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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有人在终点等他

早餐吃到一半时,秦明远忽然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司机已经到了。”他说。

秦简咬着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向客厅外的落地窗。院门附近果然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司机正站在车旁检查后备箱,肩上落着清晨尚未融化的薄霜。

“我不是说自己去吗?”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让司机来?”

“行李太多。”

秦明远语气平静,像是只在陈述一个没有争议的事实。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补充道:“春节返程的人多,地铁不一定方便。送到车站,不影响你自己完成后面的安排。”

秦简原本还想拒绝,视线落在玄关旁那个被塞得满满的行李箱上,最后还是没有继续争辩。

“好吧。”

父子两人重新安静下来。

秦简吃完鸡蛋,又喝了半杯牛奶。江叙发来的消息仍然停在聊天界面里,那句“等你”被他看过很多遍,每看一次,心里那种即将回去的真实感就会更清晰一点。

他想起江叙大概已经在前往车站的路上。

或许正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身边放着书包,偶尔抬头看一眼站牌。也可能已经到了车站,站在大厅里确认车次,像上次送他离开时那样,安静地等在人群旁边。

秦简忍不住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到哪儿了?】

江叙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快到了。】

【离我到站还有四个小时。】

【我知道。】

【你可以晚一点出门。】

【已经出来了。】

秦简低头笑了一下。

坐在对面的秦明远看见他的神情,没有询问,只将一旁的纸巾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鼻子怎么了?”

秦简下意识摸了一下鼻尖。

“没怎么。”

“刚才看见你洗手池旁边有血。”

秦简的手指停住。

他没想到佣人已经发现了垃圾桶里的纸巾,更没想到这件事会被告诉父亲。那点原本被他完全忽略的不适,在秦明远平静的注视下,忽然显得有些难以解释。

“暖气太干,流了一点鼻血。”

“以前也这样?”

“偶尔。”

“持续多久?”

“几分钟。”

秦明远皱了一下眉:“到津海以后去医院看看。”

“流鼻血而已,没必要。”

“有没有必要让医生判断。”

秦简有些不耐烦地扯了扯袖口。

“我今天要赶车。”

“我没让你现在去。”

“那就以后再说。”

秦明远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拿起手机,像是准备把这件事记进某个行程安排里。

秦简一看见他的动作就警惕起来。

“你别告诉我妈。”

“为什么?”

“她会担心。”

“所以你准备瞒着?”

“这不算瞒。”

“你昨天的计划里怎么写的?”

秦简一时语塞。

任何生病和意外情况,都不能隐瞒。

那是他为了回津海亲手写下的承诺,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能够做到,今天却在一场并不严重的鼻血面前,下意识选择了和以前一样的处理方式。

不说,拖着,等它自己过去。

秦明远显然看出了他的心虚。

“我暂时不告诉她。”他说,“到了津海以后,找时间检查。”

秦简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语气仍然敷衍,却没有再直接拒绝。

九点整,行李被放进后备箱。

秦简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书桌上的相册已经合好,旧钢琴仍安静地靠在墙边,床单被佣人整理得没有一丝褶皱,一切都像他刚来时那样整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次离开和以前不同。

以前每一次离开京都,他都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回来时又会面对怎样的安排。可这一次,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在逃走。

他只是回到自己选择的生活里。

那张七岁时的旧照片被夹在书本中,安静地躺在随身书包里。照片上,年轻的秦明远蹲在雪地里为他系围巾,而现在的父亲正站在楼下,替他确认车票与证件。

有些东西似乎已经错过了很多年。

却也并非完全来不及。

秦简拖着行李走下楼梯时,秦明远已经穿好外套站在玄关。

“你也去?”秦简问。

“顺路。”

“你今天不是有会议吗?”

“推迟了。”

秦简看着父亲,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问秦明远是不是专门去送自己,又觉得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两个人都会不自在。

最后,他只低头换好鞋。

“那走吧。”

车驶出住宅区以后,京都的街道逐渐热闹起来。

春节假期尚未结束,路边仍挂着红色灯笼,一些商铺还没有开门,玻璃门上贴着喜庆的春联。积雪堆在背阴处,被来往车辆溅起的泥水染成浅灰色。

秦简靠在窗边,时不时低头查看列车信息。

秦明远坐在另一侧处理邮件。车厢里只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没有人主动说话,却也不像来时那样压抑。

车辆经过一处高架桥时,秦明远忽然开口。

“托管机构的人会在今天下午联系你。”

“好。”

“房间是双人间。”

秦简皱眉:“还有别人?”

“学生托管,不可能只有你。”

“我知道,只是没住过。”

“开学后学校也是多人宿舍。”

“我可以适应。”

“先别急着下结论,住得不合适就说。”

秦简转头看他。

“说了可以换吗?”

“视情况。”

“你每次都说视情况。”

“因为不是所有要求都能满足。”

秦简原本想反驳,却忽然发现父亲的语气里并没有拒绝的意思。过去秦明远很少会问他住得是否合适,更不会主动告诉他可以提出更换。

这种变化细微得几乎无法被称作改变。

却已经足够让秦简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会先试试。”

“嗯。”

车辆接近车站时,手机响了一声。

江叙发来了一张照片。

津海高铁站的到达大厅里人很多,照片拍得有些晃,只能看见电子屏上不断变化的车次信息。画面最下方露出一双黑色运动鞋,鞋边还沾着一点没有擦干净的雪水。

【到了。】

秦简立即坐直。

【你真的这么早?】

【嗯。】

【还有三个多小时。】

【我带了作业。】

紧接着,江叙又发来一张照片。

候车区的长椅上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旁边放着保温杯和一袋面包。那张被画过无数次的倒计时纸也在,只是数字已经全部划掉,只留下终点旁边并肩站着的两个小人。

秦简把图片放大。

【你画得还是很丑。】

【不用看。】

【我已经保存了。】

【删掉。】

【不删。】

秦简笑得太明显,连前排的司机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秦明远合上电脑。

“他已经到了?”

“嗯。”

“提前多久?”

“三个小时。”

秦明远沉默了一下:“车站附近没有其他事情?”

“没有。”

“那他为什么这么早?”

秦简看着屏幕里的照片。

“怕我到了找不到他。”

秦明远没有再问。

汽车在京都高铁站前停下后,司机将行李箱取了出来。秦简正准备接过拉杆,秦明远却先一步握住,拖着箱子往进站口走。

秦简跟在他身旁,脚步慢了半拍。

他小时候也曾经被父亲送过几次。

那时秦明远总是在接电话,助理负责拿行李,司机负责确认车次。到了检票口,父亲只会抬手摸一下他的头,说一句听话,然后转身去处理下一件工作。

秦简曾经以为,所有送别都是这样的。

大人站在原地,孩子被推向前面。

没有人真正等待,也没有人回头。

可这一次,秦明远一直把他送到安检入口。

“身份证拿好。”父亲说。

“在口袋里。”

“手机电量呢?”

“满的。”

“到站以后——”

“发消息,别隐瞒身体不舒服,每周联系一次。”秦简替他把剩下的话说完,“我都记得。”

秦明远点了点头。

周围不断有人拖着行李经过,广播正在提醒某趟列车即将停止检票。秦简握着书包肩带,忽然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

他原本盼着尽快离开京都。

真正站在安检口时,却又发现这场离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爸。”他叫了一声。

“怎么了?”

“那张照片,我带走了。”

秦明远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张。

“嗯。”

“以后堆雪人的事,也别忘了。”

父亲看着他,眼底像是有什么情绪短暂地动了一下。

“不会。”

秦简点头,转身走向安检。

队伍往前移动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

秦明远还站在原地。

没有打电话,没有看电脑,也没有提前离开。他只是站在人群外面,安静地看着秦简。

秦简忽然想起上次在津海高铁站,江叙也是这样等他。

原来一个人愿意在原地多站一会儿,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不必说出口的挽留。

通过安检以后,秦简又回头挥了挥手。

秦明远也抬了一下手。

动作有些生疏,却很清楚。

秦简一直走到转角处,才彻底看不见父亲的身影。

他没有立刻去候车厅,而是靠在墙边拿出手机,给秦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我进来了。】

父亲只回复了一个字。

【好。】

秦简盯着那个字,忽然觉得江叙平时只回一个“嗯”,或许并不完全是不愿意多说。

有些人只是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很多关心写进一句话里。

列车准时离开京都。

秦简的位置仍然靠窗,只是这次身旁坐着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对方上车后便戴上耳机看电影,没有与他交谈。

车厢广播播放完安全提示,窗外的站台开始缓慢后退。

秦简看见京都的建筑一点点远去,心里却没有来时那种被抽空的感觉。

因为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正在去哪里。

列车驶出城区后,速度逐渐加快。

秦简拿出书包里的旧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把那只空保温盒检查了一遍。盒盖被衣服包得很好,没有任何磕碰,像一件必须完整带回去的证物。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江叙。

【盒子还在。】

【人呢?】

秦简愣了几秒。

【人也在。】

【有没有不舒服?】

他下意识想起早上的鼻血。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许久,最后还是没有隐瞒。

【早上流了一点鼻血,现在没事了。】

江叙几乎立刻回复。

【多久?】

【几分钟。】

【以前有过吗?】

【有,冬天太干。】

【头晕吗?】

秦简靠在窗边,认真感受了一下。

除了昨晚睡得稍微晚了一点,身体没有其他明显的不适。

【不晕。】

【到站以后去医院。】

看到这句话,秦简几乎能想象出江叙皱眉的样子。

【今天初六。】

【医院不放假。】

【只是流鼻血。】

【你计划里怎么写的?】

秦简盯着屏幕,忍不住叹了口气。

父亲和江叙有时真的很像,尤其在抓住他计划里的漏洞时,连问法都几乎一样。

【你们是不是提前对过答案?】

【谁们?】

【你和我爸。】

【没有。】

【他说到津海也要去检查。】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很久“对方正在输入”。

【叔叔说得对。】

秦简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决定暂时不再理他。

没过两分钟,手机又连续震动起来。

【别装没看见。】

【到站告诉我。】

【我陪你去。】

秦简重新拿起手机。

最后一句话让他原本升起的一点烦躁迅速消失。他知道江叙不是想管住他,也不是为了完成父亲留下的安排。

江叙只是担心。

这种担心不会用很温柔的话表达,只会变成一句去医院,一句别隐瞒,再加上一句我陪你。

秦简回复。

【好。】

【但今天先不去。】

【为什么?】

【我刚回来。】

【回来和检查不冲突。】

秦简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江叙无法立刻反驳的理由。

【因为我想先见你。】

这次,江叙很久没有回复。

秦简靠在座椅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几分钟后,对面只发来一个字。

【嗯。】

秦简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

【你是不是又害羞了?】

【写作业。】

【你在车站还管我写作业?】

【英语卷子带了吗?】

【没带。】

【书包侧面第二层。】

秦简愣了一下,拉开书包侧袋。

那张被他以为留在京都书桌上的英语卷子,竟然真的折好放在里面。大概是昨晚收拾东西时,他随手塞进去又忘记了。

【你怎么知道?】

【视频时看见了。】

【江叙,你真的很像监控。】

【第三篇阅读。】

秦简认命地把卷子拿出来。

列车一路向津海行驶。

中途经过的城市有的仍然覆盖着积雪,有的只剩下潮湿的道路。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卷子和手背上,暖得让人渐渐犯困。

秦简做完一篇阅读,拍照发给江叙。

这次四道题全对。

江叙回复了一句。

【有进步。】

只是三个字,却让秦简把照片重新看了两遍。

他忽然想起江叙很少直接夸他。

于是立刻截图保存,又故意问。

【江老师今天是不是心情很好?】

【一般。】

【那为什么夸我?】

【因为全对。】

【我到了以后有奖励吗?】

【没有。】

【那我下次故意错一道。】

【试试。】

秦简笑着收起卷子。

距离津海越近,他看手机的次数越频繁。列车每经过一个站点,他都会点开地图,确认自己与终点之间的距离。

三个小时。

两个小时。

五十分钟。

最后只剩下十几分钟时,车厢广播终于响起,提醒旅客准备好随身物品。

秦简立刻站起来拿行李。

旁边的年轻人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看了一眼时间,好心提醒:“还没到站,可以再坐会儿。”

“没事,我提前准备。”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需要准备。

书包已经拉好,手机和证件都在口袋里,行李箱也只需要到站以后从行李架上取下来。

可秦简就是坐不住。

他走到车厢连接处,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向前方。铁轨两旁开始出现熟悉的建筑,远处高架桥上有车辆缓慢行驶,天空呈现出津海冬日特有的浅灰色。

这里没有下雪。

路边的积雪也已经融化得差不多。

可秦简仍然一眼认出了这座城市。

手机震动了一下。

【快到了?】

【还有十分钟。】

【我在出口。】

【穿什么?】

【黑色外套。】

【车站里一半的人都是黑色外套。】

江叙发来一张自拍。

照片拍得很近,只露出半张脸和围巾,背景是到达大厅的指示牌。他大概不习惯自拍,镜头角度有些低,表情也显得不太自然。

秦简却把照片保存了。

【看见了。】

【删掉。】

【不删。】

【拍得不好。】

【人好看就行。】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江叙彻底不回复了。

秦简几乎能确定,对方的耳朵现在一定已经红了。

列车开始减速。

轮轨摩擦声从车厢下方传来,窗外的景物不再快速后退。津海站几个巨大的字出现在远处时,秦简握紧了手机,心跳也随之一点点加快。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回到一座城市会让人如此紧张。

不是害怕。

而是因为那里有人在等。

列车停稳后,车门缓慢打开。

秦简拖着行李跟随人群下车。站台上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种熟悉的潮湿寒意。他拉高围巾,忽然想起离开前江叙替他整理衣领的动作。

人群向出站通道汇集。

秦简走得很快,几次差点撞到前面的行李箱。扶梯向上移动时,他不断抬头看向出口方向,明明知道江叙进不到站台里,却还是觉得下一秒就会看见他。

刷过身份证以后,闸机打开。

到达大厅的声音骤然变得清晰。

有人在喊家人的名字,有人举着接站牌,还有孩子扑进等待已久的父母怀里。秦简拖着行李走出闸机,视线迅速扫过人群。

第一遍没有看见。

他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明知道江叙不会走,也知道大厅里人太多,可那种短暂的失落仍然来得毫无预兆。秦简拿出手机,正准备拨电话,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秦简。”

声音并不大。

却让周围所有嘈杂都在那一刻变得遥远。

秦简猛地回头。

江叙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位置。

黑色外套,深色围巾,肩上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倒计时纸。他大概已经等了太久,发梢被大厅外吹进来的冷风弄得有些乱,鼻尖也微微泛红。

可秦简还是一眼看见了他。

江叙将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朝他走了几步。

“怎么从那边出来?”

“我也不知道。”

“行李给我。”

他伸手去接拉杆。

秦简却没有松开。

两个人的手在行李箱上短暂地碰到一起,江叙抬眼看他,像是准备问怎么了。

下一秒,秦简直接向前抱住了他。

行李箱被扔在一旁,轮子轻轻滑出去半步,又被江叙用鞋尖挡住。

周围不断有人经过。

秦简什么都顾不上,只把手臂收得更紧,额头抵在江叙肩上。他闻到对方外套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也感受到隔着衣服传来的体温。

和视频里不一样。

和照片里也不一样。

这个人真的站在这里。

不是被屏幕隔开的画面,也不是一句不知道需要等多久的承诺。

江叙被他抱得退了半步,身体最初有些僵硬,随后才慢慢抬起手,抱住秦简的后背。

“回来了?”他低声问。

秦简把脸埋得更深。

“嗯。”

“路上累不累?”

“不累。”

“鼻子还流血吗?”

“江叙。”

“嗯?”

“你能不能先别问这个?”

“为什么?”

“因为我刚见到你。”

江叙沉默几秒,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等会儿再问。”

秦简闭了闭眼睛。

高铁站广播仍在播放,远处又有一趟列车抵达。更多旅客从出口涌出来,脚步声与行李箱滚动声混在一起。

可他们谁都没有立刻松开。

直到秦简的手机响起,江叙才稍微退开一点。

来电人是秦明远。

秦简接起电话。

“到了?”父亲问。

“到了。”

“看见接你的人了吗?”

秦简抬头看向江叙。

江叙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替他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仍握着他的手腕,像是担心人群会再次把他们冲散。

秦简笑了一下。

“看见了。”

“安全吗?”

“很安全。”

“到住处以后发消息。”

“好。”

电话挂断后,江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袖口因为刚才拥抱的动作向上缩了一点,露出那两个已经写得很浅的字。

“津海”还在。

只是边缘已经模糊,像是一段终于完成任务的标记。

“你每天都写了?”江叙问。

“嗯。”

“今天呢?”

“早上写的。”

江叙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最后一笔。

墨水已经干透,没有被擦掉。

“现在不用写了。”他说。

秦简抬起头:“为什么?”

“已经到了。”

他说得很平常。

秦简眼睛却忽然有些发热。

他低头拉好袖口,故意笑着问:“那下次迷路怎么办?”

江叙握住他的手。

“我带你走。”

秦简怔了一下。

江叙已经拉着他向大厅外走去,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怎样一句话。秦简跟在他身边,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半天没有出声。

“怎么不走?”江叙回头。

“在走。”

“行李箱轮子卡住了。”

“你拉着呢。”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箱轮确实被一根包装带缠住,只能暂时停下来处理。

秦简站在旁边,嘴角一直没有落下去。

出口外的风比大厅里更冷。

秦简刚走出去便打了个喷嚏,江叙立刻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又在看见他脖子上已有一条围巾后停住。

“我穿得够多。”秦简说。

“手套呢?”

“在箱子里。”

“为什么不戴?”

“刚才拿手机不方便。”

江叙皱着眉,把他的手拉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两个人的手一起塞进去,空间显得有些拥挤。秦简的指尖很冷,碰到江叙温热的掌心时,下意识往里缩了一下。

“这样方便吗?”秦简问。

“别乱动。”

“我没动。”

“你的手指在动。”

“那是因为冷。”

江叙握得更紧一点。

车站外的出租车排起长队,公交站也挤满返程的人。江叙提前查好了路线,准备带秦简去托管机构放行李。

“先去住的地方?”秦简问。

“嗯。”

“然后呢?”

“去医院。”

秦简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你还记得?”

“为什么不记得?”

“现在已经没事了。”

“去检查。”

“今天刚过年。”

“医院开门。”

“托管机构还有东西要整理。”

“整理完去。”

秦简停下脚步,站在寒风里看着他。

“江叙,我坐了四个小时的车。”

“所以?”

“我很累。”

“那明天去。”

秦简没想到他真的退了一步,立刻点头:“好。”

江叙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以后,又补充道:“明天早上。”

秦简在他身后叹了口气。

“你和我爸真的越来越像了。”

江叙回头:“叔叔说什么了?”

“他说到津海以后去检查。”

“他说得对。”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怕你忘。”

秦简快走两步追上他,又把手重新塞回江叙口袋里。

“我不会忘。”

“真的?”

“真的。”

“不能骗我。”

秦简看着他的侧脸。

“江叙。”

“嗯?”

“我这次没有骗你。”

江叙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他大概听懂了这句话真正指的是什么。

秦简没有瞒着早上的鼻血,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用一句没事把所有问题敷衍过去。哪怕他并不愿意去医院,还是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江叙。

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改变。

却像是他们之间某种更深的承诺。

江叙没有再继续追问,只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嗯。”

公交车到站时,两个人随着人群上车。

座位已经坐满,他们只能站在车厢中部。江叙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护在秦简身后,防止车辆转弯时他撞到旁边的人。

秦简背靠着车窗,看着津海熟悉的街道从眼前经过。

便利店还贴着过年的装饰,公交站牌旁的积雪已经化尽,路边树枝上只残留少量水珠。所有景色都和他离开时差不多,又好像因为重新回来而变得更加清晰。

车辆经过学校附近的路口时,秦简立刻转头看向窗外。

校门关闭着,门卫室贴了新的春联。操场上没有人,教学楼的窗户在冬日阳光下反射出明亮的光。

“开学还有几天?”他问。

“十二天。”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你怎么这么快?”

“有人在京都聊天,我没别的事。”

秦简转头看他。

“你是在怪我吗?”

“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作业还剩很多。”

秦简脸上的感动立刻消失。

“我刚回来。”

“我知道。”

“今天不写。”

“可以。”

“明天也不写。”

“不可以。”

“明天要去医院。”

“检查完写。”

秦简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车厢正好转弯。

秦简没有站稳,整个人向旁边晃了一下。江叙立刻揽住他的肩,将人拉到自己身前。

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

秦简抬起头时,鼻尖几乎碰到江叙的下巴。

周围人很多,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江叙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只低声问:“头晕吗?”

“不晕。”

“真的?”

“真的。”

秦简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忽然故意闭了一下眼睛。

江叙神情立刻变了。

“秦简?”

秦简睁开眼,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发抖。

“骗你的。”

江叙的脸彻底冷下来。

他松开手,转身看向车窗外。

秦简意识到玩笑开得有些过分,赶紧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生气了?”

江叙不说话。

“我真的没有不舒服。”

“嗯。”

“你别只回一个字。”

“松手。”

“不松。”

“车上人多。”

“那你别生气。”

江叙沉默了很久。

车辆驶过一个十字路口,窗外的阳光短暂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以后别拿这种事开玩笑。”他说。

秦简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好。”

“也别说没事。”

“好。”

“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

“好。”

江叙终于转过头。

秦简仍然拉着他的袖口,神情已经认真下来。江叙看了他几秒,重新扶住他的肩膀,让他站得更稳一些。

公交车继续向前。

秦简没有再说话,只悄悄把身体往江叙身边靠近了一点。

到达托管机构时,工作人员已经在门口等待。

这里距离学校不远,是一栋改造过的三层小楼。房间虽然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秦简的室友还没有回来,靠窗的床位暂时空着,桌面上放着一套新的洗漱用品。

工作人员向他们介绍了作息和管理规定,又让秦简填写紧急联系人。

父亲与母亲的号码写完以后,表格上还剩一个“其他联系人”的空格。

秦简拿着笔想了几秒。

“这里可以写同学吗?”

工作人员笑着说:“最好是能够及时联系上的成年人。”

秦简只好空着。

江叙站在旁边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等工作人员离开,他才帮秦简把行李箱打开,将衣服一件件放进柜子里。

“你可以先回家。”秦简说。

“收拾完。”

“我自己也行。”

“那你收。”

江叙把一件毛衣递给他。

秦简拿着毛衣,在柜子前站了半天,最后随手塞进空格里。

江叙看了一眼,又重新拿出来叠好。

“你不是说自己可以?”

“可以塞进去。”

“那不叫收拾。”

“最后都在柜子里。”

江叙没再和他争辩,只继续把剩下的衣服整理好。

那只保温盒被放到最上层时,秦简突然伸手拿下来。

“这个不能放这里。”

“为什么?”

“要先还给阿姨。”

“今天不去我家。”

秦简动作一顿:“为什么?”

“你刚到,要先熟悉这里。”

“你妈知道我回来吗?”

“知道。”

“她没让我去吃饭?”

“让了。”

“那为什么不去?”

江叙看着他:“你不是累吗?”

秦简立刻说道:“现在不累了。”

“刚才在车站还说很累。”

“坐公交休息好了。”

“那明天去医院。”

“江叙。”

“嗯?”

秦简抱着保温盒,认真地看着他。

“我真的很想吃阿姨包的饺子。”

江叙沉默几秒。

“不是想吃我煮的面?”

“都想。”

“你想得还挺多。”

“我坐了四个小时的车。”

“刚才已经用过这个理由了。”

秦简笑起来:“那还能再用一次吗?”

江叙最终还是带他回了家。

门打开时,江叙母亲正站在厨房里包饺子。她听见动静,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便快步走到玄关。

“秦简回来了?”

秦简站在门口,忽然有些鼻酸。

这句话没有询问路上累不累,也没有问京都的安排是否顺利。只是简单地确认,他回来了。

像是这套不大的房子,从一开始就替他留着一个位置。

“阿姨。”秦简将保温盒递过去,“盒子还给您。”

江叙母亲接过盒子,却没有立刻放下。

“怎么瘦了?”

“没有。”

“京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每天都吃了。”

“真的?”

秦简看了一眼江叙。

江叙站在旁边,平静地说:“有照片。”

“你还每天检查?”江叙母亲笑起来,“快进来,外面冷。饺子马上就好,你叔叔出去买饮料了,一会儿回来。”

秦简换好鞋,走进客厅。

桌角仍摆着他熟悉的杯子,窗边的小凳子也没有挪动。那张雪地合照被江叙母亲重新洗了一张,放在电视柜旁边,旁边还摆着一个新的木质相框。

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在雪落下来的瞬间。

秦简看了很久。

“这是你放的?”他问江叙。

“我妈。”

厨房里的人听见后,笑着解释:“拍得多好,放出来热闹。你们以后每年都拍,家里这里正好可以摆一排。”

一排。

秦简站在那张照片前,忽然想起京都那张右侧空着的位置。

现在他终于回到了完整的画面里。

江叙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秦简摇头。

“没什么。”

他伸出手,悄悄勾住江叙的小拇指。

这一次,没有手套隔开温度。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松开。

厨房里的水已经烧开,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窗外冬日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楼下有孩子追逐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春节尚未结束的鞭炮声。

秦简站在江叙身边,第一次觉得,所谓回来并不只是列车抵达某个车站。

而是有人接过他的行李,有人追问他有没有不舒服,有人把吃饭的位置提前留好,也有人愿意陪他去面对那些他总想忽略的事情。

他手腕上的“津海”已经不再清晰。

可这座城市不需要再写在皮肤上。

它已经和眼前这个人一起,留在了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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