要离开。
“我和您一起去。”林见微道。
“对方要本座独自前往。”
“他们想杀您，还是想让裴昭雪活着？”
宗主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如果只想杀她，根本不必将她带走。”
林见微看向纸笺。
“她是诱饵。您独自前往，才正中他们下怀。”
“你修为低微，去了只是送死。”
“可她需要医修。”
林见微没有退让。
“她的心脉若再次停止，您会救吗？”
宗主眼中的怒意骤然凝聚。
苏鹤眠却将药箱扔进林见微怀里。
“让她去。”
“苏鹤眠。”
“你或许能把人抢回来，却未必能把人救活。”
苏鹤眠走到林见微面前，将一根回阳金针放入药箱。
“护心丹最多四分之一枚。她如今失血不明，未检查清楚前不要贸然用药。”
“我知道。”
林见微背好药箱，忽然在破碎的药碗旁看见一点淡白色粉末。
她以指腹沾起少许。
是醒神散。
这种药是她亲手为裴昭雪调配的，气味很淡，却带着一丝特殊的辛苦味。
白色粉末从床边一直延伸到侧门。
裴昭雪被带走时，故意打翻了药瓶。
她在给他们留下线索。
醒神散断断续续穿过竹林，最终消失在后山边缘。
前方是一片终年被云雾笼罩的落雪涧。
宗主以开山令破开第一层结界，寒风顿时从山谷深处涌出。
苏鹤眠留在栖雪殿救治伤者，宗主带着林见微进入后山。
两人沿着醒神散留下的痕迹追到涧边。
悬崖下方，一根横生的冰柱伸出山壁。
裴昭雪便被绑在冰柱上。
她仍穿着单薄的白色寝衣，头发散落，双眼紧闭。胸前染着一片已经凝固的血迹，手腕被冰链牢牢束缚。
周围没有袭击者。
安静得反常。
宗主抬手凝聚灵力。
冰柱周围立即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阵纹。
“逆灵阵。”
她收回灵力，神色阴沉。
“进入其中的灵力越强，阵法反噬越重。一旦超过承受极限，整座冰柱都会炸开。”
林见微看向下方。
裴昭雪的头无力垂着，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我去。”
“不行。”
“我没有多少灵力，阵法不会排斥我。”
“冰柱随时可能断裂。”
“再不下去，她会先死。”
林见微取出绳索，一端系在涧边巨石上，另一端缠在自己腰间。
宗主按住绳索。
“将她固定好，本座会把你们一起拉上来。”
林见微沿着结冰的山壁缓慢下降。
越接近冰柱，寒气便越重。
她落在裴昭雪身边时，鞋底已经结出一层薄冰。
“裴昭雪。”
没有回应。
林见微托起她的脸，按住颈侧。
脉搏极慢，却还在。
“我来带你回去。”
裴昭雪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林见微取出短刀，割开她腕间的冰链。
第一条冰链落地，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第二条冰链断裂时，周围的黑色阵纹忽然亮了起来。
“不对！”
宗主的声音从崖顶传来。
整根冰柱剧烈震动。
藏在冰层深处的阵法并不是为了阻止旁人靠近，而是在等待有人解开裴昭雪的束缚。
林见微立即将她抱进怀里。
下一刻，冰柱从山壁间彻底断裂。
宗主猛地收紧绳索。
黑色阵法却顺着绳索向上蔓延。绳身瞬间结冰，随后在半空中断成两截。
“林见微！”
两人随着冰柱坠向深涧。
下落的瞬间，林见微用身体护住裴昭雪的头颈，将她紧紧按在怀里。
冰层轰然破碎。
刺骨的水瞬间淹没两人。
林见微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凭本能抓住裴昭雪，顺着水流撞入冰层下方的裂缝。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后背重重撞上石壁。
水流消失了。
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林见微咳出呛入肺中的冰水，摸索着撑起身体。
“裴昭雪？”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她先探向裴昭雪颈侧。
还有脉搏。
很慢，很弱，却仍然存在。
林见微松了一口气，金色文字却在此刻亮起。
【检测到重大命运节点。】
【寒窟即将彻底封闭。】
【紧急任务：从寒窟中救出一人。】
【任务时限：三个时辰。】
林见微盯着“一人”两个字。
系统只要求救出一个人。
如果她放弃裴昭雪，独自寻找出口，只要自己活着离开，任务同样能够完成。
可系统规则从来没有规定，数字不能修改。
林见微伸出手，点向那个“一”字。
【是否将“一”修改为“二”？】
“是。”
金色文字重新排列。
【紧急任务：从寒窟中救出二人。】
【修改成立。】
【任务难度重新评估。】
【警告：任务目标已经改变，现实出口并未增加。】
【请宿主自行完成救援。】
这是系统留下的漏洞。
它只限制她修改一个字，却没有限制她改变任务人数。
林见微没有得到新的出口，也没有凭空获得救命之物。但从这一刻起，系统必须承认，这场逃生的目标不是她或者裴昭雪。
是她们两个人。
谁都不能被留下。
林见微摸到掉落在身旁的药箱。
外层已经破裂，里面的火符全部被冰水浸湿，只有几瓶丹药和包在油布中的绷带还能使用。
她取出一枚微光石。
昏暗的光芒照亮冰窟。
裴昭雪浑身湿透，脸色青白，嘴唇已经失去血色。她的身体正在轻微颤抖，呼吸越来越慢。
失温。
林见微立即脱下她湿透的外衣。
“得罪了。”
她用干燥绷带擦去裴昭雪身上的冰水，又将尚未浸透的药箱油布垫在冰面上，避免她直接接触寒冰。
不能揉搓四肢。
也不能骤然使用药力强烈的火属性丹药。
裴昭雪的心脉太弱，温度突然变化，很可能再次停止搏动。
林见微只能先暖她的胸腹。
她脱下自己的外袍，将裴昭雪裹住，又坐在油布上，把人抱进怀里。
裴昭雪的后背贴着她的胸口。
即使隔着单薄的里衣，林见微仍能感受到她身上的寒冷。那不像抱着一个活人，更像抱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林见微收紧手臂，用外袍将两个人一同裹住。
“裴昭雪，醒醒。”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
林见微轻轻拍打她的脸颊。
“不能睡。”
过了许久，裴昭雪终于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涣散，似乎看不清周围，只能感觉到有人从身后抱着自己。
“林……见微？”
“是我。”
“我们在哪里？”
“寒窟。”
裴昭雪动了一下，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宗主呢？”
“在外面。”
“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下来救你。”
裴昭雪安静了一会儿。
“又是你。”
“什么？”
“每次睁开眼睛……都是你在救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低弱的喘息。
“我们以前，真的只见过一次吗？”
林见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知道。”
裴昭雪闭上眼睛，向她怀中靠近了一点。
“我不记得你。”
“可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好像已经等了很久。”
林见微没有说话。
裴昭雪听见她忽然加快的心跳。
“你的心跳很快。”
“因为冷。”
“不是。”
裴昭雪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却仍固执地抓住她的衣袖。
“你在难过。”
林见微低下头。
昏暗光线中，裴昭雪的侧脸与记忆中的那个人没有半分相似。
可她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姿势，却熟悉得让人无法呼吸。
“我是不是忘记过你？”
裴昭雪问。
林见微沉默很久。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哭？”
林见微这才发现，一滴眼泪落在裴昭雪的鬓角。
她替她擦去水痕。
“冰水而已。”
裴昭雪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抓紧那片衣袖，像是害怕一松手，林见微便会再次从她生命中消失。
“林见微。”
“嗯。”
“如果只能出去一个人……”
“没有如果。”
林见微打断她。
“我们两个人都会出去。”
金色文字在冰窟中悄然浮现。
【当前存活人数：二。】
【任务进度：零／二。】
【寒窟封闭倒计时：两个时辰。】
远处传来冰层断裂的声音。
唯一能够进入此地的裂缝正在缓慢合拢。
林见微抱紧裴昭雪，将她冰冷的双手护在怀中。
“别睡。”
“我有点累。”
“那就听着我的心跳。”
裴昭雪贴在她胸前，呼吸逐渐平稳。
“听见了吗？”
“听见了。”
“记住这个声音。”
林见微望向正在封闭的冰窟深处。
“在它停止以前，我一定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