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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不是顺路

距离除夕还有七天的时候,秦简第一次在早上七点给江叙打电话。

电话响起时,江叙刚洗漱完,正站在厨房里热牛奶。父亲已经结束夜班回来,房门紧闭,母亲则在客厅整理前一天买回来的年货。

江叙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先把微波炉按停,才走到阳台接通。

“怎么了?”

电话另一边没有立即回答,只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正抱着被子在床上翻身。

过了几秒,秦简带着困意的声音才响起来。

“你醒了吗?”

“已经七点了。”

“寒假七点很早。”

“你这么早打电话,就是为了问我醒没醒?”

“不是。”

秦简打了一个哈欠,声音离话筒近了一些。

“今天别背书包。”

江叙看了一眼放在客厅椅子上的书包,里面已经装好了当天要写的练习册。

“为什么?”

“今天不写作业。”

“谁决定的?”

“我。”

“那我不去了。”

电话那边立刻安静下来。

秦简大概没有想到江叙会拒绝得这么快,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一天不写也不行吗?”

“你还差三十分。”

“我已经提高了。”

“寒假没有考试,你怎么知道提高了?”

“昨天那套卷子,我比上次多对了五道题。”

“那是因为有三道原题。”

“原题也是题。”

江叙听见厨房里的微波炉发出提示音,转身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

母亲正在把热好的牛奶端出来,发现他在打电话,还朝阳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去吃早饭。

江叙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秦简沉默片刻,像是在确认他没有真的生气。

“去买东西。”

“买什么?”

“除夕要用的东西。”

“你家阿姨不是会准备吗?”

“她准备的是她觉得需要的。”

“那你觉得还缺什么?”

“很多。”

秦简说到这里,终于清醒了一些。

“春联、窗花、红包、糖、饮料,还有包饺子的东西。你不是说要教我吗?总不能除夕当天才去买。”

江叙靠在阳台门边,没有马上回答。

这些东西确实需要提前准备。

可秦简说话时的语气明显不像只是缺一个帮忙拎东西的人。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在聊天框里反复问江叙今天几点来,却一直没有提过学习计划。

“所以你今天让我过去,是为了买年货?”

“对。”

“不是写作业?”

“不是。”

“也不是复习?”

“不是。”

秦简每回答一次,声音里的期待便明显一点。

最后,他又补充道:“今天可以只和我出去。”

江叙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

他们以前也不是没有一起出门。放学以后去公交站,考试结束后买红薯,偶尔也会绕路去书店。可那些时候总有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今天不一样。

没有学校,没有作业,也没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只是秦简想和他一起出去。

“几点?”江叙问。

电话那边立刻传来床垫轻响,秦简像是一下子坐了起来。

“九点。”

“商场十点才开门。”

“可以先吃早饭。”

“我已经在吃了。”

“那我看着你吃。”

“没必要。”

“我还没吃。”

“你家里有面包。”

“昨天吃完了。”

江叙知道他冰箱里还有牛奶,却没有继续拆穿。

“九点半,小区门口。”

“你不来我家?”

“不是要出去吗?”

“可以先来坐一会儿。”

“坐了就十点了。”

“那十点也可以。”

江叙听见他语气里藏不住的高兴,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挂了。”

“等一下。”

“又怎么了?”

“真的不要背书包。”

秦简像是担心他临时改变主意,认真强调道:“今天不许给我带卷子。”

江叙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书包。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他回到餐桌旁。

母亲把牛奶推到他面前,随口问道:“今天不去秦简家写作业?”

“和他出去买东西。”

“买什么?”

“除夕要用的。”

母亲正在叠购物袋,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家大人还没有回来?”

“他爸说尽量,妈妈没消息。”

父亲的房门依旧紧闭,客厅里说话的声音不自觉轻了下来。

母亲沉默片刻,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钱放到桌上。

“你拿着。”

“我有钱。”

“你们两个孩子买东西容易漏,看到缺什么就一起买。饺子馅别买太多,只有两个人吃,一样准备一点就够了。”

江叙看着桌上的钱,没有伸手。

“秦简家里不缺钱。”

“这和缺不缺钱没关系。”

母亲将钱塞进他的外套口袋,声音很轻。

“你在人家家里过年,也不能什么都让别人准备。”

江叙点了点头。

母亲又问:“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

“别太晚,路上还有冰。”

“好。”

吃完早饭,江叙回房间换衣服。

他习惯性地拿起校服外套,穿到一半又停下来。今天不用去学校,也不用写作业,秦简还特意提醒他不要背书包。

江叙站在衣柜前看了一会儿,最后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

临出门前,他又对着镜子把衣领整理了一遍。

动作做完以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不过只是和秦简出去买东西,似乎没有必要这样认真。

江叙低头拉好拉链,拿起手机离开房间。

九点二十五分,他到达秦简小区门口。

秦简已经等在那里。

与前几次不同,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黑色羽绒服,而是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外套。围巾规规矩矩地系好,头发也明显认真整理过。

江叙走近以后,秦简先上下看了他一遍。

“你真的没带书包。”

“你打电话提醒了三次。”

“怕你突然带一套卷子出来。”

“我没那么无聊。”

秦简看着他空着的双手,笑了一下。

“这样比较像出去玩。”

“我们是去买东西。”

“买东西也可以玩。”

“先列清单。”

“已经列了。”

秦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清单比上一次又长了很多,除了春联、窗花和食材,还多了两双拖鞋、一条新的桌布、几只盘子,甚至包括香薰蜡烛和小型投影仪。

江叙往下翻了几行,眉头慢慢皱起来。

“买投影仪做什么?”

“看电影。”

“你房间里有电脑。”

“客厅比较大。”

“那为什么还要买香薰蜡烛?”

“好看。”

“你会点吗?”

“不会。”

“不会还买?”

“可以学。”

江叙把两项直接从清单里删掉。

秦简立刻伸手想抢手机。

“为什么删?”

“除夕不是搬家。”

“可是家里太空了。”

秦简说完,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单元楼,十七楼的窗户混在一排相似的玻璃中,远远望去根本分辨不出哪一扇属于他。

“我想让它像有人过年。”

这句话说得很轻。

江叙没有继续删清单,只把手机还给他。

“先买真正需要的。”

“后面那些呢?”

“还有钱再说。”

“我有钱。”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江叙看着他。

“东西太多,最后还是要收起来。”

秦简握着手机,眼神微微暗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

每一次搬家前,家里都会出现很多纸箱。那些曾经被认真挑选、摆放和使用的东西,最后都会被重新包好。

有的带走,有的丢掉,还有的永远留在上一座城市。

江叙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正准备解释,秦简却先笑了笑。

“没关系。”

“秦简。”

“买了就不收。”

他把手机重新放进口袋,语气比刚才认真。

“至少今年不收。”

江叙看了他几秒,没有再阻止。

两个人步行去附近的商场。

沿路的店铺已经挂起红灯笼,玻璃门上贴着喜庆的剪纸。街道两旁不断播放着新年的音乐,与车辆经过的声音混在一起,让整座城市都显得比平时热闹。

秦简走得很慢。

经过一家花店时,他停下来,看着门口摆放的红色冬青果和银柳。

“这个要买吗?”

“你会养?”

“不用养,放在瓶子里就行。”

“家里有花瓶吗?”

“没有。”

“那还要买花瓶。”

“可以买。”

江叙看见他已经准备进店,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先去超市。”

秦简低头看着被抓住的位置,没有立刻动。

江叙松开手。

“回来还有时间再看。”

“你答应回来买?”

“只是回来看看。”

“那也算。”

秦简继续向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商场里的人很多。

一楼大厅摆着巨大的新年装饰,两侧悬挂着成串的红色灯笼。儿童区正在举办活动,几个穿着卡通服装的工作人员给路过的孩子发糖。

秦简从旁边经过时,也得到了一颗红色包装的奶糖。

工作人员递给江叙时,江叙下意识摆手。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秦简伸手替他接过来,放进江叙外套口袋。

“别人都发了。”

“那是给小孩的。”

“我们也没成年。”

“不是一回事。”

“糖有什么不一样?”

秦简说着,拆开自己那颗放进嘴里,又把包装纸仔细折好,塞进衣袋。

江叙看见他的动作,问道:“你连糖纸也要留?”

“上面有日期。”

“哪里?”

秦简把包装纸重新取出来,指着生产日期那一行。

“这里。”

“这是生产日期。”

“也是日期。”

江叙已经逐渐习惯他给普通物品寻找纪念意义的行为,没有继续反驳。

超市入口处摆着成排的购物车。

秦简拉出最大的一辆,江叙看了一眼手机清单。

“不需要这么大。”

“东西很多。”

“真正需要的没有那么多。”

“你不是说后面那些也可以买吗?”

“我说还有钱再说。”

“我有。”

江叙不想在入口处继续争,只能跟着他往里面走。

他们先去□□联。

货架上的款式很多,有传统的黑字金边,也有印着卡通图案的年轻款。秦简拿起一副写着家和万事兴的春联,看了很久。

“这个怎么样?”

“可以。”

“会不会太普通?”

“春联都差不多。”

“上面写家和。”

秦简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家”字。

“我家里人都不一定回来,贴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

江叙从旁边拿起另一副。

上面写的是平安喜乐。

“这个。”

秦简看了看,点头放进购物车。

接着是窗花。

他们已经在客厅贴过两张雪花形状的剪纸,秦简却还是选了很多。有红色的鱼,有圆形的福字,还有两个人并肩站在屋檐下的图案。

江叙把其中一半放回货架。

“窗户贴不下。”

“可以贴房间门上。”

“门上贴春联。”

“衣柜上。”

“衣柜为什么要贴?”

“它也在家里。”

江叙无法理解他的逻辑,最后只允许多留两张。

挑选红包时,秦简忽然问:“我们要给谁红包?”

“你选的。”

“过年应该有红包。”

“长辈给晚辈。”

“那我们互相给。”

“我们一样大。”

“可以互相祝福。”

秦简拿起两只印着小雪人的红包袋,一只递给江叙,一只放进自己的口袋。

“除夕不许空着。”

“里面放多少钱?”

“不一定要放钱。”

“红包不放钱放什么?”

“信,照片,或者愿望。”

江叙想起两个人约定过的时间盒。

“愿望直接说不行吗?”

“说出来不灵。”

“那放进红包里就灵?”

“至少不会被别人听见。”

秦简又拿了一包同款红包放进购物车。

“以后每年都可以写。”

江叙没有提醒他,“每年”对十五岁的他们来说是一个太长的词。

在秦简这里,所有重要的计划似乎都默认江叙会一直参与。

买完装饰用品,他们去了生鲜区。

江叙负责挑选包饺子的食材,秦简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认真看他比较不同包装的面粉和调料。

“为什么买白菜?”秦简问。

“你不是想吃白菜猪肉馅?”

“我以为馅是直接买好的。”

“也可以,不过自己调味更好。”

“虾仁呢?”

“买一小袋。”

“为什么白菜这么大一颗,虾仁只有这么小一袋?”

“因为虾仁贵。”

“我们可以买两袋。”

“吃不完。”

秦简把第二袋放进购物车。

“吃不完初一吃。”

江叙又拿出来。

“初一还有别的饭。”

“谁做?”

“我爸早上来接我。”

秦简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初一早上就走?”

“我爸下班以后过来。”

“几点?”

“大概八点半。”

“这么早?”

“他夜班结束。”

秦简低头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安静了好一会儿。

江叙察觉到他的情绪,解释道:“晚上一直在。”

“我知道。”

“十二点以后也不会走。”

“我知道。”

秦简嘴上这样回答,脸上的笑意却淡了许多。

他原本只想着除夕那天江叙会来,却没有认真想过第二天江叙还是要回家。

那些热闹和灯光都会结束。

早晨八点半以后,房子可能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

“你爸也许会回来。”江叙说。

“他要是回来,就不用你陪了吗?”

“不是。”

“那你不用安慰我。”

秦简将购物车向前推了一小段,又转过身。

“你能来就很好。”

他说得很认真,仿佛担心自己的失落会让江叙觉得为难。

“初一早上我可以送你下楼。”

“外面冷。”

“我会穿外套。”

“到时候再说。”

秦简点点头,没有继续讨论离开的事情。

走到糖果区时,他重新变得兴奋起来。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糖果和巧克力,秦简每一种都想买一点,江叙则坚持只能选三种。

“为什么只能三种?”

“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可以放到开学。”

“开学以后你还会继续买零食。”

“我保证不买。”

“上次你也说过。”

“什么时候?”

“期末考试前,你说考完以前不买。”

“我确实没买。”

“你让同学帮你买了。”

“那不是我买的。”

江叙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直接把购物篮里的巧克力放回一半。

最后,他们选了奶糖、水果糖和一盒夹心巧克力。

经过饮料区时,秦简又拿了很多瓶。江叙看见其中还有两罐咖啡,立刻放回货架。

“过年喝咖啡做什么?”

“守岁。”

“你平时喝咖啡也会困。”

“至少心理上有用。”

“喝牛奶。”

“牛奶会更困。”

“困了就睡。”

“除夕不能睡。”

“谁规定的?”

“我以前看电视,大家都会等到十二点。”

江叙想起自己过去那些独自坐在客厅等父母的除夕夜。

电视里的主持人总会笑着倒数,窗外有人放烟花,餐桌上的饭菜不断被重新加热。

他确实每一年都等到十二点。

不是因为守岁的习俗,而是因为他希望父母能够在新年的第一刻赶回来。

“那就买一罐。”江叙说。

秦简立刻拿回两罐。

“一人一罐。”

“我不喝。”

“可以放着。”

“为什么?”

“看起来像两个人一起守岁。”

江叙看着购物车里的两罐咖啡,没有再拿走。

结账的时候,购物车已经装了大半。

除了最开始列出的东西,秦简最终还是买了香薰蜡烛、新桌布和一串暖色的小灯。投影仪因为价格太高,被江叙坚决拒绝。

收银员将东西分装进几个大袋子。

江叙拿出母亲给的钱,秦简却先一步刷了卡。

“我妈让我一起买。”

“下次再用。”

“为什么是下次?”

“除夕还缺什么再买。”

秦简把小票收进钱包,语气自然得像早已计划好下一次。

“而且是我让你来的。”

“我也要吃。”

“那你负责做饭。”

“做饭不算付钱。”

“我觉得算。”

两个人站在收银台旁边争了几句,后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江叙只好先提着袋子离开。

商场外面的阳光比早上更亮。

积雪已经化成水,道路两侧不断有车辆经过。秦简拎着两只较轻的袋子,江叙则拿走了装着饮料和面粉的重袋。

“可以分我一个。”秦简说。

“你那边也有东西。”

“很轻。”

“那就走快一点。”

“回家又没事。”

秦简故意放慢脚步。

他们经过早上那家花店时,他果然停了下来。

门口的冬青果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鲜艳,银柳枝上挂着细小的红色装饰。花店老板正在往门上贴新的福字,看见他们站在外面,热情地招呼两个人进来。

秦简看向江叙。

“只是看看。”江叙说。

“你早上答应了。”

“我说回来看看。”

两个人将购物袋暂时放在门口,走进店里。

店内温度很高,空气里混着鲜花和湿润泥土的气味。角落摆着几株开得正好的水仙,玻璃架上则放着小型盆栽和透明花瓶。

秦简最后选了一束银柳。

红色的小绒球沿着枝条向上生长,不需要太多照顾,放在水里就能保存很久。

老板替他们用牛皮纸包好,又问:“家里有花瓶吗?”

秦简看向江叙。

江叙无奈地摇了摇头。

最后,他们又买了一只简单的白色花瓶。

老板将银柳递给秦简,笑着说:“过年摆家里很喜庆,两个小伙子自己挑的?”

“嗯。”秦简回答。

“兄弟俩感情挺好。”

江叙下意识想解释他们不是兄弟,秦简却先笑着应了一声。

“是挺好。”

走出花店以后,江叙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我们不是兄弟。”

“老板只是随口说。”

“那你还承认?”

秦简抱着银柳,红色的枝条遮住他一部分侧脸。

“因为感情好是真的。”

江叙没有继续说话。

街道上的行人从他们身旁经过,没有人会注意两个拎着年货的少年。

秦简走在靠近马路的一边,怀里抱着一束红色银柳。江叙手里提着沉重的购物袋,不时提醒他注意脚下尚未融化的冰。

这一幕看起来很普通。

普通得像他们已经一起过了许多年。

回到小区时,秦简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先在楼下长椅旁停下。

阳光落在积雪上,树枝偶尔抖落一小片白色雪粉。附近没有其他人,只有远处几个孩子在踢一只颜色鲜艳的皮球。

“坐一会儿?”秦简问。

“东西很重。”

“放地上。”

秦简把购物袋放在长椅旁,又小心地把银柳靠在椅背上。

江叙只好坐下。

长椅表面有些冷,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秦简从口袋里拿出刚才发到的另一颗奶糖,递给江叙。

“你的。”

“不是已经放在我口袋里了吗?”

“那颗留着。”

“糖留着会化。”

“不会。”

江叙没有接。

秦简便直接拆开包装,将奶糖放进他手心。

“今天不是写作业,可以吃。”

“写作业也能吃。”

“你以前不让我吃。”

“因为你一边吃一边玩糖纸。”

“这次我不玩。”

江叙把糖放进嘴里。

奶味很甜,比他平时吃的糖更软一些。

秦简坐在旁边看着他。

“好吃吗?”

“还行。”

“那除夕多买一点?”

“家里已经有一袋。”

“吃完再买。”

“你真的准备把班级前五忘了?”

秦简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结冰的路面。

“今天不要提学习。”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不是补课。”

“那是什么?”

秦简转过头。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发梢上落下一层浅淡的金色。那双眼睛很亮,却带着一点明显的紧张。

“今天是我约你出来。”

江叙握着糖纸的手停了一下。

“买东西也是有事。”

“可是东西可以让阿姨买。”

“那你为什么叫我?”

秦简抿了一下唇。

他像是准备过很多种答案,真正面对江叙时,却忽然不知道怎样开口。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因为我想和你一起选。”

“选什么都一样。”

“不一样。”

秦简看向脚边那些装满年货的袋子。

“我一个人买的时候,只会觉得是在准备过年。和你一起买,就像是在准备我们要过的年。”

江叙没有出声。

远处的皮球滚过雪地,撞在树干上,又被一个孩子追了回来。小区门口不断有人进出,欢笑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

“江叙。”秦简又叫了他一声。

“嗯。”

“今天算不算我们第一次单独出去玩?”

“我们以前也单独出去过。”

“以前都是顺路。”

“今天商场也顺路。”

“从我家到商场顺路,可你从你家过来不是。”

秦简把每一层区别都分得很清楚。

他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证明今天和以前不同。

江叙低头将手里的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

“算。”

秦简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真的?”

“嗯。”

“那要记下来。”

“你又要记?”

“第一次当然要。”

秦简拿出手机,对着长椅旁的购物袋拍了一张,又觉得画面不够完整,将银柳和两个人的鞋一起拍了进去。

照片里没有脸。

只有两双靠得很近的鞋,一束红色银柳,还有几个装满东西的购物袋。

秦简在照片下面写道——距离除夕七天,第一次不是顺路。

江叙看见那行字,问道:“为什么叫不是顺路?”

“因为你是专门来见我的。”

“我是来买东西。”

“买东西也是见我。”

“随便你。”

秦简笑着收起手机。

“你说随便我的时候,就是默认。”

江叙已经记不清这句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秦简认定的。

可每一次听见,他都没有真正否认。

回到家后,两个人先把买来的东西分类。

食材放进冰箱,春联和窗花摆在客厅,糖果则被秦简分装进几个玻璃罐里。新买的桌布铺在餐桌上,是很浅的米白色,边缘绣着一圈简单的红线。

银柳被放进白色花瓶,摆在窗边的小灯旁。

红色枝条映着橙色灯光,让原本空荡的角落一下子有了节日的气息。

秦简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像家了吗?”他问。

江叙正在拆那串小灯,闻言抬起头。

客厅仍然很大,家具仍旧不多,角落里的纸箱也没有全部收完。

可桌上有两只写着名字的杯子,窗户上贴着他们一起选的剪纸,冰箱里装着两个人准备的食物。

倒数纸从九换成了七。

那盏灯下面,又多了一束会保存很久的银柳。

“比以前像。”江叙说。

秦简没有笑,只安静地看着那些东西。

“那你以后多来几次。”

“开学以后要上课。”

“周末。”

“要复习。”

“可以来我家复习。”

“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现在你是来教我。”

“以后呢?”

秦简看向他。

“以后可以只是来。”

这句话没有附加任何理由。

不需要写作业,不需要买东西,也不需要顺路经过。

只是来这里。

江叙低头继续整理灯线。

“再说。”

秦简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说再说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不确定。”

“那就是有可能。”

“你怎么什么都能理解成有可能?”

“因为不想理解成拒绝。”

秦简伸手接过缠在一起的灯线,和江叙一起慢慢解开。

两个人的手指偶尔碰到一起。

每碰一次,秦简都会停顿半秒,却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江叙同样没有抬头,只把解开的部分一点点放到旁边。

他们花了十几分钟才把灯线彻底理顺。

秦简站上椅子,将小灯挂在落地窗上方。江叙扶住椅背,不断提醒他不要向外探得太远。

最后一只灯泡挂好时,秦简低头问:“可以开了吗?”

“开吧。”

开关被按下,暖黄色的光点沿着玻璃依次亮起。

即使外面还是白天,那些灯也显得很明亮。它们倒映在落地窗上,像另一片不会融化的星光。

秦简站在椅子上看了很久。

“除夕那天会更好看。”

“晚上才明显。”

“到时候把客厅大灯关掉。”

“太暗。”

“有小灯。”

“还要做饭。”

“做饭的时候开,吃完再关。”

秦简从椅子上下来,脚落地时没有站稳,身体向前晃了一下。

江叙立刻伸手扶住他。

这一次,秦简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

两个人同时愣住。

秦简的手还搭在江叙肩上,江叙则扶着他的腰。距离太近,他们都能清楚听见对方忽然变快的呼吸。

窗边的小灯安静地亮着。

秦简先抬起头。

他的耳朵已经红了,却没有马上退开。

“你又接住我了。”他说。

江叙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

“谁让你站不稳。”

“因为椅子太高。”

“下次不要踩。”

“可是你在下面。”

“我在也不能保证每次接住。”

秦简看着他,轻声问:“那你会尽量吗?”

江叙没有回答。

他弯腰把椅子推回餐桌旁,又开始收拾地上的包装袋。

秦简跟在他身后。

“江叙。”

“干什么?”

“你还没回答。”

“没有下次。”

“我是说其他时候。”

“什么其他时候?”

“不是从椅子上摔下来。”

秦简站在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声音比平时更轻。

“以后我遇到别的事情,你也会尽量接住我吗?”

江叙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远远超过一次跌倒,也超过他们现在能够理解的以后。

十五岁的江叙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为另一个人做到多少。他无法确定未来的学校,无法决定父母的工作,也无法保证任何人永远不会离开。

可秦简站在那里等他。

像过去每一次等待答案时一样,眼睛里藏着不愿意承认的忐忑。

“会。”江叙说。

秦简没有再追问期限。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走过去帮江叙把包装袋叠好。

傍晚,江叙准备回家时,秦简将那只小雪人红包塞进他的外套口袋。

“现在不能看。”秦简说。

“不是除夕才给吗?”

“先放在你这里。”

“里面是什么?”

“都说不能看。”

“那你为什么提前给?”

“怕到时候忘记。”

“你什么都记在纸上,怎么可能忘?”

秦简替他把外套口袋拉链拉好。

“这个不一样。”

江叙隔着布料摸到里面薄薄的红包。

“我也要准备?”

“当然。”

“写什么?”

“自己想。”

“有字数要求吗?”

“至少比你写的明信片长。”

江叙想起那句“好好学习,别再抄答案”,没有反驳。

走到电梯口时,头顶的感应灯又一次熄灭。

秦简轻轻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

电梯数字从一楼缓慢上升。

“今天好玩吗?”秦简问。

“还行。”

“只有还行?”

“买了很多没必要的东西。”

“以后都会用到。”

“香薰蜡烛不能在家里随便点。”

“那就不点,摆着也好看。”

“桌布容易弄脏。”

“脏了就洗。”

“银柳最后也会落灰。”

“我会擦。”

秦简把每一样东西都找到了留下来的理由。

江叙看着他,忽然说:“好玩。”

秦简安静下来。

“你说什么?”

“没有听见就算了。”

“我听见了。”

秦简笑起来。

电梯门打开以后,江叙走进去。秦简没有像上次那样伸手挡门,只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门即将合上时,他忽然问:“下次还会不是顺路吗?”

江叙看着他。

“看情况。”

“那就是有可能。”

门彻底合上以前,秦简脸上的笑意仍然没有消失。

回到家后,江叙脱下外套,那个小雪人红包从口袋里轻轻滑了出来。

它落在书桌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江叙坐在桌前看了很久。

红包封口处贴着一颗很小的星星,背面用秦简的字迹写着一句提醒。

除夕再拆。

江叙没有打开。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只同样的小雪人红包,拿起笔,却不知道应该写什么。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

手机屏幕亮起,秦简发来了今天那张照片。

两双鞋,一束银柳,几个购物袋。

下面仍然是那句话。

【第一次不是顺路。】

江叙看了一会儿,低头在空白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秦简,新年快乐。

写完以后,他又觉得太普通,便将纸翻了过去。

第二次落笔时,他写道。

——明年下雪的时候,我应该还会记得你。

笔尖停在“应该”两个字上。

江叙看了很久,最后用一道整齐的横线将它们划掉。

重新写成——

——明年下雪的时候,我还会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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