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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留下来的理由

秦简的父亲是在周五傍晚回到津海的。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有结束,秦简放在桌肚里的手机便接连震动了两次。他没有立刻拿出来,只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随后将手机重新扣回桌面。

江叙坐在旁边,余光只来得及看见一行很短的信息。

——我到津海了,晚上谈谈。

秦简一整节课都没有再碰手机。

他仍旧认真记着笔记,老师提问时也能准确回答,可江叙能够感觉到,他握笔的力气比平时重了许多。有几次钢笔划过纸张,甚至留下了明显过深的墨痕。

放学铃声响起以后,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秦简却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才缓慢合上笔记本,将那张已经写满的草稿纸揉成一团。

“你爸到了?”江叙问。

“嗯。”

“今天就要谈转学的事?”

“应该。”

秦简把揉皱的纸团扔进垃圾桶,语气听起来没有多少起伏,可他拉书包拉链时连续卡了两次,最后还是江叙伸手帮他把夹在里面的布料扯出来。

“需要我陪你吗?”江叙问。

秦简抬起头,像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陪我回家?”

“我可以在楼下等。”

“可能会很久。”

“那我就等久一点。”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夕阳穿过尚未完全散去的云层,将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秦简看着江叙,眼里原本压着的情绪像被那句话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你不用等。”他说。

江叙没有争辩,只低头将自己的练习册塞进书包:“那我送你回去。”

“你家不是另一个方向吗?”

“今天想绕路。”

“你最近的理由越来越差了。”

“跟谁学的?”

秦简没有再拒绝。

他们走出学校时,天边还留着一层很浅的晚霞。昨夜的雨彻底停了,地面已经干透,校门口卖烤肠和煎饼的小摊重新摆了出来,空气里混着油香和香料的味道。

江叙原本想买两份煎饼,秦简却摇了摇头,说晚上家里应该准备了饭。他嘴上说得平静,脚步却比往常慢,像是希望从学校到住处的那段路可以再长一点。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车还没有来。

站台旁边的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叶片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秦简靠在广告牌边,低头看着手机里没有再出现新内容的聊天界面。

“你爸很凶吗?”江叙问。

“不凶。”

“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秦简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因为他不会发脾气。”

江叙有些不明白。

“他从来不会强迫我。”秦简继续说道,“他只会把所有安排放在我面前,告诉我哪一种选择更合理,哪一种对未来更有帮助。等他说完以后,你会觉得如果不按他说的做,好像就是自己不够懂事。”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已经重复经历过许多次的疲惫。

小时候每一次搬家,秦简的父母都会耐心告诉他,新的城市有更好的学校,新的环境对成长更有帮助,新的决定是为了整个家庭。没有人责怪他舍不得离开,也没有人禁止他难过,可最终,他仍旧必须收拾书本和衣服,跟着他们去往下一个地方。

那些决定永远正确。

正确到一个孩子的舍不得显得微不足道。

“这一次不一样。”江叙说。

“哪里不一样?”

“你已经长大了,可以说自己想留在哪里。”

秦简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真正到达眼底:“说出来不代表他们会同意。”

“至少得先说。”

“我已经说了。”

“那就再说一遍。”

江叙站在他面前,语气比平时认真许多:“他说一遍回京都对你更好,你就说一遍留在津海对你更好。他说十遍,你就说十遍。反正你考试的时候那么会写理由,现在正好用得上。”

秦简看着他:“你以为这是语文作文?”

“语文作文还要求观点明确。”

“那我的观点是什么?”

“你想留下。”

公交车从街道尽头驶来,车身在夕阳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车门打开以后,秦简却没有马上上去,而是看着江叙问了一句:“如果我最后还是得走呢?”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可以说自己会去京都找他,也可以说距离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可他们都知道,对于两个还没有真正长大的学生来说,那些话太容易,真正做到却太难。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用一句不确定的承诺安慰秦简。

“那就等最后再说。”江叙回答,“事情还没到最后,你别先替自己认输。”

秦简望着他,直到司机开始催促,才转身上车。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路上谁都没有说太多话,江叙偶尔讲几句学校里的小事,秦简便安静听着,像是借着这些琐碎的声音,将那个越来越近的夜晚暂时推远。

公交车到站以后,他们又走了十几分钟。

秦简住的小区比江叙想象中更加安静,楼房不算新,却被打理得很整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干净得与周围略显陈旧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秦简看见那辆车,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他已经到了。”他说。

江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有问他是怎么确认的,只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进去吧。”

“你回去。”

“我在门口便利店写作业。”

“真不用。”

“我英语阅读还没写,在哪里都一样。”

秦简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点了点头:“别等太晚。”

“知道。”

“九点之前回家。”

“你现在管得比我妈都多。”

“那你听不听?”

江叙笑了一下:“听。”

秦简转身走进小区。

他的身影经过那辆黑色轿车时,车灯忽然亮了一瞬。江叙站在原地,看见秦简回头朝自己望了一眼,才继续向楼道的方向走去。

便利店里没有多少客人。

江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支最便宜的笔,随后将英语试卷摊在桌面上。可整整半个小时,他只做完了两道选择题。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小区里一盏接着一盏亮起灯。江叙偶尔会抬头看向秦简住的那栋楼,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哪一扇窗户属于秦简,却还是忍不住猜测那场谈话进行到了什么程度。

秦简回到家时,客厅的灯已经全部打开。

餐桌上摆着几道刚刚送来的菜,保温盒还没有拆开。一个穿着深色衬衫的男人坐在沙发上,身旁放着行李箱,正低头查看手机里的邮件。

他和秦简长得并不十分相像,只有眉眼间偶尔流露出的沉静能够让人看出他们的关系。

听见开门声,男人抬起头:“回来了?”

“嗯。”

“先吃饭吧。”

没有拥抱,也没有久别重逢后的寒暄。他们像只是几天没有见面,而不是已经隔着不同国家生活了很长时间。

秦简洗过手,在餐桌另一侧坐下。

父亲替他盛了一碗汤,问了几句最近的学习情况,又问他是否适应津海的生活。那些问题听起来都很普通,秦简也一一回答,直到饭吃到一半,父亲才终于将话题转到转学上。

“京都的学校我已经去了解过了。”他说,“师资和升学率都比你现在的学校好,高中以后也方便申请国外的大学。”

“我不想去。”

“先听我说完。”

秦简放下筷子。

父亲没有因为被打断而生气,只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整理好的资料,放到他的面前。学校介绍、课程安排、国际班的申请条件,甚至连附近适合居住的房子都已经标注清楚。

一切都准备得足够周全。

周全到仿佛只剩下秦简点头。

“我和你母亲之后会有一段时间留在京都。”父亲说道,“你年纪还小,继续一个人住在津海不合适。等高中毕业以后,无论你想去哪里,我们都可以再商量。”

“我现在就想留在这里。”

“原因呢?”

秦简看着桌面上那几份资料:“我已经适应现在的学校,成绩也很稳定。我想参加津海的中考,志愿也已经考虑好了。”

“这些都可以重新安排。”

“可我不想重新安排。”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楼下孩子玩耍的声音,自行车铃在小区的道路上由近到远。父亲看着面前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儿子,像是第一次意识到,秦简不再是那个会沉默收拾行李的孩子。

“你是舍不得这里的学校,还是舍不得这里的人?”父亲问。

秦简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他想起每天清晨桌角的牛奶,想起被红笔写满批注的错题本,也想起昨晚那把向彼此倾斜的新伞。

“都有。”他说。

父亲沉默了几秒:“那个和你一起回来的同学?”

秦简抬起头。

“我刚才在楼下看见了。”父亲的语气没有变化,“他现在还在便利店等你。”

秦简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隔着楼层和玻璃,他看不清便利店里的具体情形,只能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人低着头,似乎正在写什么,又会每隔一会儿抬头朝小区里望一眼。

“我让他回去了。”秦简低声说。

“显然他没有听。”

父亲重新拿起筷子,却没有继续吃饭:“你想留下,是因为他吗?”

秦简背对着餐桌,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个答案很重要。

一旦说是,父亲或许会认为他只是一时冲动;一旦说不是,他又觉得那是对自己真正想法的否认。

“不是只因为他。”秦简终于开口,“我喜欢现在的学校,也喜欢津海。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有自己熟悉的路、老师和同学。”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却也更加清楚。

“但如果没有他,我可能不会这么想留下。”

父亲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现在的决定可能会影响以后吗?”

“知道。”

“你也知道,他未必会一直陪着你。”

秦简的眼神微微暗了一下,却没有退缩:“那也是以后的事。”

“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人,放弃更好的选择,值得吗?”

“京都的学校对你来说更好,不代表对我也更好。”秦简转过身,“我以前每一次离开,所有人都告诉我下一站会更好。可没有人问过我,我是不是想走。”

这句话落下以后,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父亲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原本整齐的纸张被灯光照得有些苍白。他似乎想要反驳,却最终没有立刻开口。

秦简站在那里,手心已经出了汗。

他从来没有这样和父亲说过话。

过去他习惯了接受安排,习惯在所有人询问以前说自己没有关系。可今天,他第一次不想再做那个懂事得没有任何意见的人。

“我想留在津海。”秦简重复道,“至少让我参加这里的中考。如果我考不上自己选的高中,或者成绩证明我做错了,我再考虑回京都。”

父亲望着他:“你选了哪所高中?”

秦简说出学校的名字。

“有把握吗?”

“有。”

“你现在的成绩可以,但你的同学呢?”

秦简怔了一下:“什么?”

“楼下那个。”父亲语气平静,“如果他考不上,你还会留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比秦简预想中更加直接。

他知道父亲是在提醒他,人与人的未来无法完全重合。他可以为江叙留下,却不能保证江叙一定会和他走进同一所学校。

可他想起江叙在公交站对他说的话。

事情还没到最后,别先替自己认输。

“他会考上。”秦简说。

“你很相信他?”

“嗯。”

“比相信自己还相信?”

秦简低头笑了一下:“差不多。”

父亲没有再追问。

他将桌面上的资料一份份整理起来,重新放回公文包。那个动作让秦简无法判断结果,心里反而比刚才更加紧张。

“我可以暂时不办转学。”父亲终于说道,“等中考成绩出来以后再决定。”

秦简抬起头。

“但是有条件。”父亲看着他,“你必须保证成绩不能下降,也不能因为其他事情影响学习。你选的高中,如果没有考上,就跟我回京都。”

“好。”

“不要答应得太快。”

“我会考上。”

父亲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他的脸上寻找年少冲动留下的痕迹。可秦简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他最终没有继续劝说。

“去叫你同学上来吃饭吧。”父亲说。

秦简愣住:“什么?”

“他等了一个多小时。”父亲看了一眼窗外,“总不能让人一直坐在便利店。”

秦简几乎没有停顿,拿起钥匙便出了门。

他跑下楼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推开单元门的瞬间,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

便利店的灯依旧亮着。

江叙正趴在桌上写英语试卷,旁边放着已经喝完的矿泉水瓶。他似乎真的在认真做题,只是同一道阅读理解被来回划了好几遍,页角也因为频繁翻动而有些发皱。

秦简走到窗外,轻轻敲了两下玻璃。

江叙抬头看见他,立刻收起试卷走出来:“谈完了?”

“嗯。”

“怎么样?”

秦简没有立刻回答,只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下来,小区门前的路灯将江叙的影子拉到他脚边。

“你为什么没回家?”秦简问。

“阅读题没写完。”

“你在这里一个小时,只写了一篇阅读?”

“这篇比较难。”

“江叙。”

江叙安静下来。

秦简看着他故意装作轻松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那阵从下午开始便没有散开的压抑,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我爸答应了。”他说,“中考之前不办转学。”

江叙愣了一瞬,随后眼睛明显亮起来:“真的?”

“但是如果考不上志愿里的高中,我就得回京都。”

“那就考上。”

江叙回答得太快,快得像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秦简望着他:“你也得考上。”

“我知道。”

“你现在还差不少分。”

“不是有秦老师吗?”

“我不保证能把你教会。”

“那你就多教几遍。”

“如果还是不会呢?”

江叙笑着将手里的试卷递给他:“那就教到会为止。”

秦简接过试卷,低头看了一眼。他很快发现,江叙刚才做的阅读题几乎全错,甚至连他前一天才讲过的语法点都再次选错。

“你是故意的吗?”秦简问。

“什么?”

“第三题和昨天的错题一模一样。”

“可能它换了个位置,我没认出来。”

“江叙,你到底怎么考高中?”

“靠你。”

这两个字被他说得理直气壮。

秦简原本应该生气,却还是没能忍住笑。他把试卷卷起来,轻轻敲了一下江叙的肩膀,随后转身朝小区里走。

“去哪儿?”江叙问。

“我爸让你上去吃饭。”

江叙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你爸?”

“嗯。”

“他知道我在这里?”

“早就知道。”

“那他有没有问我是谁?”

秦简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向他:“问了。”

“你怎么说的?”

晚风吹动路边的树叶,也吹起秦简额前柔软的碎发。他望着江叙,沉默几秒以后,语气自然地回答:“同桌。”

江叙像是有一点失望:“只是同桌?”

秦简没有继续解释,只转身向前走去。

江叙跟在他身后,又追问了一遍:“真的只是同桌?”

“你还想是什么?”

“至少是朋友吧。”

“普通朋友不会在便利店里等一个多小时。”

“那是什么朋友?”

秦简推开单元门,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亮起。他站在明亮与黑暗交界的地方,看着江叙一步步走近。

“很重要的朋友。”他说。

江叙停在台阶下。

秦简没有等他回答,先一步走进楼道。可江叙很快追上来,与他并肩站在狭窄的电梯前,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电梯门缓慢打开。

他们一起走进去,看着数字一层层向上跳动。镜面里映出两个穿着相同校服的少年,他们肩膀靠得很近,手里还拿着同一张被卷皱的英语试卷。

那天晚上,江叙第一次见到了秦简的父亲。

男人没有想象中严厉,只在饭桌上问了他几句学习情况,又提醒他们高中志愿不能只看关系,也要考虑自身成绩。江叙认真听着,回答得比在课堂上被老师提问时还要谨慎。

吃完饭以后,秦简送他下楼。

小区门外已经没有公交车直达江叙家附近,他只能走到更远的路口换乘。秦简陪他走了一段,直到江叙催了两次,才在十字路口停下。

“明天图书馆见。”秦简说。

“几点?”

“八点。”

“周末八点是不是太早了?”

“你现在差不少分。”

江叙叹了口气:“知道了,秦老师。”

绿灯亮起以后,他走过斑马线,又回头朝秦简挥了挥手。秦简站在路灯下没有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另一端,才缓慢转身往回走。

夜空没有星星,却也没有下雨。

秦简低头看着自己被晚风吹起的衣角,第一次觉得,留在一座城市并不只是因为学校、街道或者熟悉的生活。

有时候,一座城市之所以变得无法轻易离开,不过是因为那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会陪你绕很远的路,会在便利店里等你一个多小时,会明明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却毫不犹豫地告诉你——

那就考上。

秦简不知道他们最后能不能真的走进同一所高中,也不知道父亲给出的条件是否会成为新的难题。

可至少从这一天开始,他不再只是被动等待留下。

他有了必须留下来的理由。

也有了一个愿意陪他争取结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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