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院毕业那晚,林见微拍毕业照时,特意在自己身边留出了一小块空位。
摄影师举着相机喊了好几遍。
“最右边那个女生,往中间靠一靠!”
林见微像是没听见。
直到身旁的同学轻轻扯了一下她的毕业袍,她才慢吞吞地向旁边挪了半步。
快门按下的瞬间,所有人都在笑。
只有她身边,始终空着一个人的位置。
那里本来应该站着裴昭雪。
她们同一年参加高考,也在同一天收到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裴昭雪是真的想当医生。
林见微不是。
填报志愿那晚,林见微躺在床上打游戏,连志愿表都懒得自己研究。
裴昭雪坐在她旁边,认真翻着招生简章。
“我想报临床医学。”
“哦。”
“五年。”
“好长。”
“还很累。”
“那你换一个。”
裴昭雪抬起头。
“可是我想当医生。”
林见微终于舍得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眼睛。
“为什么?”
“救人啊。”
“这句话太假了,换一个。”
裴昭雪想了想。
“穿白大褂好看。”
“这个可信。”
“所以你报什么?”
“不知道。”
“你不是说想跟我去同一所大学吗?”
“我可以学个轻松一点的专业。”
“然后每天过来蹭我的饭?”
“也不是不行。”
裴昭雪用招生简章敲了她一下。
最后,林见微还是在志愿表上填下了临床医学。
她对所有人都说,是因为医生工作稳定。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想继续和裴昭雪待在一起。
两人真的考进了同一所医学院。
裴昭雪认真、勤奋,笔记做得整整齐齐;林见微上课踩点,考试前才肯翻书,经常抱着裴昭雪的笔记临时续命。
大一第一次解剖课,林见微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裴昭雪问她:“怕了?”
“不是。”
“那你怎么不走?”
“我在尊重生命。”
“说人话。”
“有点恶心。”
裴昭雪笑着把口罩替她戴好。
“林同学,你以后是要当医生的人。”
“谁规定学医就一定要当医生?”
“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
“填志愿那天。”
“我那天只说和你一起读。”
裴昭雪看了她一会儿,耳朵悄悄红了。
“那你也得认真一点。总不能以后我给病人看病,你在旁边替我睡觉。”
林见微靠近她,小声说:
“那我负责陪你值夜班。”
后来,她们真的一起上课,一起考试,一起在图书馆熬夜。
裴昭雪总说林见微很聪明,只是聪明从来不用在该用的地方。
林见微则认为,自己有裴昭雪的笔记,就没必要把有限的生命浪费在重复劳动上。
她们约好,毕业后去同一家医院实习。
也约好等工作稳定,就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城市生活。
可裴昭雪没能等到毕业。
大三那年冬天,她回家后发起高热,被诊断为肺炎。
最开始,她在消息里说得很轻松。
【医生说住几天院就好了。】
林见微正被期末考试折磨得焦头烂额,看到消息后立刻问她在哪家医院。
裴昭雪没有告诉她。
【别折腾了,离学校那么远。】
【我考完就去看你。】
【不用。等我回来。】
林见微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那你回来以后,请我吃一个月的饭。】
裴昭雪回复得很快。
【好。】
那是她们之间的最后一条消息。
裴昭雪的病情恶化得很快。
肺部感染、呼吸衰竭、转入重症监护室。
她的家人不知道该怎么联系林见微,也不知道她们之间真正的关系。等林见微从同学那里得知消息,连夜赶到医院时,那张病床已经空了。
白色床单被重新铺好。
床头没有姓名,也没有留下任何属于裴昭雪的东西。
护士告诉她,患者已经离开。
林见微站在病房门口,过了很久才问:
“她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晚上。”
“她有没有醒过?”
护士摇了摇头。
“家属一直陪着。”
林见微没有再问。
她没有见到裴昭雪最后一面。
甚至不知道裴昭雪最后有没有等她。
裴昭雪走后,林见微浑浑噩噩地读完了剩下两年。
她还是不爱背书,还是经常拖到最后一天才写作业,理论成绩依旧不上不下。
但她开始认真对待每一个临床病例。
因为她总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年自己再懂得多一点,如果自己没有相信那句“等我回来”,如果她能早点发现那不是一次普通的肺炎——
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毕业聚餐一直闹到深夜。
同学们举杯庆祝,有人准备考研,有人已经找到工作,也有人打算暂时离开医学。
“林见微!”
班长端着酒杯走过来。
“恭喜你,竟然真的顺利毕业了。”
林见微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看他。
“什么叫竟然?我这是凭实力毕业。”
“你药理学第一次考多少分?”
“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
“内科学呢?”
“人应该向前看。”
旁边的人笑成一团。
有人喝得有些多,脱口说了一句:
“要是昭雪还在,今天也——”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桌边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裴昭雪曾经是林见微关系最好的朋友。
但没有人知道她们曾经牵过手、接过吻,也认真计划过一个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未来。
林见微低头倒酒。
“说得没错。”
她端起杯子,看着身旁那张空椅子。
“她今天也该毕业。”
一杯酒喝下去,喉咙火辣辣地疼。
后面的事情开始变得模糊。
有人唱歌,有人抱在一起哭,还有人发誓以后绝不会再碰病历。林见微平时酒量就差,偏偏今晚来者不拒,很快便抱着毕业证缩进了沙发角落。
室友坐到她身边。
“见微,别喝了。”
“今天高兴。”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林见微没有回答。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已经两年没有新消息的聊天框。
最后的对话依旧停在那里。
【不用。等我回来。】
【那你回来以后,请我吃一个月的饭。】
【好。】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没有答应就好了。
如果她直接买票去找裴昭雪,如果她们能够见最后一面,她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总觉得那段感情没有真正结束?
林见微慢慢打下一行字。
【裴昭雪,我毕业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句。
【你的名字本来也应该在毕业证上。】
“见微。”室友轻声问,“你在给谁发消息?”
“一个欠我一个月饭的人。”
室友没有再问,只是替她把快要掉在地上的毕业证拿起来。
聚餐结束后,同学替她叫了车。
林见微抱着毕业证坐在后排,额头抵着车窗。城市的灯光飞快后退,细雨落在玻璃上,将霓虹灯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她喝得太多,脑袋沉得抬不起来。
可越是醉,有些事情反而越清楚。
“裴昭雪。”
她对着车窗叫了一声。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有搭话。
“你说等你回来。”
“你还欠我一个月的饭。”
她闭着眼睛,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没有想让你活过来。”
“我知道那不可能。”
“我就是……有点后悔没去见你。”
如果她早一点出发,如果她没有相信裴昭雪说的没事,如果她们见到了最后一面——
至少,她还可以亲口说一句再见。
酒意翻涌,林见微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她在彻底睡着前,小声许了一个愿。
“裴昭雪。”
“让我再见你一面吧。”
“哪怕只有一面。”
“哪怕你已经不认识我了。”
雨声中,似乎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
【愿望已收取。】
林见微皱了皱眉。
“什么?”
无人回答。
她的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
林见微是被疼醒的。
第一感觉是冷。
第二感觉是嘴里全是土。
第三感觉则是,毕业聚餐那家店的酒里可能掺了工业酒精。
她费力睁开眼,最先看见一轮悬在夜空中的月亮。
周围没有高楼,没有路灯,也没有一根电线。只有大片陌生的树影笼罩在夜色里,草丛深处不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奇怪的是,那轮月亮与她熟悉的月亮一模一样。
林见微趴在泥地上,沉默了足足十秒。
“司机把我扔哪儿了?”
她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右臂却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粗布衣袖已经被血浸透。
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两个发黑的孔洞,周围皮肤肿胀发紫。她心跳极快,胸口发闷,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
不是普通外伤。
林见微下意识减少右臂活动,低头寻找手机,却发现身上穿的根本不是毕业时的衣服,而是一套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
她的手也变得更小,指腹布满采药留下的薄茧。
陌生记忆猛然撞进脑海。
林见微,十八岁,青石村药农之女。
父母早亡,体弱多病。
为了改变命运,她独自来到苍梧山,准备参加仙宗选拔,却在采药时被赤尾蜈蚣咬伤。
没有解药。
原主不愿被毒素慢慢折磨,便摘下一株断魂草,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
林见微低头。
左手里果然攥着一株暗紫色的草。
“穿越?”
她抬头看了看月亮。
“我就许了个愿,你直接给我换了个世界?”
身体里的灼痛越来越强烈。
就在她怀疑自己会不会成为史上存活时间最短的穿越者时,一行半透明的金色文字缓缓出现在眼前。
【天命任务:服下断魂草,于日出前结束痛苦。】
林见微盯着那句话。
“这也叫任务?”
【宿主可改动任务中的一个字。】
【每项任务仅可修改一次,修改后不可撤回。】
任务里的文字依次亮起,仿佛在等她选择。
林见微的目光落在“断魂草”三个字上。
服下断魂草,的确能够结束痛苦。
人都死了,自然感觉不到疼。
她试着点了一下“魂”字。
无数文字在眼前飞速闪过。
断心草、断命草、断肠草……
最后,她选中了一个“毒”字。
【是否将“断魂草”修改为“断毒草”?】
“确定。”
【任务修改成功。】
【新任务:服下断毒草,于日出前结束痛苦。】
林见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断魂草还在。
解药并没有凭空出现。
她等了两秒。
“断毒草呢?”
【请宿主自行完成任务。】
“你只负责改题,不负责给答案?”
系统没有回应。
毒素正在扩散,林见微没有时间争论。她努力搜索原主关于断毒草的记忆。
断魂草与断毒草外形极其相似。
断魂草叶脉向外,像五指张开;断毒草叶脉向内,全部指向主茎。前者根部苦涩,后者掐断后会散发出一丝清凉气味。
可附近遍地都是杂草,月光又暗,她连站起来都很困难。
林见微将断魂草扔远,伏在地上一株一株寻找。
不是。
不是。
还是不是。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像隔了一层水。
就在意识即将消失时,石缝里一片细长的叶子映入眼中。
叶脉向内。
林见微几乎是爬过去的。
她拔出草根,掐开一小段。
微凉的气味散了出来。
断毒草。
她按照原主的记忆捣碎草根,混着汁液服下,又将剩余部分敷在伤口附近。
片刻后,胸口那股令人窒息的灼热终于开始消退。
【任务完成。】
【奖励:下品灵石一枚。】
【奖励:《百草初辨》残卷。】
十几种草药的形态与药性浮现在林见微脑海中。
真的只有十几种。
林见微靠着石头坐下,虚弱地闭了闭眼。
“读了五年医学院,穿越一场,最后只换来十几种草药。”
“你这个系统,比学校教务处还抠。”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名背着药篓的年轻女子沿山路走来。
“快些,天亮前还要赶到太玄宗。听说今年仙门选拔放宽了条件,连五灵根都可以参加。”
“太玄宗怎么突然招这么多人?”
“还不是为了那位圣女。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宗主这些年一直在招揽医修和丹师。”
另一人压低声音。
“你说的是那位裴圣女?”
林见微猛地睁开眼睛。
山路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她扶着石头站起来,双腿仍然发软,心脏却比中毒时跳得还快。
裴圣女。
毕业那晚,她刚刚许愿,想再见裴昭雪一面。
如今跨越不知多少山河与岁月,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位姓裴的圣女。
林见微望向山路尽头。
她原本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弄清楚自己究竟来到了哪里。
可是现在,这场荒唐的穿越突然有了一个她非去不可的地方。
太玄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