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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隔着两条过道

第二天早晨,津海的雪果然化了大半。

屋檐下不断有水滴落下来,砸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细小而清晰的声响。昨夜还覆盖整条街道的白色,只剩在树根、墙角和背阴处留下几块不规则的痕迹,像一场来不及告别便匆匆结束的梦。

江叙坐上公交车时,秦简已经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等他。

他怀里抱着书包,耳机只戴了一边,另一根线垂在衣领外面。看见江叙走过来,他立刻把放在旁边座位上的手套拿开,又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

“这里。”

江叙在他旁边坐下,刚把书包放好,秦简便将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正是昨晚那张雪地照片。

秦简把照片设成了锁屏,两个并排写在雪里的名字占据画面中央,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刚好绕过时间和日期。

江叙看了一眼:“字挡住了。”

“挡住就挡住了。”

“看不清时间。”

“时间不重要。”

“你早上差点迟到。”

“那是因为公交车提前到了。”秦简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机,“与我的锁屏没有任何关系。”

江叙没有继续争辩,只从书包里取出昨晚整理好的数学题。秦简看到那几张纸,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一些。

“现在就讲?”

“你昨天说要讲。”

“我说的是今天,又没说今天早上。”

“早上也是今天。”

秦简沉默几秒,把耳机摘下来,认命般接过练习纸。他只看了第一行,便抬头看向江叙。

“这道题为什么有四种解法?”

“因为你每种都容易错。”

“你对我的认识是不是有一点过于准确?”

“没有。”

江叙拿过笔,从最简单的一种思路开始讲。车厢随着路面轻轻晃动,晨光透过起雾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纸张边缘。

秦简听了几分钟,忽然伸手按住练习纸。

“江老师。”

“怎么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

江叙的笔尖停在题目旁:“十一点多。”

“你专门给我整理的?”

“顺便。”

秦简低下头,嘴角慢慢弯起来:“又是顺便。”

“本来就是。”

“你每天顺便做的事情怎么这么多?”

江叙没有回答,只把他的手从练习纸上移开,继续往下写步骤。

秦简看着他的侧脸,安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低头认真听了起来。公交车驶过昨夜分别的路口,那里残留着一小片积雪,已经被来往行人的脚印踩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到学校以后,两个人仍旧要回到各自的新座位。

换座后的第二天,班里的新鲜感已经散去。抱怨的人不再抱怨,兴奋的人也逐渐安静下来,每个人似乎都开始适应新的同桌和新的视角。

只有秦简仍旧没有完全习惯。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他第三次下意识转头看向江叙原来的位置。那里现在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把笔记写得密密麻麻。

秦简收回视线,又抬头看向教室另一侧。

隔着两条过道,江叙正低头做题。

他的坐姿一向端正,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握笔,偶尔会因为老师讲到重点而停下来,在课本旁边写下一行简短的笔记。

秦简盯着他看了几秒。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江叙忽然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间教室撞在一起。秦简没有躲,反而抬手在桌面下比了一个很小的手势,示意他看数学课本。

江叙低头翻开课本,里面夹着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画着两个雪人。

大的雪人仍旧没有表情,小的雪人却在旁边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三个字。

“看这里。”

江叙抬头。

秦简正靠在椅背上,对他无声地笑。

讲台上的老师忽然敲了敲黑板:“秦简,刚才这一题选什么?”

秦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又迅速看向旁边的数学课代表。数学课代表正襟危坐,显然没有任何要提示他的意思。

“选……”秦简停顿了一下,“选第二个。”

老师皱眉:“第二个是哪一个?”

“B。”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老师无奈地看着他:“这是一道填空题。”

秦简站在原地,终于意识到自己连题型都没有看清。他轻轻咳了一声,重新拿起笔计算。

隔着两条过道,江叙低下头,用手挡住了微微弯起的嘴角。

秦简算了半分钟,最后还是得出了正确答案。坐下以后,他立刻撕下一张新的便利贴,在上面飞快写了几行字,趁老师转身板书时,让前排同学帮忙向另一边传。

纸条经过四个人的手,最终落在江叙桌上。

江叙展开以后,只看见一句话。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江叙在下面写道:“没有。”

纸条重新传回去。

秦简看完,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我都看见了。”

江叙回答:“看错了。”

第三次传回来时,纸条已经被折出几道明显的痕迹。秦简的字比之前更潦草,像是带着一点不肯罢休的执着。

“那你放学再笑一次,我确认一下。”

江叙没有回复。

他把纸条折好,夹进了自己的错题本里。

秦简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纸条回来,便猜到江叙不准备再理他。他正要收回视线,江叙却忽然抬起手,在桌面下朝他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

那是昨晚分别时,秦简对他做过的动作。

快点回去。

秦简愣了一下,随后明白过来,江叙是在提醒他好好听课。

他低头翻开练习册,脸上的笑意却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中午吃饭时,食堂的人比往常更多。

雪后天气冷,许多人都不愿意去校外买饭,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秦简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才看见江叙坐在靠墙的位置。

他刚要走过去,旁边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是同班的几个男生。

他们占着一张大桌子,正商量周末去体育馆打球。看见秦简,其中一个人立刻朝他挥手:“秦简,这边有位置。”

秦简停住脚步,看了一眼江叙的方向。

江叙低头吃饭,没有抬头,像是并没有注意到这里。

“来不来?”男生又问了一遍,“正好差一个人。”

秦简端着餐盘走过去,将它放在桌边,几个人立刻给他让出位置。

“周六下午两点。”有人说,“学校东边那个体育馆,你知道吧?”

“知道。”

“江叙来吗?”

秦简下意识回头。

江叙已经吃完了大半,正安静地喝汤。他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的空位很快被其他班的学生占了。

“我问问他。”秦简说。

“你们两个不是每天都一起吗,还用问?”

这句话说得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秦简却莫名停顿了一下。

他看向桌上的饭菜,过了几秒才笑着回答:“那也得问,他周末可能有事。”

几个人继续讨论比赛的规则和队伍分配。秦简偶尔接一句话,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越过人群,看向江叙所在的方向。

等他再次抬头时,江叙已经不在那里了。

秦简握着筷子的动作停了停。

“你怎么不吃?”旁边的人问。

“没什么。”

他低头扒了几口饭,忽然觉得今天的菜比平时淡了许多。明明周围坐着不少人,聊天声也十分热闹,他却始终觉得右侧缺少了一个熟悉的位置。

午休开始前,秦简回到教室。

江叙趴在桌面上,手臂下压着一本英语阅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后颈和肩膀上。

秦简走到他旁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江叙睁开眼睛:“怎么了?”

“你刚才怎么先走了?”

“吃完了。”

“为什么不等我?”

“你在和他们说话。”

“那你也可以过来。”

“没有位置。”

秦简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食堂里确实没有位置。

那张桌子周围坐满了人,江叙就算过去,也只能站在旁边等着。可秦简仍旧觉得哪里不对,像是他们之间一直理所当然存在的某种习惯,被一张拥挤的餐桌轻易截断了。

江叙看着他:“还有事吗?”

“周六打球,你去吗?”

“几点?”

“下午两点。”

“上午要去图书馆。”

“那下午呢?”

“可以。”

秦简这才重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去。”

“你不是来问我的吗?”

“问和知道不冲突。”

午休铃响以后,秦简回到自己的位置。他趴在桌面上,却没有立刻睡着。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响。窗外的树枝还挂着没有融化的雪,阳光一照,水珠便顺着枝条缓慢落下。

秦简侧着脸,看向江叙的方向。

两条过道其实没有多远。

课间十几步便能走过去,放学以后仍旧可以一起坐公交车,早晨也仍旧能坐在同一个位置。可他却第一次发现,距离有时候并不只是用脚步衡量的。

从前江叙就在他旁边。

他不用转头寻找,也不用等别人传递纸条。想说话时可以立刻开口,想看他时也不需要担心被老师发现。

现在他们仍旧在同一间教室,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秦简闭上眼睛,忽然想起过去无数次搬家的经历。

每一次变化开始时,似乎都没有什么严重的征兆。只是换一条上学的路,换一个吃饭的位置,换一张陌生的课桌。等他真正意识到时,那些熟悉的人和事已经被留在很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一次普通的换座想得如此复杂。

也许只是因为昨晚的雪化得太快。

下午体育课,老师让他们自由活动。

操场边的积雪还没有清理干净,篮球场上残留着大片水迹,几个男生试着投了几次球,很快就因为地面太滑而放弃。

秦简抱着篮球站在跑道旁,远远看见江叙正和体育委员说话。

他跑过去,将球扔给江叙。

江叙下意识接住:“做什么?”

“比赛。”

“地面太滑。”

“不跑,只投篮。”

“没意思。”

“输的人请喝饮料。”

江叙看了他一眼:“你上次还欠我一瓶。”

“那次不算。”

“为什么?”

“你运气好。”

“输了就是运气不好?”

“对。”秦简回答得十分坦然,“我赢的时候就是实力。”

江叙把篮球扔回去:“不比。”

秦简抱住球,后退两步,忽然压低声音:“你中午是不是不高兴了?”

江叙的神情没有变化:“没有。”

“真的?”

“嗯。”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

“已经说过了。”

“你可以给我发消息。”

“吃饭不用发消息。”

秦简盯着他看了几秒:“可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江叙安静下来。

操场上有人从他们身边跑过,鞋底踩进水洼,溅起一片细小的水珠。远处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催促站着不动的人活动起来。

“秦简。”江叙开口,“你不能每次都只和我一起。”

这句话落下以后,秦简没有立即回答。

他抱着篮球,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淡下来:“为什么?”

“你有其他同学,也有自己的朋友。”

“你不是吗?”

“我是。”

“那不就行了。”

江叙微微皱眉:“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因为和别人吃饭,就觉得对不起我。”

“我没有觉得对不起你。”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

秦简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答案。

他只是突然发现,自己真正想问的并不是江叙为什么先走。

他想知道的是,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和别人走远了一点,江叙会不会在意。

会不会回头找他。

会不会像他一样,在一张空下来的座位旁边觉得不习惯。

“算了。”秦简移开视线,“投篮吧。”

江叙没有动:“你生气了?”

“没有。”

“秦简。”

“你不是说不能每次都只和你一起吗?”秦简低头拍了两下篮球,语气仍旧平静,“那我去找别人。”

他说完便抱着球转身。

江叙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篮球场另一边。几个男生很快把秦简叫进队伍,他像往常一样笑着加入,甚至还在第一次投篮命中后朝周围扬了扬下巴。

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可接下来的整节体育课,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放学时,天空阴沉下来。

温度比中午低了许多,融化的雪水重新开始结冰。老师提醒大家回家时注意安全,最好不要骑车。

秦简收拾书包的速度很快。

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等江叙,而是和班里几个男生一起出了教室。走到楼梯口时,有人问他要不要去便利店买东西,他点了点头。

江叙出来时,只看见他们消失在楼下的背影。

他在教室门口站了几秒,随后独自往校门外走。

公交站旁的人很多。

江叙站在他们平时等车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秦简没有发消息,聊天界面仍旧停留在昨晚那张雪地照片上。

公交车来了两辆,江叙都没有上。

第三辆车驶进站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他看见车门打开,又看见人群拥挤着上车,最后仍旧站在原地。

十几分钟后,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叙。”

他回过头。

秦简从路口跑过来,呼吸有些急,手里还拿着一袋没有拆开的面包。看见江叙仍旧站在站牌下,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等车。”

“刚才不是已经过去好几辆了吗?”

“人太多。”

秦简看了一眼此刻同样拥挤的站台,没有拆穿这个并不高明的理由。

他站到江叙旁边,隔了几秒,才把手里的面包递过去。

“便利店买一送一。”

江叙接过来:“你不是和他们一起走了吗?”

“他们去坐地铁。”

“嗯。”

“我还是坐公交车。”

“嗯。”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立即提起体育课上的事。

冷风沿着街道吹来,秦简把下巴藏进围巾里。站台前的积水已经结成一层薄冰,路人经过时都小心翼翼地放慢脚步。

过了很久,秦简轻声问:“你真的不在意吗?”

江叙看向他:“什么?”

“我和别人一起吃饭,和别人一起走。”

“这很正常。”

“我知道正常。”秦简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有一点不习惯。”

江叙没有立即回答。

秦简等了几秒,自嘲般笑了一下:“算了,当我没问。”

“会。”

他的笑容停住。

江叙望着前方缓慢驶来的公交车,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他听清。

“中午会不习惯。”

秦简没有说话。

“上课的时候也会。”江叙继续说,“有时候我还是会把本子推到右边。”

公交车在站台前停下,车门缓缓打开。周围的人开始向前移动,他们却都没有立刻上车。

秦简望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说?”

“没必要。”

“有。”

“有什么?”

“你说了,我就知道。”

江叙看着他,像是在认真思考这句话。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提醒还没有上车的人快一点。秦简先迈上台阶,又回头向江叙伸出手。

“快点。”

江叙没有握他的手,只抬手推了一下他的书包,让他继续往里面走。

车厢里没有连在一起的空位。

秦简站在后门旁,江叙站在他对面。公交车启动时,两个人同时伸手抓住扶杆,手指隔着一小段距离落在同一根金属杆上。

“江叙。”秦简说。

“嗯?”

“以后不习惯要说。”

“你也是。”

“我已经说了。”

“你先说的是没有生气。”

秦简停顿了一下:“那是因为你先说没有不高兴。”

“我本来就没有不高兴。”

“可你会不习惯。”

“不是一回事。”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

公交车驶过一段结冰的路面,车身忽然晃了一下。秦简没有站稳,肩膀撞到江叙身前。

江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秦简站稳以后没有退开,只抬头看着他:“前面可能还有冰。”

这句话和昨晚一模一样。

江叙知道他是故意的,却没有松手。

“站好。”

“扶着就站得好。”

“你可以抓栏杆。”

“太凉。”

“你戴着手套。”

“还是凉。”

江叙看了他片刻,最终没有继续争辩。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向后退去,车厢里的人在晃动中保持着各自的平衡。秦简站在他面前,书包边缘轻轻碰着他的衣服。

两条过道并没有真正把他们分开。

一个拥挤的食堂,也没有。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不习惯,或许只是另一种方式的想念。它们藏在下意识推向右侧的本子里,藏在没有坐上的三辆公交车里,也藏在一句听起来并不重要的询问里。

到达分别的路口时,地面已经结了一层薄霜。

两个人下车以后,秦简没有立刻往自己的方向走。他站在路灯下面,低头打开手机,把昨夜那张雪地照片重新看了一遍。

“明天早上还是最后一排?”他问。

“嗯。”

“中午一起吃饭?”

“嗯。”

“体育课也一起?”

“看情况。”

秦简抬起头:“什么情况?”

“你投篮太差。”

“江叙。”

“明天见。”

江叙转身往前走。

秦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忍了几秒,还是追上去两步:“你刚才是不是又笑了?”

江叙没有回头:“看错了。”

“我这次绝对看见了。”

“回家。”

“你承认一次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那你承认。”

江叙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冬夜的路灯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总显得安静克制的眼睛,此刻确实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明天确认。”他说。

秦简怔了怔,随后也笑起来。

“好。”

他们在路口真正分开。

这一次,秦简走出很远以后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明天清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会有人替他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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