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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借来的晴天

第二天清晨,津海难得放了晴。

昨夜积在屋檐和树叶上的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阳光从云层后面落下来,将整条街照得明亮。路边水洼映着晃动的树影,偶尔有自行车驶过,车轮便将那片完整的天空碾成细碎的波纹。

江叙比平时提前十分钟到了学校。

他走进教室时,里面只有几个值日生正在扫地。黑板上还留着昨天没有擦干净的函数图像,窗户全部敞开着,潮湿的风从走廊穿过教室,带着雨后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秦简还没有来。

江叙把书包放到椅子上,先将英语试卷拿出来,又翻开了那本写满批注的错题本。昨晚回家以后,他真的把第四题重新做了三遍,最后才勉强弄明白秦简说的那个语法结构。

可他盯着试卷看了半天,注意力却始终落不到题目上。

他想起昨晚公交站旁边的路灯,想起秦简捏住他衣袖时的动作,也想起那句语气很轻,却让他一夜都没有忘记的话。

然后换我往你那边偏。

江叙将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就在这时,教室后门忽然被人推开,他下意识抬头,正好看见秦简背着书包走进来。

秦简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一些,额前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右手里除了早餐,还拎着一把包装没有拆干净的新伞。

那把伞通体黑色,伞柄上还挂着便利店的价格标签,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让江叙一眼便注意到了。

“你真买了?”江叙问。

秦简把早餐放在桌上,又将新伞靠在两张桌子中间:“昨晚回去的时候买的,不然你今天可能又要嘲笑我。”

“今天是晴天。”

“天气预报说下午还有雨。”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天气预报了?”

秦简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静地回答:“从有人为了给我撑伞,把自己半边肩膀淋湿以后。”

江叙原本还想继续开玩笑,听到这句话却忽然安静下来。他低头翻动试卷,耳朵在晨光里微微发热,只能故意将第四题推到秦简面前。

“我重新做了。”

秦简看了一眼答案,眉梢轻轻抬起:“终于对了。”

“什么叫终于?”

“从你昨天选错的速度来看,我以为至少要讲五遍。”

“你看不起谁?”

“看不起昨天那个选了三个不同答案的人。”

江叙正要反驳,秦简却从早餐袋里拿出一盒牛奶,放到了他的桌角。牛奶还是温的,纸盒外面凝着一层很浅的水汽,显然是刚从便利店的加热柜里取出来不久。

“给我的?”江叙问。

“买多了。”

“你以前怎么没有买多过?”

秦简拆开自己的面包,没有抬头:“今天算错了。”

江叙看着桌上的牛奶,又看了看他故作若无其事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句话和昨晚那句“手酸了,没拿稳”很像。

他们都不太擅长承认那些过于明显的关心。

仿佛只要找一个不够高明的借口,那份在意就能被藏起来,不至于显得太认真,也不至于让彼此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江叙没有拆穿他,只是把牛奶拿到自己面前:“那你以后可以多算错几次。”

秦简咬了一口面包,声音有些含糊:“想得美。”

早读铃响起以后,班主任抱着一叠资料走进教室。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以为又是新的练习卷,却发现老师将一张浅蓝色的表格发到了每一排。

表格最上方印着一行醒目的黑字。

高中志愿意向调查。

虽然距离正式填报还早,但学校已经开始统计学生的目标高中和未来方向。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认真讲了各所学校的分数要求,又提醒所有人不要只凭一时冲动选择,最好回家以后和父母仔细商量。

表格传到江叙手里时,他先填了姓名和班级,笔尖落到“第一志愿意向”那一栏,却迟迟没有继续。

津海最好的高中有几所,其中两所距离他家很远,另外一所则离秦简现在住的地方更近。以他们目前的成绩,江叙需要再往上追一段,秦简却已经能够稳稳够到录取线。

秦简填得很快。

江叙侧头看过去,只看见他在第一志愿的位置写了几个字,随后便用手臂挡住表格,像是不打算让任何人提前看见。

“写的哪所?”江叙压低声音问。

“你先写。”

“我还没想好。”

“那就想好再问。”

江叙盯着空白的表格看了一会儿,忽然用笔轻轻碰了碰秦简的手臂:“你昨天不是说,有些东西不想换掉吗?”

秦简握笔的动作停了一瞬。

教室里响着整齐的朗读声,前排有人因为背错单词被同桌提醒,窗外的阳光越过窗框,正好落在他们摊开的表格上。

“所以呢?”秦简问。

“所以你高中想去哪儿?”

秦简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表格往旁边挪了一点。被手臂挡住的学校名称终于露了出来,江叙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像被什么轻轻托住。

那是他刚才在心里反复考虑的学校。

“巧合?”江叙问。

“不是。”秦简说。

这一次,他没有再找借口。

江叙看着表格上的学校名称,握紧笔,在自己的第一志愿栏里写下了相同的几个字。墨水刚刚落到纸面,还带着一点明显的湿痕。

“你得想清楚。”秦简提醒他,“这所学校的录取线比你现在的成绩高不少。”

“你是在怀疑我?”

“我是在提醒你。”

“那你负责把我教进去。”

秦简转头看向他:“凭什么?”

江叙指了指桌角那本厚厚的错题本:“你都写了这么多,现在半途而废不是很浪费吗?”

秦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计算这件事情究竟值不值得。最后,他将江叙的志愿表拿过来,在学校名称下面画了一条很轻的横线。

“从今天开始,每天多做一套数学题。”

“你这是趁机报复吧?”

“英语阅读也加一篇。”

“秦简。”

“物理错题每周整理一次。”

“我现在改志愿还来得及吗?”

秦简把表格推回去,眼里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来不及了,我已经看见了。”

那天上午,志愿表被班主任统一收走。纸张离开桌面的瞬间,江叙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明明只是一张不会决定最终结果的意向调查,却仿佛是他们第一次将同一个未来写在了真正的纸上。

不再是公交站下随口说出的玩笑,也不是晚自习以后转瞬即逝的想象,而是一所具体的学校,一段需要他们共同努力才能抵达的路。

中午吃饭的时候,秦简接到了一通电话。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很久,他看见来电显示以后,脸上的表情明显停顿了一下。江叙正端着餐盘找座位,回过头时,只看见秦简拿着手机走到了食堂外面。

他没有跟过去。

大约十分钟以后,秦简才重新回来。饭菜已经有些凉了,他却像没有胃口,只用筷子慢慢拨动米饭,很久都没有真正吃下一口。

“家里的电话?”江叙问。

“嗯。”

“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

秦简回答得太快,反而让那两个字显得没有多少可信度。江叙看着他发白的手指,注意到他一直紧紧握着筷子,连指节都显出了明显的轮廓。

“真的没事?”江叙又问了一遍。

秦简低着头,过了片刻才说道:“我爸可能下个月回国。”

“回来多久?”

“不确定。”

“那不是挺好吗?”

江叙说完便意识到,秦简的神情并不像是高兴。他没有继续追问,只耐心等着他愿意开口。

食堂里到处都是说话和餐具碰撞的声音,阳光从高处的玻璃窗照进来,将桌面分割成一块块明亮的光斑。秦简坐在其中,脸色却比周围任何阴影都要沉静。

“他想让我中考以后回京都。”秦简说。

江叙的手指停在餐盘边缘。

那句话并不重,却像一颗突然落下来的石头,将刚刚写在志愿表上的所有期待都压进了水底。

“为什么?”江叙问。

“公司的事情有变动,他们可能会暂时回国内发展。”秦简盯着碗里的饭,声音依旧平稳,“京都那边已经联系了学校,说只要手续办好,我中考以后就能转回去。”

江叙没有说话。

他想起早读时那张浅蓝色的表格,想起秦简毫不犹豫写下的学校,也想起昨晚雨停以后,那个人站在公交站旁边,对他说自己不想再换掉一些东西。

可是有些分别从来不会询问他们是否愿意。

它们只需要一通电话,一份已经准备好的转学材料,或者一个来自成年人世界的决定,就足以将两个刚刚靠近的人重新推向不同的方向。

“你答应了吗?”江叙问。

“没有。”

秦简终于抬起头。

“我跟他说,我想留在津海参加中考,也想在这里读高中。”

江叙看着他,胸口那阵沉重稍微散开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消失:“你爸怎么说?”

“他说等他回来再谈。”

“那你自己怎么想?”

这一次,秦简没有犹豫。

“我不回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一次回答都更加明确。

江叙看了他很久,忽然把自己餐盘里没有动过的鸡腿夹到秦简碗里:“那就先吃饭。”

秦简低头看着那个突然多出来的鸡腿,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你干什么?”

“你不是要留在津海吗?”

“这和鸡腿有什么关系?”

“你不吃饭怎么参加中考?不参加中考怎么和我去同一所高中?”

秦简原本压在眉眼间的情绪终于松动了一点。他拿起筷子,将鸡腿又夹了回去:“我不吃你的。”

“嫌弃我?”

“你上午体育课跑了八百米,现在比我更需要。”

“我身体好。”

“昨天淋点雨就差点感冒的人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两个人把那个鸡腿来回夹了三次,最后在旁边同学奇怪的目光里,江叙干脆用筷子将它分成两半,一半留在自己的碗里,一半重新放回秦简面前。

“这样总行了吧?”

秦简看着那半个被分得并不整齐的鸡腿,低声说了一句:“幼稚。”

可他最终还是吃了。

下午果然又下起了雨。

这次雨势不大,细密的雨丝落在教学楼外,像一层轻薄透明的雾。放学以后,秦简将那把新伞拆开,认真检查了两遍伞骨,才在江叙面前撑开。

“质量怎么样?”江叙问。

“至少不会把你带进绿化带。”

“那谁撑?”

秦简没有回答,只将伞柄握在手里,向他那边偏了偏。

江叙走进伞下时,两个人肩膀之间还隔着一点距离。秦简看了他一眼,主动往旁边靠近半步,让那把原本并不算大的伞能够完整地遮住他们。

他们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离开学校。

雨水落在伞面,发出均匀而轻柔的声音。江叙几次侧头,都发现伞面明显偏向自己,而秦简靠近外侧的校服袖口已经被细雨打湿。

“你往中间一点。”江叙说。

“我拿得很稳。”

“我没说你拿不稳。”

“那就别管。”

“你昨天才说我理由差。”

“你现在才发现,差的理由也可以用第二次?”

江叙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握住伞柄下方,将它向两个人中间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背碰到秦简的手指,两个人同时停了一瞬,却都没有立刻松开。

于是那把新伞的伞柄被他们一起握着。

谁也没有再故意把它偏向另一个人,谁也没有退到伞外。他们肩并着肩,走过雨后的操场,走过校门前湿漉漉的台阶,也走向那个暂时还无法确定的未来。

走到公交站以前,秦简忽然开口:“江叙。”

“嗯?”

“我会留在津海。”

他像是在重复中午已经说过的话,又像是在对某个尚未发生的结果作出承诺。

江叙没有告诉他,自己其实有一点害怕。

他怕秦简的父亲回来以后,所有事情都会发生改变;怕他们写下相同的志愿,最后却无法走进同一所学校;更怕眼前这个人再一次被迫收拾行李,去往一个自己追赶不到的地方。

可他看着秦简认真得近乎固执的眼睛,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江叙说,“我等你一起。”

雨中的公交车缓慢驶进站台,车灯在潮湿的路面映出两道拉长的光。他们收起伞,随着人群上车,谁也没有发现,在那把尚未完全合拢的新伞下,两个人的手仍旧靠得很近。

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远处还有没有散去的乌云。

可至少在这个傍晚,他们借来了一小段晴天。

那段晴天不算漫长,也未必足够抵挡未来所有的风雨,却足以让两个尚且年少的人相信,只要他们还愿意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分别就不会那么轻易地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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