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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倒数第十天

距离除夕还有十天的时候,津海连续下了两场雪。

第一场雪只在清晨落了半个小时,薄薄地覆盖住街边停放的车辆。第二场雪从下午开始,一直下到深夜,等第二天醒来时,整座城市已经变成了安静的白色。

江叙拉开窗帘的时候,楼下的树枝上压满了积雪。

小区里有几个孩子正在堆雪人,隔着关闭的窗户,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那些彩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跑来跑去。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上有秦简半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下雪了。】

下面紧跟着第二条。

【特别大。】

第三条消息是一张从十七楼拍下去的照片。

小区里的道路已经被雪盖住,路灯还没有熄灭,暖黄色的光线落在积雪上。照片最下面露出一点玻璃窗的倒影,还有半只握着手机的手。

江叙看了几秒,回复道。

【我这里也下了。】

秦简几乎立刻回了消息。

【你醒了?】

【嗯。】

【今天还来吗?】

江叙坐起身,看了一眼书桌旁边已经收拾好的书包。

原本他们约好上午九点继续写寒假作业,可外面的道路还没有清理干净,公交车也未必能够准时到站。

【雪太大了。】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出现了很久。

最后,秦简只回了一个字。

【哦。】

江叙盯着那个字,几乎能够想象出秦简此刻的神情。

他大概正站在落地窗边,身上穿着那件灰色毛衣,手里握着自己留下的黑色水笔。听见不能见面以后,他不会直接说失望,只会装作无所谓地应一声。

过了几分钟,秦简又发来消息。

【那我们视频写作业。】

江叙还没有回答,视频邀请已经弹了出来。

他按下接通,屏幕先是一阵晃动,随后出现秦简没有完全清醒的脸。

他的头发比平时更加凌乱,身上还穿着深蓝色的睡衣,背景是窗边那盏已经亮起的小灯。

“你怎么还没有换衣服?”江叙问。

“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不来和你换不换衣服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秦简把手机靠在两只杯子之间,调整了几次角度,终于让整个书桌出现在画面里。

“看得见吗?”

“只能看见半张桌子。”

“这样呢?”

“只能看见你的下巴。”

秦简又重新摆了一遍,手机忽然向前倒下,画面变成一片漆黑。

几秒后,他重新把手机扶起来,表情有些不耐烦。

“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摆好?”

“因为我会用支架。”

“我也有。”

“那你为什么不用?”

秦简沉默片刻,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还没有拆封的手机支架。

“昨天刚买的。”

“你放在柜子里做什么?”

“忘了。”

江叙没有再说话,只是在镜头另一边看着他拆包装。

秦简研究了很久,才把支架安装好。画面终于稳定下来,他的书桌、练习册和窗边的小灯都清楚地出现在屏幕里。

江叙也把手机架在书桌前。

“先写什么?”

“数学。”

秦简趴在桌面上,一脸不情愿。

“昨天也是数学。”

“因为你昨天只写了三页。”

“那三页题很多。”

“总共十二道。”

“每一道都需要思考。”

“你有六道题直接抄了答案。”

秦简抬起头,立刻否认:“我没有抄。”

“你第七题的过程和参考答案一模一样,连最后多写的一个句号都一样。”

“那是巧合。”

江叙打开自己的练习册,没有继续拆穿他。

“今天写完第二单元。”

“写不完呢?”

“明天继续。”

“明天你来吗?”

江叙握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看雪停不停。”

“天气预报说下午就停了。”

“路上还有积雪。”

“物业会清理。”

“公交车可能晚点。”

“我可以去接你。”

江叙看着屏幕里一脸认真的秦简,有些无奈。

“先写作业。”

秦简听出了他没有完全拒绝,终于低头翻开练习册。

视频通话安静下来,只剩两边偶尔响起的翻页声。

起初秦简还能专心写题。

十五分钟以后,他开始用笔敲桌面。

江叙没有理会。

又过了一会儿,秦简把一块橡皮放到镜头前,问江叙能不能看清上面的字。

“看不清。”

“这是我以前学校发的。”

“嗯。”

“背面还有校徽。”

“先写题。”

秦简把橡皮放回去,安静了不到十分钟,又突然问道:“江叙,你家里今天有人吗?”

“我爸在睡觉,晚上值班。我妈出去买东西了。”

“叔叔除夕也值班?”

“排班还没有确定。”

“阿姨呢?”

“可能也要去单位。”

秦简没有继续问。

他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线,却没有真正计算。

江叙看了一会儿,问道:“你爸妈有消息了吗?”

“我爸昨天打过电话。”

“他说什么?”

“说京都那边还有事情,除夕当天尽量赶回来。”

“你妈妈呢?”

“没有回。”

秦简语气平静,手里的笔却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涂画,纸张很快被染成一小片黑色。

“她可能在忙。”

“嗯。”

“国外有时差,也许还没有看到。”

“嗯。”

秦简每一句都应得很快,像是早就给自己找过相同的理由。

江叙没有再说安慰的话。

有些安慰说得太多,反而像是在提醒对方,那个没有回复的人依然没有回复。

他只拿起自己的数学练习册,对秦简说:“第八题做了吗?”

“没有。”

“先看题。”

秦简翻到第八题,强迫自己重新集中注意力。

那是一道很复杂的函数题。

江叙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关键步骤,隔着屏幕给他讲解。因为镜头方向相反,字迹很难看清,他不得不把每一步都念出来。

秦简听得很认真,偶尔会追问一句。

讲到最后的时候,秦简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你真的很像老师。”

“是你太笨。”

“老师不能攻击学生。”

“你不是我的学生。”

“那我是什么?”

江叙抬起头。

秦简隔着屏幕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窗外的雪反射着明亮的天光,把江叙的房间照得比平时更亮。他能够看见屏幕里秦简微微扬起的嘴角,也能看见对方故意装作随意的神情。

“同桌。”江叙说。

“就这样?”

“同学。”

“还有呢?”

“朋友。”

秦简终于满意了一点,却没有立刻放过他。

“最好的朋友吗?”

江叙没有回答,低头在练习册上写下一个答案。

“你先把题做出来。”

“做出来就是最好的朋友?”

“不是。”

“那我不做了。”

秦简真的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江叙知道他是在故意耍赖,却还是在几秒钟的沉默后低声补了一句。

“是。”

秦简重新拿起笔。

“你说什么?”

“没有听见就算了。”

“我听见了。”

秦简立刻低下头,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我就是确认一下。”

“做题。”

“好。”

不到半个小时,他便把剩下的几道题全部写完了。

江叙检查答案时,发现最后一道题虽然过程有些绕,结果却是正确的。

“这次没有抄。”秦简主动解释。

“我知道。”

“为什么?”

“你这里算错了一步,又在后面误打误撞改回来了。”

“结果对就行。”

秦简在那道题旁边画了一颗星星,随后把练习册举到镜头前。

“今天也算你教的。”

“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前面是你讲的。”

“那也不用画。”

“我要画。”

秦简说完,又在星星旁边写下当天的日期。

那本原本干净的寒假作业上,已经出现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星星。

有些星星画得很端正,有些只由几条随意交叉的线组成。每一颗星星旁边都有日期,像是在记录他们共同度过的时间。

江叙突然明白,秦简根本不是在统计自己教过多少道题。

他只是想给每一次见面、每一次通话,找到一个能够留下来的标记。

“秦简。”

“嗯?”

“那本作业写完以后,你准备怎么办?”

“留着。”

“高中以后也留着?”

“留着。”

“大学呢?”

“也留着。”

秦简没有任何犹豫,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等我老了,还可以拿出来告诉别人,我初中时有一个特别凶的同桌。”

“我哪里凶?”

“每天逼我写题。”

“是你自己说要进班级前五。”

“我还说过很多别的。”

“比如?”

秦简看着他,没有立即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颗比刚才更小的星星。

“比如以后一起去同一座城市。”

江叙看着屏幕,没有接话。

秦简继续说:“我昨天查了津海高中的分数线。”

“看那个做什么?”

“提前选学校。”

“今年的分数线不代表明年。”

“至少可以参考。”

“你想去哪所?”

“你去哪所,我就去哪所。”

“别拿自己的学校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秦简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逗他的笑意。

“我是真的想和你去同一所高中。”

江叙当然知道。

秦简从来没有掩饰过这件事。他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成绩单上,把每一次考试的差距记在本子里,也会在江叙说起未来时,反复确认其中有没有自己。

可中考不是只凭愿望就能决定的事情。

江叙沉默片刻,说道:“那就好好学习。”

“我已经在学了。”

“还不够。”

“差多少?”

“按照你这次期末成绩,至少还要提高三十分。”

秦简皱了皱眉。

“三十分很多吗?”

“对别人来说很多。”

“对我呢?”

“也很多。”

秦简并没有被打击,反而拿过一张白纸,在最上面写下一个很大的数字。

三十。

随后,他把数字分成了语文、数学、英语和其他几科。

“数学还能提几分?”

“十分左右。”

“英语呢?”

“你基础好,认真一些能提五分。”

“语文怎么办?”

“少写跑题的作文。”

“我那篇作文没有跑题。”

“题目是故乡,你写了三座城市。”

“因为我有很多故乡。”

秦简说完,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科目和分数,声音变得很轻。

“其实我也不知道哪里算故乡。”

江叙没有出声。

秦简曾经生活过很多地方,在每一个城市短暂停留。他会记得某条街道、某家餐厅、某所学校,却很难说出哪个地方真正属于自己。

过了很久,江叙才问:“津海不算吗?”

秦简抬起头。

“算吗?”

“你现在住在这里。”

“只是住在这里就算?”

“还在这里上学。”

“还有呢?”

江叙看着窗外的雪。

楼下的孩子已经把雪人的身体堆好,正在争抢一条红色的围巾。更远处的道路被清扫出一条狭窄的通道,行人小心地踩过湿滑的路面。

“还有认识的人。”他说。

秦简安静了几秒。

“因为有认识的人,就可以算故乡?”

“至少可以算想回来的地方。”

这句话说完以后,两边都没有人再开口。

秦简握着笔,低头在那张分数计划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江叙看不清,问他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那就继续写作业。”

“已经写完了。”

“语文。”

“我不想写语文。”

“你还差三十分。”

秦简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拿出语文练习册。

中午十二点,两个人暂时结束了视频。

江叙走出房间时,父亲已经起床,正坐在餐桌旁吃饭。母亲买了许多过年需要的东西,客厅里堆着红色礼盒和几袋水果。

“在和同学视频?”母亲问。

“嗯,写作业。”

“秦简?”

江叙点头。

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说道:“你最近和这个同学关系很好。”

“他刚转过来,学习跟不上。”

江叙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刻意。

秦简的成绩已经进入班级前十,早就不能算跟不上。

父亲却没有追问,只夹了一筷子菜。

“交朋友是好事。不过别只顾着辅导别人,自己的复习也不能落下。”

“知道。”

母亲把一碗汤放到江叙面前。

“除夕的排班出来了。”

江叙抬头看向她。

“你爸晚上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下午四点以后也要去单位。”

餐桌上短暂地安静下来。

父亲像是觉得对不起他,解释道:“今年值班的人手不够,原本排到初一,后来临时换成了除夕。”

“没事。”

江叙回答得很快。

他已经经历过许多个类似的春节,知道这不是父母能够决定的事情。

母亲看着他,轻声问道:“你还去秦简家吗?”

江叙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可以吗?”

“我和你爸商量过了。”母亲说,“你下午去,晚上别出门。要是他们家里没有大人,十二点以前必须给我们打一次电话。”

父亲也点了点头。

“地址和家长联系方式留给我们。第二天早上,我下班以后去接你。”

江叙没有想到他们会答应得这样直接。

“你们不介意?”

“介意什么?”父亲看着他,“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家里守着一桌饭。”

江叙低下头。

母亲伸手替他夹了一块排骨,语气中带着一点笑意。

“往年让你去外婆家,你总说不想去。今年终于愿意和同学一起过年,我们还有什么好介意的。”

“外婆家人太多。”

“秦简家不也可能有家长?”

“他爸不一定回来,他妈妈还在国外。”

母亲听见这句话,神情变得有些担心。

“那孩子也是一个人?”

“经常是。”

父亲沉默片刻,说道:“那更应该去陪陪他。”

江叙抬起头。

父亲已经继续低头吃饭,仿佛刚才只说了一句十分普通的话。

可江叙心里那一点因为即将离开父母过年而产生的愧疚,忽然减轻了许多。

吃完饭以后,他立刻回到房间,重新拨通视频。

秦简接得很快。

“你吃完了?”

“嗯。”

“下午还写吗?”

“先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江叙看着屏幕里的秦简,故意停顿了一会儿。

“除夕那天,我爸妈都要值班。”

秦简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滞。

他显然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却不敢立刻确认。

“然后呢?”

“我妈同意我去你家。”

秦简没有说话。

“你听见了吗?”江叙问。

“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秦简低下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张纸,认真地在上面写下几个字,又把纸举到镜头前。

距离除夕还有十天。

数字十被他用黑色水笔圈了起来。

“现在开始倒数。”秦简说。

江叙看着那张纸,忍不住笑了一下。

“还有十天,不用这么早。”

“要。”

秦简把纸贴在窗边的小灯旁,又拿出一支红笔,在数字十上画了一道斜线。

“今天已经过了一半,只剩九天半。”

“不是这样算的。”

“我说是就是。”

“你数学刚写完。”

“倒数不属于数学。”

秦简坐回桌前,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失。

“江叙,你想吃什么?”

“不是已经说过饺子吗?”

“除了饺子。”

“都可以。”

“不能说都可以。”

“你家里平时吃什么就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是一直住在那里吗?”

“阿姨每天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秦简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郑重地建立了一个新清单。

“那我们自己选。”

他先写下白菜猪肉饺子,又写了虾仁饺子,随后开始添加各种零食和饮料。

“你吃鱼吗?”

“吃。”

“鸡肉呢?”

“吃。”

“蛋糕要不要?”

“过年为什么吃蛋糕?”

“因为甜。”

“汤圆也是甜的。”

“那两个都要。”

“吃不完。”

“可以留到初一。”

秦简一边说,一边把清单写得越来越长。

江叙看着他认真计划的样子,没有阻止。

过去他从来不觉得除夕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年夜饭由父母决定,窗花和春联由母亲买回来。他只需要在放假后完成作业,在除夕当天帮忙收拾房间,然后等待父母回家。

可今年不一样。

第一次有人因为他要来,提前十天列出一张长长的清单。

“秦简。”

“嗯?”

“你家冰箱放得下吗?”

秦简的笔停在半空。

“我去看看。”

他拿起手机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

屏幕里的画面不断晃动,最后停在几乎空荡的冷藏室前。里面只有几瓶水、两盒牛奶和阿姨留下的饭菜。

秦简沉默片刻。

“放得下。”

“你平时冰箱里就这些?”

“阿姨每天会买新的。”

“水果呢?”

“桌上。”

“零食呢?”

“房间。”

“你除了阿姨做的饭,平时还吃什么?”

“外卖。”

江叙皱了皱眉。

“少吃一点外卖。”

“那你除夕做饭吗?”

“我只会简单的。”

“简单的也可以。”

秦简关上冰箱门,重新回到书桌前。

“你会煮饺子,会炒菜,还会热牛奶。”

“热牛奶也算?”

“我不会。”

“微波炉上有时间。”

“我怕按错。”

江叙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秦简家时,他说房子太大,开一盏灯也觉得暗。

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的人,其实不会做很多生活里最普通的事情。

他在不同城市搬来搬去,住过宽敞的房子,也见过比同龄人更多的世界,却很少有人真正停下来,教他如何照顾自己。

“除夕我教你。”江叙说。

“教什么?”

“煮饺子,热牛奶,还有简单的炒菜。”

“要画星星吗?”

“什么?”

“你教我的东西,都要画星星。”

秦简拿过那本数学作业,在最后一页画了一颗很大的星星,旁边写下——除夕,学会照顾自己。

江叙看到那几个字,忽然说:“不是只照顾自己。”

秦简抬起眼睛。

“还要做两个人的饭。”江叙补充道。

秦简的笔尖停了一瞬。

随后,他把那行字轻轻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除夕,学会照顾我们。

江叙看清以后,耳朵有些发热。

“谁让你这样写的?”

“你说两个人。”

“我的意思是做两个人的饭。”

“做饭也是照顾。”

秦简合上练习册,不给他继续反驳的机会。

“写都写了,不能改。”

下午,他们没有再写太多作业。

秦简找出一部很老的电影,把电脑屏幕共享给江叙。两个人隔着视频,同时戴上耳机,像坐在同一个房间里一样看完了整部电影。

电影讲的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他们在同一条街道生活,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后来一个人离开故乡,另一个人留在原地。

故事的结尾,两个人在很多年后重新见面。

他们都已经变成了与少年时期完全不同的大人,却仍然记得曾经埋在树下的铁盒。

电影结束时,窗外的雪也停了。

秦简没有立即关掉播放页面,而是盯着黑下来的屏幕。

“江叙。”

“嗯?”

“要不我们也埋一个东西吧。”

“埋什么?”

“以后想看的。”

“埋在哪里?”

“学校操场后面。”

“会被保安发现。”

“那就找别的地方。”

“你想放什么?”

秦简想了一会儿。

“照片,成绩单,还有你那支笔。”

“笔不是给你用的吗?”

“可以等没墨以后再放进去。”

“那要等很久。”

“没关系。”

秦简看向窗边贴着的倒数纸。

“反正我们还有很久。”

江叙靠在椅背上,看着视频里那盏橙色的小灯。

“等中考结束再埋。”

“为什么?”

“现在没有时间。”

“中考结束以后,你不会反悔?”

“不会。”

“那里面还要放一封信。”

“写给谁?”

“写给未来的我们。”

秦简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期待。

他相信他们会一起中考,一起进入高中,再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回到这里,挖出少年时期埋下的东西。

江叙也相信。

至少在那场雪后的下午,他们都没有认真想过,未来究竟有多远,又会发生多少无法提前预料的事情。

“可以。”江叙答应道。

秦简拿起那张倒数纸,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中考结束,埋时间盒。

“你为什么什么都要记下来?”

“怕忘记。”

“你记性不是很好吗?”

“重要的事情太多了。”

秦简把纸重新贴好,抬头看着江叙。

“我怕以后记不住。”

“那就少安排一些。”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和你一起做的事情,我都想记住。”

窗外的积雪被傍晚的阳光照出一层浅金色。

江叙坐在书桌前,忽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最后,他只是拿起笔,在自己的日历上找到除夕那一天,轻轻画了一个圆圈。

又在中考结束的大概日期旁边,画下一个并不端正的小星星。

他没有告诉秦简。

那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未来里,为另一个人留下清晰的位置。

夜晚来临以前,物业已经将小区里的道路清扫干净。

江叙站在窗边,看见路灯依次亮起,积雪上留下许多深浅不一的脚印。

手机里,秦简发来了那张倒数纸的照片。

数字十已经被划掉,旁边重新写着一个九。

【明天还剩九天。】

江叙回复。

【我会数。】

【怕你忘了。】

【不会。】

秦简很快又问。

【明天能来吗?】

江叙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恢复通行的道路。

【九点。】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秒,秦简便回复了一连串感叹号。

随后,那盏远在十七楼的小灯被拍成照片,再次出现在江叙的屏幕上。

灯旁边多了一张倒数纸。

纸的另一侧放着两只写有他们名字的杯子,一本画满星星的练习册,还有那支黑色水笔。

这些东西原本都很普通。

可当它们被放在一起时,像是组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尚未真正开始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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