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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站在同一边

周一清晨,秦简上车时,江叙已经坐在最后一排。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只黑色书包,旁边的座位空着。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外面的街道只剩下模糊晃动的轮廓。

秦简站在过道里看了两秒,才走过去。

“你真的占座了。”

江叙把书包拿起来,放到自己腿上:“昨天答应过。”

“我还以为你只是随口说。”

“我什么时候随口答应过?”

秦简坐下来,肩膀贴着椅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露出来:“那后天的位置呢?”

“今天还没结束。”

“提前问不行吗?”

“明天再问。”

“你这个人一点长远规划都没有。”

江叙从书包里拿出一份打印资料,放到秦简膝盖上:“看完再说。”

秦简低头看了一眼。

纸张最上方印着一所学校的英文名称,下面是课程设置、入学时间和学生管理制度。几个重点位置已经被黑色水笔画了线,旁边还写着简短的中文备注。

秦简脸上的笑容慢慢停住。

“你从哪儿找到的?”

“学校官网。”

“你昨天回家以后查的?”

“嗯。”

“你不是说十一点以前睡觉吗?”

“十二点。”

“又十二点?”

江叙没有回答,只把资料翻到第二页:“这所学校允许延期一个学期入学,但需要监护人提交申请。”

秦简盯着那行被标出来的文字,半天没有说话。

公交车经过路口,车身轻轻晃了一下。资料边缘随着震动滑落,江叙伸手替他按住。

“还有一种方式。”江叙继续说,“先保留名额,等国内学期结束以后再决定是否过去。”

秦简抬起头:“你查了多久?”

“没多久。”

“江叙。”

“两个小时。”

“这叫没多久?”

“比整理数学题快。”

秦简低头看着那几页纸。

江叙的备注写得很整齐,有些地方甚至标注了网站的具体栏目。除了延期入学,资料里还整理了住宿方式、课程难度、学分转换,以及转回国内学校可能遇到的问题。

这些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

秦简的父亲不会因为一份网上找到的规定,便放弃已经做好的安排。可他仍旧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发热。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认真?”他问。

江叙看向车窗:“不是你说不想走吗?”

“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

秦简没有再追问。

江叙似乎总能把一些复杂的事情说得很简单。秦简不想走,所以他就去找留下来的办法;秦简害怕一个人面对,所以他便站到了旁边。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

也没有刻意说过什么安慰的话。

秦简把资料仔细折好,收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不能弄皱。”江叙提醒。

“我知道。”

“你刚才已经折了。”

“这是保存方式。”

“纸不是糖纸。”

“在我这里都一样。”

江叙看了他一眼:“你什么都想留。”

秦简拉好书包拉链,轻声回答:“有些东西值得。”

公交车到站以后,他们一起下车。

冬日的天亮得很慢,学校门口的路灯还没有熄灭。值周学生站在校门两侧检查校服,许多人一边跑一边整理衣领,生怕在铃声响起前被记下名字。

秦简走到教学楼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江叙问。

“你今天中午有事吗?”

“没有。”

“陪我去找班主任。”

江叙看着他:“问转学的事?”

“嗯。”

“你准备告诉老师?”

“先问问学校能不能帮忙。”秦简把手插进口袋,语气看似轻松,“你不是说要谈条件吗,总得先知道手里有什么。”

江叙点头:“好。”

两个人走进教室时,早读还没有开始。

秦简刚坐下,数学课代表便把一叠卷子放到他桌面上,提醒他第一节课前交齐。秦简随手翻了几张,忽然从里面抽出自己的试卷。

最后一道题旁边,老师用红笔写了一个清楚的对号。

秦简盯着那个对号看了一会儿,转头望向隔着两条过道的江叙。

江叙正在拿英语书。

秦简把试卷举起来,指了指最后一道题,又朝他扬了扬下巴。

江叙看清以后,抬手比了一个很小的手势。

不要得意。

秦简无声地笑起来,把试卷夹进书里。

早读开始以后,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课文。秦简跟着念了几行,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书包上。

那几页资料就放在里面。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父亲安排好的事情并非完全无法改变。哪怕希望仍旧很小,至少已经有人替他找到了一条可以尝试的路。

第二节课下课,班主任忽然叫了秦简的名字。

“秦简,出来一下。”

班里的声音短暂安静了一瞬。

秦简起身时,下意识看了江叙一眼。江叙也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只碰了一下,秦简便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

办公室里开着暖气,窗台上摆着一盆已经有些枯黄的绿萝。几位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纸页翻动的声音和水杯放在桌面的轻响交织在一起。

班主任让秦简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文件袋。

“你父亲早上给学校打电话了。”

秦简的手指缓缓收紧:“他说什么?”

“询问转学手续。”班主任看着他,“还说可能会在期末考试以后,给你办理离校。”

办公室里的暖气明明很足,秦简却觉得后背忽然泛起一层寒意。

他昨晚还在想,至少这个学期结束以前,一切不会立刻发生。可父亲已经绕过他,直接联系了学校。

“老师,我没有同意。”

班主任沉默片刻:“你家里的安排,我不能替你决定。”

“可转学不是也需要本人签字吗?”

“你还没有成年,很多手续由监护人办理。”班主任的语气很温和,“不过学校不会现在就给你办,我们会先和家长确认清楚。”

秦简盯着桌角,没有说话。

“你不想转走?”班主任问。

“嗯。”

“为什么?”

这个问题明明不难回答,秦简却沉默了很久。

他可以说不喜欢国外的学校,也可以说不愿意重新适应环境。可这些理由听起来都太轻,轻得无法对抗父亲已经安排好的一切。

“我想留在津海。”他说。

“是因为学习,还是其他原因?”

“都有。”

班主任看着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继续追问。

“你父亲下午可能还会联系我。”她说,“你们最好先好好谈一次。一直回避,事情不会自己消失。”

秦简点了点头。

“另外,你最近成绩进步很明显。”班主任将桌上的一张成绩单推到他面前,“尤其是数学,几次小测都有提升。如果期末能保持,现在的学校也可以给你出具一份学习情况说明。”

秦简抬起头:“这个有用吗?”

“要看你想怎么和家里谈。”班主任说,“如果他们认为国外的教育更适合你,那么你需要让他们知道,留在这里也有明确的学习计划。”

“学校会帮我吗?”

“学校能提供的是你的成绩、表现和升学建议。”班主任停顿了一下,“真正需要说服家长的人,还是你自己。”

从办公室出来以后,秦简没有立即回教室。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操场上被风吹动的旗帜。天空阴沉得很低,远处教学楼的玻璃反射着苍白的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老师应该已经通知你了。晚上回家后,我们谈谈。”

没有询问。

也没有任何可以拒绝的余地。

秦简看了很久,最终关掉屏幕。

上课铃已经响了。

教室门在走廊另一端关上,整层楼很快安静下来。秦简却仍旧站在原地,像是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

身后传来开门声。

江叙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老师让你出来的?”秦简问。

“我说去洗手间。”

“上课才刚开始。”

“嗯。”

江叙走到他旁边:“班主任说什么?”

秦简把手机递给他。

江叙看完消息,又将手机还回来:“你父亲联系学校了?”

“嗯。”

“已经办手续了?”

“还没有。”

“那就还有时间。”

秦简靠在窗台边,低声笑了一下:“你为什么每次都能说得这么简单?”

“本来就没有办。”

“可是他已经决定了。”

“决定不等于办完。”

“对他来说差不多。”

“对你来说不一样。”

秦简转过头。

江叙站在他身旁,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还拿着刚才上课用的笔。他显然是看见秦简一直没有回来,才临时找了一个理由出来。

“你不是说今天中午找班主任吗?”江叙问。

“她先找我了。”

“学校怎么说?”

“可以提供成绩和学习说明,但家里的事情要我自己谈。”

“那就谈。”

“如果谈不通呢?”

“再想其他办法。”

“如果没有其他办法呢?”

江叙没有立即回答。

走廊窗户没有关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将窗台上的灰尘吹起一小片。秦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昨晚那些被整理得清清楚楚的方案,在现实面前显得过于单薄。

“江叙。”他轻声问,“如果最后还是要走,怎么办?”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出这个可能。

江叙看着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秦简扯了一下嘴角:“你看,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让你一定留下。”

江叙的声音很低,却没有回避。

“但是还没有到最后。”

秦简抬眼看向他。

“你不想走,就先把这件事说清楚。”江叙继续说,“别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等别人替你决定。”

“我说了,他们也不一定听。”

“那也要说。”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事。”

江叙停顿片刻,把手里的笔递给他。

“你总说想留下东西。”他说,“可留下不是只靠拍照和存糖纸。你想留下来,也得让别人知道。”

秦简低头看着那支笔。

笔是江叙平时最常用的那一支,笔帽边缘已经有轻微的磨损。秦简不明白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把笔递给自己。

“给我做什么?”

“班主任是不是给你看了成绩单?”

“嗯。”

“把你想说的写下来。”

“写给谁?”

“你父亲。”

秦简皱眉:“发消息?”

“先写给自己看。”

秦简没有接。

“我不知道写什么。”

“先写你为什么不想走。”

“因为不想。”

“这不是理由。”

“对我来说是。”

“但你要让他听懂。”

秦简看着江叙,忽然有些烦躁:“你根本不了解他。”

“所以你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这句话脱口而出以后,走廊里安静下来。

秦简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重了。

江叙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中,眼里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对不起。”秦简说。

“没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上课了,先回去。”

江叙转身往教室方向走。

秦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股原本冲着父亲而去的情绪,忽然全部变成了后悔。

他快步追上去,抓住江叙的袖口。

“你别走。”

江叙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只是……”秦简握紧那截布料,“我只是有点害怕。”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江叙转过身。

秦简的眼眶没有红,表情也仍旧平静,可抓着他袖口的手指用力得几乎发白。

“我以前每次搬家,最开始都会反对。”秦简说,“我会说不想走,会和他们吵,也会故意不收拾东西。可是没有一次有用。”

江叙安静地看着他。

“后来我就不说了。”秦简继续说,“他们告诉我什么时候出发,我就什么时候走。他们说新学校很好,我就说知道了。因为不管说什么,最后都一样。”

“所以这次也一样?”

“我不知道。”

“你还没试。”

“试过很多次了。”

“但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叙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这次你有想留下来的理由。”

秦简怔住。

过去每一次离开,他舍不得的都是一些模糊的东西。一条熟悉的路,一家常去的店,几个还没来得及真正了解的同学。

他会难过,却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非要留下。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有每天一起上学的人,有最后一排固定的位置,有夹着体育馆票根的英语词典,也有一个会在上课铃响后,从教室里出来找他的人。

“你也是理由吗?”秦简问。

江叙没有回答。

走廊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隔着墙壁显得有些模糊。远处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又很快关上。

秦简仍旧看着他。

“江叙。”

“嗯。”

“你算不算?”

江叙沉默很久,最终低声说:“算。”

只一个字。

秦简却忽然松了一口气。

他慢慢放开江叙的衣袖,又伸出手:“笔给我。”

“现在写?”

“中午写。”

江叙把笔递给他。

秦简接过以后,像是怕他后悔一样,立刻放进自己的校服口袋。

“这是借的。”江叙提醒。

“我知道。”

“放学还我。”

“写完再还。”

“不要弄丢。”

“不会。”秦简拍了拍口袋,“你给的东西,我什么时候丢过?”

他们回到教室时,老师只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追问为什么去了这么久。

秦简坐回座位,数学课代表把刚发下来的练习册推给他。他翻开空白页,却没有立即抄黑板上的例题。

他从口袋里拿出江叙的笔,在页面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字。

“我为什么想留在津海。”

写完以后,他停了很久。

第一条,他写的是目前的学习已经逐渐稳定,不希望在重要阶段再次更换教学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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